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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一边慢慢向上爬,一边不自觉地想象着警校时,年轻的陈野穿着执勤服,站在金陵最闷热潮湿的夏日里的样子。 他如何应对室外那闷得人喘不上气的暑气?又如何与说着地道方言的老人家沟通交流? 缺乏经验的实习生,不熟悉的地域环境,工作开展的估计很难。 “那很厉害啊,不过应该也很辛苦。” “辛苦倒谈不上,”陈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无波,“算是一次......很难得的经历,如果不是那次抽调,我也不会有机会去到南方。” “你觉得南京怎么样?”江澜状似随意地问,这段路石阶有些陡了,连带着他的心跳也悄悄快了半拍。 “南京......”陈野沉吟片刻,像在仔细斟酌词句,“很好的城市,龙蟠虎踞,六朝古都。”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极快地、郑重地扫过江澜的脸,又很快转回去:“钟灵毓秀。” “那你呢,你以后准备在哪里发展?换个环境,其实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开始。” 江澜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而且,像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差的,肯定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陈野极淡地笑了笑,轻轻摇头,没有接话,他能听懂那话里更深层的意味。 人的眼界是随着脚步拓宽的,小时候没见过海,以为家门前呼玛河的支流就是波涛汹涌,没爬过高山,以为小镇周围的峰峦便是全部。 踏上这趟旅程,陈野本是为了告别。 看一看这片养育他,又埋葬了他至亲的土地,不再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告别曾经职责之下日夜守护的山林。 原以为不管是对生活还是对这里已再无留恋之处,自己不过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开始了一场形式主义的巡礼,一次允许自己偷懒,彻底放空的漫长休假。 可陈野却未曾察觉,那些过去,早已熔铸进他的骨血与人格,正是那些经历塑造成了他。 而身边这个意外闯入他生命的人,正带着他早已褪下的明亮色彩,试图将他拉回阳光之下。 而南京,无论从时间上还是地域上,那都是一个过于遥远的词汇,是他规划之外、从未想过的远方。 纵然他手握谋生的底牌,积蓄的退路,可他从前也不过一个基层民警,办过几年的案子,在体制内当了几年的公职律师,但让彻底离开这片熟悉的故土,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都市重新开始,即使有大把试错的成本,可深埋于心底的怯意仍悄然蔓延。 与他而言,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而江澜似乎也成了“不可即”的一部分,因此他还是退了一步。 他并非察觉不到江澜的心意,也不是对自己悄然变化的心绪毫无感知。 他只是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命运一场萍水相逢的馈赠,不去奢求更多。 就像他曾平静地接受了江澜的出现,未来这段旅程结束,他也会同样平静地接受他的离开。 那样明媚鲜活的飞鸟,愿意短暂停留在他这座荒山,施舍下一片羽毛,他已经满足,飞鸟随时都可以回到自己的天空。 至于陈野自己日后何去何从,留在故土还是远走他乡,做什么工作,怎样发展打拼,那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不该将任何人拉扯进他的泥泞。 从让江澜坐上他副驾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为这段关系标好了注脚: 一场限时的邂逅。 每天都在倒计时罢了。 可心动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不由理智掌控,短暂的相遇却让人念念不忘。 陈野暗自感叹自己的卑劣,越是克制,那份渴望就越是疯长。 在这片贫瘠的荒山上,他竟然开始荒谬地期望,能凭空种出一片花海,试图吸引那只飞鸟停留,活跃得更久一些。 开慢一点吧,让这条公路,再长一点。 陈野过去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琐碎的基层工作,繁杂的法律条文,这些仿佛构成了他世界的全部,却填补不了工作之外那片巨大的、空洞的生活空白。 残破的灵魂躲在名为忙碌的盾牌背后,逃避着一切真实的情感连接。 一路行至山顶,砖红色的塔楼被樟子松环绕,里面的白墙画满了当地风光与鄂伦春文化的彩绘。 沿着盘旋的铁楼梯通往塔顶,四方修了栏杆和长椅,江澜坐在上面,对着远方的小镇取景,一路台阶爬上来,他正轻轻喘着气。 “你以前除了工作需要,也经常会爬山吗?” “偶尔。不过冬天这里会更漂亮,针叶林不落叶,雪会挂在松枝上。” 下山时,他们选了南麓更缓些的木栈道,每隔一段便有凉亭可供歇息。 江澜敏锐地察觉到,陈野的话似乎比往常稍多了一些,他会沿路指给他看,哪棵树下曾经有一群松鼠的雕塑,小时候抱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松鼠拍照;下面的平台以前有一排健身器材,他和母亲坐在一端,和另一端的父亲压跷跷板比赛;入口处的荒废的亭子,二十年前是卖冷饮的小店,一块钱能买两个色素含量极高的冰淇淋球...... 一路下山,回程时,陈野带他回去取车,却绕上了一座天桥。 楼梯两侧的扶手上方还围着一圈防护网,桥下是蜿蜒的铁轨,江澜勉强找到一个不被铁网遮挡的角度,对准下方的铁路。 信号灯嘟嘟作响,远处视线尽头,一列绿皮火车正慢悠悠地向南驶来。 “这个点,是漠河开往哈尔滨的车。”陈野双手搭在栏杆上,目光和他一起投向北方。 江澜立刻调整参数准备抓拍,俯视的视角里,下方只有寥寥几条铁轨,两旁是荒草和一片青灰色的平房屋顶。 一股浓重的沉寂与衰败感扑面而来,他透过取景框,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片土地的现状与困局。 江澜早已习惯快节奏的奔波流转,从南京到这里跨越三千公里路程,两趟航班中转过来也不过半天。 而从小镇到省会,绿皮火车却要哐当一整夜。 那是木材停产后,东北无数林区小城共同面临的发展困境。 傍晚回程,小区附近的步行街逐渐热闹起来,夜市与大排档已支起摊子,灯串亮起,照亮了蒸腾的烟火气,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凉风。 江澜大致走了一圈,规模不大,小吃种类与寻常夜市并无太多差别,只是更有当地特色一点。 江澜并不很饿,只随便挑了几家店,感兴趣的一样买一点尝鲜。 “没有你给我烤的好吃。”江澜咬下一口羊肉,火候有点过了,辣椒面也有些发苦,调料盖过了原味,他微微蹙眉,手里的竹签无意识地划拉着纸盘。 陈野看着他,江澜的情绪其实很好懂,吃到合胃口的东西会惬意地靠者椅背慢慢品,没睡醒或是不高兴的时会给身体找个支点发呆,此刻他的眉头皱着,像受了什么委屈。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陈野把从别处买来的小吃递过去,江澜扎起一块放入口中,眼睛瞬间睁大,眉毛也跟着向上挑了挑,叹道:“还是你会买。” 夜市除了常规小吃,也还卖当地山货。 他们散步回家,陈野却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没有正经的桌子,只在地上铺着白色编织袋,上面摆着两个不锈钢盆,一盆是完整的松塔,另一盆是剥好的松子。 “明天要开三个多小时,买点你路上吃?”陈野低头挑选,江澜也说好。 新鲜摘下的松塔拿盐水煮过,摊主热情地抓起几颗让他们先尝尝,松枝独有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咸香。 江澜最后挑了几个完整的松塔,觉得整颗的亲手剥更有意思,也更好打发时间。 他们并肩踩着粉蓝色的晚霞往家走,身影没入散步归家的人群里,仿佛是这小镇居民中寻常的两个。 晚霞渐褪,繁星亮起,明日太阳升起他们又将启程。 前路未知,曾经悄然滋长的心事现已如星火,在各自心头燎原。 第15章 舞厅 江澜提前查过导航,手机屏幕显示到漠河不过两百公里,原以为陈野昨天说的三个小时将绰绰有余,直到真正行驶在路上,才明白其中缘由。 瓦拉干、盘古、阿木尔,江澜默念着这些充满地域气息的名字,沿途有诸多隐匿于林海深处的林场与贮木场。 只要他好奇的,陈野就方向盘一拐,也不管具体是哪里,都带着他一头扎进去。 夏日的森林与草丛洋溢着生机,隐匿其间的林场则像被时光所遗忘,到处透着一股与之背道而驰的荒凉。 外围的木栅栏有些已经塌了,空洞的废弃平房里,从前的菜园现在被荒草霸占,脏兮兮的流浪猫看见汽车驶过一溜烟地窜进草丛里,目之所及的地方都萦绕着苍凉颓废的故事感。 江澜未曾料到,在这样的小林场里居然还藏着一个叫“白桦林山庄”的景点,他们在公路边看到一块指示牌,旁边就是进入森林的栈道。 他们准备进去逛逛,可陈野却未走那条栈道,反而轻车熟路地绕道半山坡上的林场,从里面的小路开到了景区背面的入口。 结果景区车辆入口的遥控杆已经失效,门卫防盗门紧闭,透过窗户还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巡护制服,是否还在管理运行无从得知。 陈野便将车停在一旁的空地,景区内安静的出奇,穿过入口后方的小桥,只有一座原木搭的观光塔,还有一栋二层木屋也大门紧缩。 旁边立着当地林场的简介,木屋后方与栈道相连,可以通向刚才公看到的那处出入口。 他们沿着台阶深入白桦林,没多久,江澜忽然瞥见旁边有条野道,于是想从这里进去,捕捉些更原始自然的画面。 陈野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条小路,虽然窄却还算平整,没什么太大的坡度,且白桦林相对松树蜱虫更少些,便也由着他,只跟在他身后几步之外。 江澜落地大兴安岭也有有段日子了,现下却是第一次真正深入白桦林腹地,他小心避让着两侧的枝叶和野草,却疏忽了脚下。 一棵倒塌的枯树成了天然的拍摄点,他尝试寻找角度,拍摄过程一切顺利,最后被树干上的枯枝绊倒。 摔下去的瞬间,他下意识护住胸前的相机,人却直直倒向地面,来不及做出反应,视线里只剩越来越近的地面。 他大脑倏地空白,听见裤腿“刺啦”一声,过后才感到小腿一阵火燎燎的剧痛。 陈野几步冲上前,俯身将他半扶半抱起来,江澜还有些懵,低头发现左腿膝盖下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从破开的牛仔裤布料中渗出。 伤口不深,看着却瘆人,他的右眼角下方也有一片擦伤。 “不算深,”陈野悄悄松了口气,随即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腿,“还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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