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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和江澜挤在窄小的木桌前,指尖笨拙地应对着手里柔软的皮毛与细小的珠串。 江澜缝制时,陈野就给他扶着固定手里的材料;陈野穿线时,江澜便及时递上需要的配件。 两个人都是做手艺活的新手,也因此只做了最基础的样式。 太阳花的内圈是用珠子与线编织成的环形图案,外围缝了一圈柔软的白色皮毛。 当最后一针完成,牛皮挂绳从顶部的小孔穿过,那个略显歪斜的太阳花躺在彼此交叠的掌心时,像是共同完成了一个郑重的誓言。 “打算挂在哪里?”教他们的阿姨看两个人已经完成,从自己手里的树皮画上抬起头,笑着打量他们的作品。 陈野:“你的相机包?” 江澜:“你车上?” 两道声音同步响起。 “看来一个是做少了。”阿姨打趣道。 “没事,”江澜轻轻拎起牛皮绳,对着窗外阳光照射进来的方向,晃了晃手中的太阳花,“我俩的,挂哪儿都一样。” 江澜掏出手机,手中的太阳花转了转,陈野坐在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转向身边那个专注于给太阳花拍照的人,也笑着点了点头。 沉浸在手工中好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们抵达使鹿部落时已经游客稀疏,松针披着夕阳金色的余晖。 驯鹿懒洋洋地卧在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一天下来被投喂的已经有些饱了,对游客手中的苔藓爱搭不理。 刚刚做好的太阳花最终还是被陈野系在了江澜的相机包上,垂在锁扣边缘一晃一晃的,像驯鹿的尾巴一样。 不远处一只白色的驯鹿独自卧在松树之间的空地上,像一团未曾沾染尘埃的云,陈野不自觉地走近,蹲下身,手掌悬在它背脊上方,几秒之后才轻轻落下。 驯鹿本趴在地上,突然缓缓转过头,鼻尖亲昵地蹭了下他的下颌。 仿佛在那个瞬间,林间若有若无的风突然静止,时光凝固成松树油滴成的琥珀。 江澜原本记录着这些栖居森林的精灵,突然捕捉到这一刻的画面。 快门声响起,他屏住呼吸,取景框里定格的身影与白鹿仿佛远古神话的剪影,那个总是微蹙眉头的人,此刻眉宇间也有些许的柔光。 “白色的驯鹿全国也没几头,像这只这种体型比较壮的,一只就要几十万。”看管鹿园的大哥远远开口,“这只平时可高冷,不咋乐意亲近人,今天倒是稀奇。” “或许,”江澜轻声道,“它也很喜欢他。” 陈野闭上眼,掌心感受到驯鹿绒毛的温暖。 那些盘踞在心底的过往,自责,痛苦与迷茫在这一刻被某种宁静所涤荡,他忽然明白,远行也许并不意味着背离,森林仿佛在通过它的精灵,给予他远行的祝福与告别。 返回市区的路上,太阳花也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 在陈野的默许下,江澜还是将它从相机包上拆了下来,系在了越野车前风挡中央的后视镜下。 夕阳为柔软的绒毛镀上一层金边,随着汽车的行驶而缓缓摇曳。 再次出发是在次日破晓前,他们要去拍摄不冻河的晨雾。 越野车碾过带着湿气的泥土,轻松开上河坝的土坡。 破晓时分的不冻河边,白色的晨雾作为一道分界,横亘在远山与近林之间,蒸腾的水汽与冷空气相遇,共同织成如梦似幻的纱幔。 江澜感叹,根河不愧是中国冷极,即便是夏天,清晨的气温里也带着明显的凉意。 万籁俱寂之下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不远处可见牧民养的牛在草甸子里,慢悠悠地啃着青草。 陈野把车停在视野好些的地段,两个人徒步走向堤坝下面的河滩。 相机屏幕里,画面由近及远,小小的取景器里包容下河水、浅滩、薄雾、森林与群山。 期间江澜的镜头时不时会转向沾了露水的狗尾草,或是清晨才开放的野豌豆花,又慢慢移回到河面。 记录下了不冻河的夏季晨雾,最终还是把镜头对准了那道走向岸边,站在雾气与河水的边界的熟悉身影。 宏大的寂静中,江澜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河流的奔涌奇异地同频。 “之前查攻略的时候,都说这里冬天零下四十度时这条河也不结冰。” 江澜走上前,在河滩边的草地里坐下,看着相机显示屏上的画面,夏日里的不冻河相比于冰雪覆盖的虽然冬日少了一丝独特,却也是一番不同的风景。 “冬天的话,河两岸可以看到雾凇,”陈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两边都是积雪,但是河水却不结冰,那个时候来,风景会更特别一点。” 晨光刺破雾霭的刹那,江澜忽然开口:“但其实,不冻河也不是因为它耐寒,是它的内里有埋在土地深处的热源。”他调整着焦距,话锋一转,“其实我有的时候会觉得,你会给人一种好像天生就属于这里的感觉。” 江澜时常会觉得,陈野身上的气质和这里的万物仿佛浑然一体,他像一棵松树一样扎根黑土,坚守在自己的群山,却也像一条河,一直往前流,直到抵达属于他的远方。 河流的外表看起来与寻常河水无差,可内里之下却暗藏着一股不为人知,永不冻结的热情与坚韧。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亮河岸上蒸腾的水汽,陈野转过身,脸上是清晰的释然:“有吗?也许是我在这儿停留的太久了,”河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我其实,也有在试着往前走。” 晨雾彻底散去,清晨的尾声最终落在市区里街角的早餐铺,东北的夏季亮天很早,刚被冷风吹过一遍,当下正是吃顿热乎早饭的好时间。 羊肉烧麦从蒸笼里端出来时还冒着热气,黑豆榨成的豆浆盛在白瓷碗里,边缘还有些烫手,陈野习惯性地往江澜碗里添了勺糖。 小小的塑料桌子上热气蒸腾,窗外逛了早市准备回家的老人从人行道上走过,几公里外的郊区不冻河水依旧在远山间奔流,驯鹿也许还在松林的深处安睡...... 旅人的脚步不停,仍在奔赴着人生的远方。 第23章 额尔古纳 根河与额尔古纳都在内蒙古东北部,两地开车不过一个半小时。 两个人早上从根河出发,从额尔古纳市区穿城而过,再往乌兰山营地行进,窗外的景致逐渐从城市的烟火气过渡到草原的辽阔。 鄂温克族的古老文化与这片广袤的湿地、草原共同孕育出一种古老、自由却又难免荒凉的独特气质,让身处其中的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放慢了呼吸。 今日的拍摄主题只有一个——额尔古纳河右岸。 江澜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森林逐渐变换成了草原,也许是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太自由,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以前。 在此之前,他虽然拥有弹性的工作时间,但有时也会被早晚高峰被堵在高架桥上或是隧道入口。 快节奏的日常,高峰期远远看过去就一片红的刹车灯,都曾是生活的常态。 而这一段时间,越是沉浸在周围的宁静与随性里,他心底对回归现实的抗拒就越是清晰。 一个小时可以开不出市区,也可以从森林开到草原。 乌兰山营地上,山河与草原在此处交融,共同勾勒出边境线的轮廓。 额尔古纳河以一道磅礴的“S”形弯道穿梭于草原之上,奔向远方,形成一幅天然的太极图,成为一道静谧分界线。 晴空如洗,一丛丛草垛与连成片的树林点缀在河两岸。 一路辗转而来,江澜能感受到这些东北的边境小城在气质上总有某种微妙的相似,连自然风光也带着共同的基因。 像一种远离喧嚣后、回归山河本身的宁静,而壮美之下,总萦绕着一种无奈的寂寥。 景区在断崖边搭了观景台,江澜才刚找好位置把相机架起来,“叮”的一声,收件箱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突兀地划破宁静的空气。 江澜自从出发以来就几乎暂停了所有的工作,除了不定期在工作室账号上更新旅途拍摄的照片,其余的合作邀约一概由助理小卓代为回绝,理由永远是“老板尚在休假,短期内不准备接新工作”。 江澜此刻远在工作室的三千公里之外,骤然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电子音,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点开手机屏幕,邮件的内容简洁而明确,发件方是一个知名的户外品牌,新一季的产品主题正契合“丛林山野”。 项目负责人明确表示欣赏他的专业,更被他近期发布的一系列照片所展现的质感打动,因此第一时间想到了他,希望邀请他来掌镜新品的宣传拍摄。 江澜在业内绝非顶流,也根本比不上那些知名大V,但打拼几年下来,也积累了不少的人脉与资源,优良的口碑已为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只不过确认对方品牌的瞬间,他还是有些惊讶。 他以前确实与对方旗下的一个支线产品有过合作,但那与直接对接主线业务的分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他正盯着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正是负责帮他对接日常工作的小卓。 当时处理完最后一单拍摄任务以后江澜就拖着箱子走了,这一段时间里有不少拍摄活动找过来。 在江澜的授意下,一般小卓会直接婉拒,其他不着急的工作,江澜也就一句话,回去再说。 “小澜哥,”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几分心虚,“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了解江澜的性格,老板虽然性情温和好说话,工作里也是个认真而且主意正的。 一起共事这么久,对接了无数工作,小卓深知这封邀请的含金量。 江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松地问道:“我寄回去的土特产怎么样?” 他长途跋涉而来,行李不多,因此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将买的特产直接从店里打包发走,一部分寄给家人,另一部分寄给工作室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小年轻。 “蓝莓干有点酸,不过榛子和松子都挺香的,就是榛子有点难开。” “对了,哥你为什么要寄干蘑菇到工作室啊?你要在这儿炖小鸡吗?”小卓看着那两包被她单独整理出来的无处安放的干蘑菇,语气无奈又好笑,“还有,你看到那封邮件了吗?” “那两袋蘑菇应该是我留错地址了,本来寄给我妈的,邮件正在看。” “对方在市场内占比足够大,也蛮有诚意,如果这次合作能成,对咱们工作室绝对是质的飞跃。” “说真的小澜哥,我知道你还在外面,但这次机会实在难得,而且,”小卓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江澜没有立即回答,他深知自己早已不再是单打独斗,从一个人带着拍摄助理闯荡,到如今组建起一个团队,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队伍的期待与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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