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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车库里,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照着林闵沉静的侧脸线条。 那轮廓分明,褪去了年少时的柔和,多了坚毅,也添了疲惫。 序知闲盯着林闵,突然笑了。 这个人,陪他走过了十二年。从懵懂青春到如今,几乎占据了他整个成年的记忆。 好不容易。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序知闲的脑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好不容易,林闵才从那个对感情充满复杂考量的少年,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会因为他生病而彻夜不眠,会在深夜坦诚“是我离不开你”的爱人。 在他十七岁刚见到林闵时,林闵已经二十二岁了。 所有人见到林闵的第一眼,大概都会觉得一个这么张扬的人,染着这么张扬的发色,那情感必定也是直白热烈的。 他也不例外。 他也这么觉得。 但不是。 林闵拒人于千里之外,几乎不和人交流,话很少。 而且,很少笑。 酷哥。 当时的序知闲眨了眨眼睛,下了这么一个定论。 粉棕色头发,耳朵上偶尔闪过的银色耳钉,总是戴着耳机,独来独往,对周遭的热闹和搭讪视若无睹,眼神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 这样的人,在序知闲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有限认知里,是与自己这种普通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截然不同世界的存在。 虽然林闵在当时替他的钢琴老师上过几节课,但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交谈的机会。 而第一次产生交集,是在那个闷热的初夏午后。 美术班的写生课,老师便学生们自由选择静物或去校园里找景。 大部分同学一哄而散,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序知闲其实不喜欢画画。 或者说,他并不像班里其他同学那样,对线条、光影和色彩怀有某种近乎本能的热情和天赋。 他学美术,更多是因为成绩平平,母亲也并没有放弃他,反而觉得这也算条出路。 而他本人对此并无太大感觉,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学钢琴,学画画。 反正他学就是了。 学不学会是另一件事。 那天,他懒得出门,就留在教室里,对着窗外一丛蔫头耷脑的芭蕉叶,百无聊赖地削着炭笔。 余光里,却瞥见教室另一个角落,那个粉棕色头发的身影,居然也没走。 怎么回事? 他不是班里的学生。 也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在教几个学生钢琴,其余时间无聊,随便逛逛吧。 林闵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支着画架,背对着他。 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斑。 他没有戴耳机,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画板,手里松松地捏着一支炭笔。 序知闲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酷哥,会画些什么? 他装作调整画板角度,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视线终于能越过林闵的肩膀,看到画板的一角。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不是静物,也不是风景。 画纸上,是用炭笔快速勾勒出的人物动态草图。 林闵画的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专注得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微微侧着头,粉棕色发丝滑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神情,但序知闲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 序知闲忘了自己的画,也忘了削到一半的炭笔。 真好看。 太好看了。 人好看。 序知闲怔怔地望着那个角落,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念头,反复冲刷着他迟钝的感知。 画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成了这个空荡荡的教室里唯一的声音。 阳光缓慢移动,光斑从林闵的肩膀滑到了他的手肘。 序知闲看见林闵线条清晰的下颌线绷紧,似乎终于快画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闵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但没有立刻放下笔,而是抬起那只没拿笔的手,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 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序知闲猛地回过神,心脏像是被那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偷看了很久,久到几乎失礼。 一股热意后知后觉地涌上脸颊,他慌忙想要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画那该死的芭蕉叶。 然而,就在他仓促低头的前一瞬—— 林闵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序知闲看见林闵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疲倦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迅速被一层更快的带着淡淡疑惑的审视所覆盖。 阳光斜斜地照在林闵转过一半的脸上,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也照亮了他额角那点不知何时沾染上的淡淡的炭灰痕迹。 序知闲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人好看。 画也好看。 好看到让他十七岁的心脏,在胸腔里发起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但这场海啸,只关乎他十七岁的心跳。 在阳光与炭灰交织的寂静画室里,序知闲看到林闵依旧冷漠,没有皱眉,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只是极其平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不过是意外。 他转回头,摘下了画板上的那张草图,换上一张崭新的白纸,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想要交谈的意思。 重新拿起炭笔,微微弓起背,再次讲目光重新放回画上。 阳光依旧,沙沙声再起,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 序知闲的脸颊发烫,一种混合着窘迫,失落和更强烈好奇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林闵的反应太平静了。 也对,毕竟是酷哥。 从那天起,序知闲的目光,开始有了明确的焦点,而是开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尝试靠近林闵。 他知道林闵每周有几个固定的时间段,会在琴房教课。 于是,他碰巧在那个时间路过琴房外的走廊,隔着玻璃,看林闵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修长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跳跃,神情依旧是专注而疏离的,但对着年幼的学生时,那份疏离里会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序知闲就那样静静地站一会儿。 他发现林闵似乎偏爱学校后门那家没什么生意的旧书店。 于是,他也开始频繁光顾,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捧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画册,用余光偷偷打量站在书架前,指尖拂过书架的林闵。 林闵总是很快选好书,付钱,离开,全程不会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他还观察到,林闵似乎不喜欢食堂的拥挤和嘈杂,总是去一家特别安静的小餐厅吃饭。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教学楼顶楼无人的露天平台边缘,背影孤单得像随时会融化在风里。 序知闲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看着,听着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这些偶遇和观察,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 序知闲不是没有沮丧过。 他对着画纸上怎么也画不好的线条生闷气,在琴房里胡乱按着琴键制造噪音,甚至有一次,他鼓足勇气,在林闵离开旧书店时,不小心撞掉了对方刚买的书。 书散落一地,他慌慌张张地道歉,指尖快要触碰到林闵伸过来捡书的手时,林闵却已迅速抽回,只留下一句冷淡的没关系,便拿着书快步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未多给。 那一刻,序知闲蹲在书店门口,看着林闵渐行渐远的背影,粉棕色的发梢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晃动,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无力。 这个人,好像真的……谁也走不进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种无望的追逐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他的妈妈发现了他疑似“早恋”。 不是发现了林闵的存在,而是发现了序知闲的变化。 发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怨画画和钢琴的枯燥,反而会在完成功课后,对着画纸或琴键发呆,眼神空茫,嘴角却有时会无意识地翘起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 发现他频繁地路过琴房,会在旧书店一待就是整个下午,书却翻不了几页。 发现他有时回家,身上会带着不属于家里也不属于他自己的淡淡的陌生气息。 可能,是书店的书卷味道。 可能,是琴房的阳光味道。 妈妈没有直接质问,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和审视,无法掩饰。 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序知闲在房间抽屉最底层,慌乱地藏起自己胡乱画的潦草人物时,一抬头,看见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虚掩的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脸色苍白,眼神里是震惊和了然,以及一种迅速堆积起来的沉甸甸的失望。 “你……”妈妈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愤怒的尖利,而是竭力压制下的艰涩,“你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序知闲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里的画纸像烫手的山芋。 他想否认,想遮掩,但在妈妈那双充满痛心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谎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只能低下头,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沉默。 只是默认。 妈妈走近了几步,将水果盘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没有看那张纸,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脑袋,落在他因为窘迫和不安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是谁?”妈妈问,声音很轻,“是你们学校的?还是……你学画学琴认识的人?” 序知闲咬着唇,不吭声。 “我问你话。”妈妈的音量陡然拔高,那压抑的失望终于冲破了一个口子,“说话啊!你到底在搞什么?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魂不守舍,功课不上心,画也不好好画,琴也不好好弹!就是为了这些……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不是不着边际!”序知闲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一股莫名的执拗,“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妈妈打断他,胸口起伏,眼神里是怒其不争的火焰,“你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序知闲,我以为你长大了,该懂事了!结果呢?你就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 妈妈显然已经打听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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