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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只是这样轻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不再犹豫,转身向航站楼走去。 严立深握紧大衣的手松开,徒留一个难看的褶皱。他挺直的脊背终于松下,靠在椅背上,远远地望着那个把李庶寒吞进去的小入口。 大提琴悠扬婉转,钢琴娓娓而诉。 秋雨夹着冬风,太阳马上就要升起,冬天就要来了。 李庶寒消失在那个并不寒冷的晚秋,送别的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前挡风玻璃在冷热之隔中起了雾,李庶寒就是走进了这面雾气里,再没有回头。
第16章 滨江的冬季十分温和,最低不过十八度。 滨江东路28号沿江而建,李庶寒一年前在这里租了个房,一室一厅,不大不小,比张家的房子小,比菜市场里的房子大。 现在想来,离开A市已经一年有余。 滨江是个沿海城市,江河入海,靠渔业发家。刚来到这儿的时候,李庶寒顿顿吃海鲜,把新鲜劲儿吃下去了,才开始控制自己的频率。 他换了手机,也找了新的工作,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当普通的职员,事儿不多,所以大部分时间李庶寒都用来做其他事,比如在大学导师的牵线下,他拿到了奥数习题本出题人的机会,有空闲时间就开始编题。这份兼职赚得比他的本职工作要多,一本题编得好,其他的编题机会源源不断找上门来,两者相济,能够让他在滨江过得不错。 华灯初上,李庶寒紧了紧大衣,绿灯滴滴答答响起来的时候,他跟着人群动了起来。 “你好,哎你好……”从身后跟上来一个男的,朝李庶寒点头微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经纪公司的,您有兴趣当艺人吗?” 李庶寒接过名片垂眸定睛,男人觉得有希望了,还挺兴奋的,“我们是正规公司,不是骗人的,你在网上都可以查到。我看你形象特别好,有兴趣的话,我们一定可以把你捧红。对了,您是中国人吧?” “我是。”李庶寒走过了斑马线,站定,把名片放进了大衣口袋,抬起头苍白地笑了笑,“谢谢啊,但我没兴趣。” “哎?不着急的,你考虑考虑嘛。随时联系我,打我电话——或者我们现在去咖啡厅聊聊?喏,就那边那家。” “不好意思,我恐怕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怎么会呢?我都说了,你形象很突出,而且这种脸正好是市场稀缺的,就算你不想演戏,也可以当模特啊对吧?咱公司——” “不好意思,”李庶寒笑着后退一步,此时绿灯转红,把他苍冷的脸映得红彤彤十分有气色,但这个男人淡笑着说,“我得回家了,我老婆还在等我。” “呃……”男人明显僵住了,但还是咬咬牙,“结婚了也没什么关系的,您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只要咱们能聊,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随时等您电话,啊。” 李庶寒点点头,和人道别,转身朝家走去。 通勤是步行十分钟,李庶寒转过一条街道,忽然什么明光变换了色彩,他循光抬头望去,巨大的商场电子屏幕上正放映着香水广告——秦淮的脸不笑的时候也很有特色,明艳恬美,纤长的手指搭在一瓶香水上,幽深的黑色调背景中,他的一双眼睛神秘而动人,眼下一颗红色泪痣平添温润。 李庶寒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快步走回家。 今天吃面,他从冰箱里取出肉菜食材,装好水,放锅起火。 水开始咕噜咕噜冒泡泡,李庶寒盯着那翻滚的泡泡,没有动作。 片刻,他关上火,对着逐渐平静的液面发呆,然后转身像浴室走去。 洗了个澡出来后已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他擦着头发,身上穿着宽松白T,下面只穿了条内裤,懒散地往厨房走时看见岛台上的食材还愣了一下,怀疑了一秒钟是不是进了贼,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又这样了。 每次想起严立深的时候就会断片,这种体验比喝醉酒要舒服,比突然失忆要难受,因为这种奇妙的断片之后总会突地回忆起来现在以及过往些许事,汹涌暗波后浪扑着前浪,不会停歇。 他离开后没有给严立深留下任何一条留言信息,他不知道应当如何定义和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只觉自己自作情浅又自作情深,一个人的独角戏演得太累,聚光灯都在自己身上,只能通过散开的微光去观察观众席——但那里究竟是否有人为他驻坐,李庶寒从未看见过,或者说从未看清过。 他不愿意承认,但他也似乎必须承认,他喜欢这个男人。 不论是作为床伴主人,还是合作伙伴严总,严立深都是淡笑的疏情状态,但李庶寒感受过他不同于大多时候的温柔。其实他煲汤不是很入味,厨艺不好但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坚持做,他替人捏脚很专心,抱着人睡觉很暖和,在不该谈性爱的地方很会勾引人,甚至严立深应当是爱笑的,真实的笑不是虚假的笑,那种样貌的严立深是十分私密的,李庶寒只想藏在心里好好地想。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样表现呢。 李庶寒进屋,把吹风筒插上,呜呜的热风吹起时他抬头,从飘乱的发丝缝隙中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因为……这张脸。 这是严立深亲口给过他的答案,因为这张风格和特征与秦淮相似的脸,因为严立深得不到秦淮,而他是个替代品便宜货,严立深勾勾手指他就乖乖爬过来。因为他比正主廉价。 或许正因如此,严立深才会在他们第一次约上的时候,拧开台灯看见他的脸,露出那样兴趣十足的邪意。男人对得不到的东西容易产生畸形的摧毁欲,李庶寒认为这是严立深愿意和他成为主奴并且对他的身体保持兴趣的原因,鞭子甩到他身上的时候,严立深在想着谁? 李庶寒不后悔在和别人做爱时恶劣地接通了严立深打过来的电话,虽然无法在主人眼前上映,但他要让他的主人尽情地知道这件事,他要在主人面前表演愉悦,然后再做完这一切之后把主人抛弃。 要做主人最满意最听话最难以割舍的小狗,做第一个把主人抛弃的小狗。 他发现迎合也没有这么困难,反而他很享受这种造作的剐痛。 当小狗和主人在一起时不再是愉悦,而是心怀杂念,膨胀的更多欲望得不到满足,那么愉悦就不再是纯粹的愉悦,这段关系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 反正……离开A市是他跟着妈妈来到张家的第一天时就做下的决定,张家赠送给他的财富抵消不了对他的自由和精神的剥夺,从前虽然穷,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是靠钱换不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靠别人的钱换不来的。 离开张家之后他没有再去关注任何和姓张的有关的资讯,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能这样普普通通地做一个普通人,其实也算张逸齐放过他了。他不愿意去猜测张逸齐心里怎么想,在张家的这段日子他每天都在猜,他已经猜累了,但显而易见的是,两个儿子对他的逆向抛弃于张逸齐来说一定是不小的打击。 尽管这种苦痛的回击无法画上等号,甚至显得有些幼稚,但他不在乎。在成为张氏第二位继承人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过足了瘾,也为身上的负累感到难以喘息,并且在难过的日子里还要想着办法脱身,在主人身上寻求刺激——可到最后主人也给他弄丢了。 他不是一个很有豪情壮志的人,这张明艳的脸从小就为他带来了太多的注视,这些视线好烫,让他只渴望能够躲起来,躲在一个没有光的角落里,那才是适合他生长的地方。 这里就是适合他生长的地方。 吹完头发后他在客厅坐下,拿出游戏手柄开始玩赛车,酣畅淋漓地玩耍一阵之后,手机里传来了宠物店老板的信息,是说他看上的那只小狗已经救助好了,明天就可以来办领养手续。 小狗名字取为平安,是李庶寒在小区草丛里捡的流浪狗,不知晓品种,宠物店说大概率是一只马尔济斯和泰迪的串串,长得很漂亮,但因为生了很严重的病被弃养了,是李庶寒发现了他,并抱去宠物店救助。 他做好了一切迎接家庭新成员的准备,购置了许多用品,等着平安治好回家的那天。 过上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日子之后有太多的小确幸,比如平安就是一个。 小狗在垃圾分类点旁的草丛里啃垃圾的时候,李庶寒拨开矮灌木,小狗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李庶寒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睡前,李庶寒和宠物店老板聊完,约好明天去接狗。 微信上进来一条消息,是许哥。离开之后许哥还在勤勤恳恳为他介绍新人,许哥的业务辐射范围似乎比李庶寒想象得还要广泛。 许哥:“相识一场,这样吧,我先前去滨江那边的酒吧玩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的,他嘛,穷小子,收费很便宜,人是真的大美人,我联系他?” “收费?” “他好说话,你给多少打发都行。他也不是你圈子里的人,但我觉得他那个脸和身材确实比较难得,要不你见一面,说不定在其他地方能对上胃口,再来个情缘什么的。” 李庶寒嗤笑一声,给许哥回:“你现在当上红娘了?” 许哥似乎忙别的去了,李庶寒睡着了也没回音。第二天上班后才收到回复,许哥倒是干脆,直接发来那人的联系电话。 “你就当我是红娘吧,在新的城市多认识认识同类,有什么不好?” 上午十点钟,微信里躺了一条好友验证:我是陈劲(许)。 李庶寒加了,那个头像全黑名叫“J”的网友就来了一条语音。对方应当是刚起,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和造作,算得上撩拨。 “老板,今天几点见面?” 李庶寒一手捧着脸,睨着手机屏幕,食指轻敲在金属边框上。 正想着,对面桌的乔治挪动椅子,从李庶寒的电脑背后伸出头来:“李庶寒,晚上的应酬徐总让你去你知道吗?” 李庶寒皱眉:“什么应酬?” “你还不知道啊,”乔治降低音量,伸手遮在嘴边轻声道,“那先给你透透,我听马助说的,徐总点名让你去,说和新合作伙伴沟通沟通感情。” 公司最近有新业务,他知道,但是应酬按理来说很少能落在他头上。 即使心里不愿,但他也只能和乔治说个谢,然后又想起了什么,问他:“在哪里吃饭你知道吗?” 乔治有些嗫嚅:“应该……不是纯吃饭吧,马助有做酒吧宴客订房的报销噢。” “好,谢谢啊。” “害,有什么。”乔治眼珠子沿着他兜了一圈,“你注意点儿啊。” 他再次谢过乔治,乔治的头消失后,李庶寒抿抿嘴,给J发过去一条“晚上九点,根据我发给你的定位,过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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