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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秋扬拨通了国家队经纪人的电话。 “您好，工作电话请在工作时间早八点至晚五点联系。” 这个男人的字音之间竟然一点感情都不带。 “我是H省芭蕾舞团的团长黎秋扬，能给我贵团首席童娇雪老师的手机吗？” 童娇雪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芭蕾女舞者，不仅人美舞强，更是拿下过许多海外的奖项，是国队的顶梁柱。 不过黎秋扬看中的只是她是自家老乡，不出省的话，两个小时也能找到她本人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童老师休假了，没人敢打扰她。恕我不能给你。” “行，谢谢您。” 黎秋扬本也没抱希望，对于专业舞者的保护是公认的严密。 不过这通电话也没有白打，黎秋扬至少知道她人现在正在H省。 他是个互联网老古董。自己的微博账号平时都是阿林在管，工作时间排舞，休息时间除了练舞，也没有别的爱好，上网的时间少之又少。 黎秋扬费半天劲终于找到了童娇雪自己运营的社媒账号，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就在邻市。 然后关注了她给她发了一句你好，被告知只有对方回复才能继续跟她聊天。 像是自动回复，多了一条消息。 “除了明日香以外都不回复。” 黎秋扬懵了，谁是明日香？ 正在恶补二次元知识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他娘打来的：“小扬，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忙点儿好，也找个时间回家看看你爹那个糟老头子。” 确实有半年多没回家了。 自从舞剧提上日程，团内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为这同一个目标努力，但弦太紧，终致断裂。 “娘，我们团里出了点事儿，我这段时间得处理。” “有什么事比你老母亲还重要的，噢！是了是了，又是跳舞？” “我那个舞伴，就李棠，你知道的。” “咋，你俩终于在一块儿了？” 黎秋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和他们说了多少遍工作伙伴了。 “她脚伤了，现在找不到能替她跳的。” “你爹说明天村里也有个跳舞的，你要不回来看看？” 杂音响了一会儿，他娘又说：“不是跳舞的？歌舞团？对，还是个舞团咧！” “有女生吗？跳什么的？几点表演？” 两老默默摇头：只有跳舞能让他这么兴奋。 童娇雪那边还没有回复，估计也多半没戏。 黎秋扬手指翻飞，立刻抢了一张明天回村的火车票。
第2章 她 黎秋扬在田野长大，八岁以前都无忧无虑，但是到了八岁，一切都变了。 白水村被划成了好多块，可这好多块里没有一块是他们家的。 地主出现了，地主的儿子出现了，村民们都叫他们皇帝和太子。 一夜之间，他被打成了庶民，又一夜之间，他们全家都沦为了阶下囚。 等级制度，就是这么残酷吗？ 为什么人生来就要分层级？ 他不想再过茅草屋漏雨要用好几个红色塑料盆接的夜晚。 两个小时接满一桶要起床换一次，另一个大一些的桶能用得久一些，两个半小时。 白水村的雨几乎都聚集在夏季末尾，所以黎秋扬厌恶夏天，憎恨下雨。 “这是我们的命。”他娘总这样说。 可是他不想一辈子都在村里种田，还是给皇帝种的。 他为什么不能当太子？ 电视机里放过一回芭蕾节目。黎秋扬当时就被吸引了，守着看了好几遍回放。 “我想去跳舞！” 因为是自己提的，所以怎样都要忍下去。 黎秋扬十岁学舞，与舞蹈班上其他人比已经算是年龄大的了。 而且他身体素质天生的差，开筋的时候嚎得哭天喊地，牙都崩碎了两颗。 一直跳，一直跳，总会有一天，会跳到最高的地方。 进入省芭蕾舞团的第一年，黎秋扬就开始瞄着那个最高的位置努力。 舞剧结束，在台上宣布他成为首席的时候，他感到得偿所愿的幸运，同时也没过多的沾沾自喜。 第二天他就着手做原创剧目，终于耗时一年多完成了初版。 再到今天。 费尽心血的独裁者遇到有人掉队，是来不及崩溃的。 黎秋扬小睡了一会儿，睁眼的时候还有大半段路。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可是全然没有心思去看。 童娇雪回复他了。 ：工作请在十二月联系。 黎秋扬语音转文字噼里啪啦发了一长段文字过去，之恳切之情真，已经是他十分努力的结果。 ：意思是说要我跳女主角？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跳得出？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黎秋扬也是没辙了，发了一句：我有明日香绝版手办 ：哪版！？ 不是。 ……？ 暮色四合，黎秋扬倒了三趟车终于到家。 去年的时候，黎秋扬拿出大部分的工资把破茅屋翻新重造，变成了小破村落里的别墅之一。 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也是富丽堂皇了。 明亮干净的家更有归属感吗，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小时候的心愿终于是完成了，他对得起父母了。 把行李放下，他娘就拿着热毛巾过来要他擦擦脸：“哎哟，怎么穿的一身黑，忒不吉利勒！” 然后她又忙活起来给他找衣服。 黎秋扬已经习惯了穿长袍，里面随便套一件衬裤就能走了，方便。练舞的时候也方便换舞蹈服。 他娘非要给他穿一些花花绿绿的长衫短衫，说是村里跳舞的都这么穿。 试了几件衣服都小得可怜，忙活了半天终于放弃了。 “爹怎么样？” 黎秋扬帮他爹翻个身，然后说了会儿话。 他爹右腿由于拖得太久，伤口感染到了整个下肢，后来越发严重，等到有钱去看医生的时候，已经到了瘫痪的程度。 他爹从此只能瘫在床上，他娘只能加倍忙前忙后。 “啥时候给俺们带个姑娘回来？那个李棠姑娘，咋伤的？”说到这个话题，他爹神采奕奕。 “这个事你们就别操心了，医生在治呢。你们说的那个舞团什么时候演？” 回到自己房间，他才有时间看手机。 童娇雪显然是非常着急，一连发了许多条，甚至把微信也留了。 加上她之后，她也是一门心思在问手办的事。 黎秋扬好歹也是个驭人高手，一边吊着她一边跟她表达了自己的需求。 ：休假时间真的不想跳舞啊，你们都这么刻苦吗 ：致敬 ：你先把手办给我寄过来，其他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黎秋扬回：你先到我们团里来，我当面给你不是更好 ：你这个男的真心机，先说好，不是绝版的我不要啊 黎秋扬半推半哄跟她约了个时间，等他回舞团就去会会她。 门外一阵嘈杂。 黎秋扬刚打开门，立刻涌入了一大堆只有他半个人高的小孩。 跟泄洪似的。 不用看也是八大姑七大姨家的小毛孩们。 听到表哥长堂哥短还有缠着问他要棒棒糖的，黎秋扬无奈扶额。 小孩可比大人难管多了。 他娘把几个往他身上爬的扒拉下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根棒棒糖。 “娘，我只是回趟家，又不是发财了，不用叫这么多人吧。” 一个卷大波浪的不知道是几姨的姨笑着：“他们都很想你啊，小扬哥哥。” 人前黎老师人后小扬哥哥……黎秋扬一阵恶寒，这绝对是他的黑历史。 黎秋扬把这些像爬虫一样的小孩又一次从身上赶下去，却发现边上有个站得笔直的小丫头。 女孩看着比他们大不少，七八多岁的样子，不说话也不笑。 “你吃糖吗？”黎秋扬抓了一把棒棒糖给她，她挑了一根装在兜里。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娘做了灌汤包，招呼着小孩们出去吃，但是她没去。 黎秋扬绝对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她也不打算走的样子，不得不问一嘴：“你怎么啦？” “你是跳芭蕾舞的？”黎秋扬点点头，女孩又说，“你跳得好吗？” 黎秋扬被逗笑了，红色的痣一直在颤：“什么叫好？” “有很多很多人看的那种。” “有很多人看我跳舞，你要看吗？” “我哥跳的舞也有很多人看，你要看吗？” 嘿！这屁大点儿的小孩还会反问。 不过黎秋扬倒是被挑起了兴趣：“你哥也跳芭蕾吗？” 女孩重重点了点头：“嗯！” 村口的舞台是用几个钢架子搭的，黎秋扬经常去现场盯前期工作，虽然接的商演不多，但对舞台搭建还是了解一些。 很显然这是完全不懂搭建的人搭的台子。 如果是他在上面跳，可能跳一秒就要担心下一秒舞台会不会塌掉，人会不会飞到观众堆里。 这种意外导致的受伤是比台上事故还要可怕的。 因为不可预料。 除了廉价的搭建，还有廉价的舞台背景，一个粗糙的、字符都不清晰的红色横幅上印着“红玫瑰歌舞团”。 本来是想认真看一下的，现在感觉好像来都不该来啊。 黎秋扬挤在人堆里，已经从最后被挤到前排了。 身边簇拥着的亲戚家的一团小孩也跟着一起被挤得上蹿下跳，还有那个特别的小丫头，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人气竟然这么高？好像又有点意思了。 现在是秋的中段，天黑下去的速度还是很可观。 等了有二十分钟，所有灯光灭掉，舞台上亮起了五花八门的彩灯。 光效太杂了，都不知道焦点在哪里。 这一切都充斥着廉价和随便，让黎秋扬感觉十分荒诞。 好吧，他打算抛开观众的身份去充当一个保姆了。 “你哥是哪个？”黎秋扬问她，没想到刚弯腰下去，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就那个！” 顺着她指的方向，黎秋扬看见一个化着浓妆，眼睛像两个黑色大苍蝇似的男人走上了舞台。 身上的西装是皱巴巴的，皮鞋也是灰扑扑的。 可发型却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大步流星。 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气质，让人说不上来。 忽略他的妆容的话，好像确实是一个跳舞的人。 “你哥不是跳舞的吗？怎么主持上了？” “他都会！厉害吧！” 黎秋扬扯了扯嘴角。是啊，怎么问出这个问题来的。 “今天是咱红玫瑰歌舞团给咱们村的哥哥姐姐演的第一场，后面还有连着四晚的精彩表演，希望大家每天都在这个时间与我们见面！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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