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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随着济兰的一声惊喘,又是“砰!”地一声,枪发了!尔后,那把枪从雪白的手中落到地上,枪口仍然冒着烟。同时落到枪旁边的,只是一颗飞来的,很有重量的鹅卵石。 马安抚住了,所有人都顿住了。 直到这姗姗来迟的白马停住脚步,马上的人下了马背,略一欠身,从地上拿起了那把用来防身的枪。 “花口撸子。真是好枪。”那人看了眼枪,忽然一笑,戴着巴拿马礼帽的脑袋抬了起来,先是望了望歪在马车中的济兰,似乎为他容貌所摄,看多了几眼,又转身责怪地看了独眼一眼。济兰见到,他垂下来的左手还握着一把弹弓。原来刚才,这人就是用这把弹弓打落了他的枪。 弹弓!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不趁手的武器…… 济兰呆呆地望着这人的侧脸,只见白色的帽檐下头,线条英俊挺拔,略深的眼窝里嵌着两颗黑黝黝的眼睛,带着水气,就像是孩子才会有的眼睛;只见他身量高大、器宇轩昂,又看衣着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留洋归来的富家子,没想到,居然是个胡子! 方才喜气洋洋走出去的粮队,又去而复返;只不过这一次,押粮的全都骑着高头大马,挎着枪,嘻嘻哈哈又有说有笑。顺子坐在地上,张口欲哭无泪,采莲则早已眼泪涟涟,靠在车上不说话。 “咱‘独眼枪’怎么不说话啊?”白礼帽扬眉一笑,独眼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眼睛。看他神色,似乎还待多调侃两句,又听一把脆生生的嗓音叫他道:“大柜!我弹弓呢?快还我。” 一个少年从运粮的板车上跳了下来,采莲一见了他,一根指头指着少年的脸,惊呼道:“你!你……你是刚才那个……” 少年对她做了个鬼脸。 “是我。怎么样,那梨好吃么?” 采莲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把嘴一咧,大哭起来。 “把他们几个捆了。”白礼帽一努嘴,几个人走上来,把顺子、采莲和车内怔然不语的济兰全都五花大绑起来;而他自己,却自顾自地把中枪的崽子扶了起来。那崽子似乎没有什么地位,只是一个杂兵,由这白礼帽亲自来扶,便已是一副感激涕零之态;白礼帽又给他暂且包扎好了伤口,这才翻身上马,将两根指头塞入口中,长长地唿哨了一声。 “扯呼。”白礼帽微微一笑,声音十分欢快。脸上颇有几分自得之色,就仿佛是哪个小男孩,做成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恶作剧一样。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求个收藏捏![亲亲][亲亲][亲亲]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可怜] 以及正文开头很长一段时间有很多我们小攻济兰的视角(擦汗),但这不代表受视角缺失!之后我们大柜视角会越来越多的。其实大家也知道我……致力于让每个人代入攻视角、受视角、路人视角、麻雀视角、耗子视角、鸟视角……咳咳,祝看文愉快![让我康康]
第2章 绑票 济兰的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顺子,还有采莲,不光是被五花大绑,连眼睛也给蒙了,三个人丢进马车,一同在车里颠簸。 顺子在唉声叹气,采莲低低饮泣。 “哭什么?”他冷冷道,黑布盖得很结实,一点儿光都不透,可他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像一块冷玉雕出来的人。 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了些许,终于给了他一些钻牛角尖的空间。 那一枪,怎么就没有打准呢?是打中了一个人,可也只是打中了一个无名小卒……要是他真打中了独眼的眼睛……不,不好,那颗子弹最好的去处,就该是那个神气洋洋的白礼帽的太阳穴! 黑暗之中,他咬紧牙关。说不让别人哭,自己却恨恨眨去了一滴愤怒懊悔的眼泪。 三个人都静静地栽歪着不动弹,也无话可谈;只有马车外的阵阵谈笑声清晰地传来。济兰咬牙忍辱,略挪了一挪位置,倾耳去听,脑海中把他们的声音和脸目都一一对上了。 先是那个扔梨子给采莲的少年,听起来活泼爱笑:“大柜,你也让我摸摸你的喷子呗!” 什么是“喷子”?他皱了皱眉,又听见白礼帽笑道:“我看你那弹弓很好用,用起来不比喷子差!” 其余人哈哈大笑起来,那少年气得吱哇乱叫。济兰在心里猜想,这么说“喷子”,指的就是枪咯? 又有人说话,声音粗噶,是那个“独眼枪”! “你个马拉子,给你家大柜拉拉连子就算了!净琢磨那没影儿的事儿!” 这一句话里,有一半都听不懂。黑布之下,济兰眨了眨眼,睫毛刷过粗糙的布料,他嫌恶地皱起眉头。 “独眼哥,你说话真不中听!”少年道,“这可是我打听来的票,包管是个肉蛋孙!要不是我给你们放龙,你们怎么发财呢?” 他这样一说,其余人又都笑着称是,半晌,白礼帽沉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少学这些盘行话。等回去了,让你郎大哥知道了,你要把他取而代之,说不准就得收拾你。” “郎大哥才不会收拾我呢……他最近又去花果窑子找他的相好儿了……”少年嘀咕几句,似乎给人瞪了一眼,不作声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马车轮子的辘轳声。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叫了起来,这声音济兰并没有听过:“大柜!还有一程子到呢,给俺们唱两段呗!” “对啊大柜!唱一段呗!” 白礼帽依稀笑骂了一声,济兰没有听清,只知道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凑近了车壁。 “一个个马拉子,净把老子当唱戏的了!”,骂了两句,白礼帽又说,“你们也没得挑……我就唱《张郎休妻》吧!” 此地与北京不同。济兰在北京时,也听些昆曲京戏什么的,只是听得不深,更称不上行家;只是这白礼帽一张口,那唱腔确实与京戏两模两样,不知道是这戏的规矩,还是他个人的特色;只听白礼帽清咳了两声,连嗓子也懒得掐,声音高亢粗犷,回荡在这片平坦而又辽阔的土地上,传遍四野—— “郭丁香鸾房把针线忙。忽听见门外叩门响。 欠身我不在鸾房坐,给我的丈夫开门厢。 迈一步就把鸾房出,想起了昨晚上梦一场。 我梦着,吃饭我打了两个碗,却断筷子正两双。 打了碗如同打石散,却断筷子离家乡。 叨叨念念往前走,大门来见在目旁, 胸前我开开了门两扇,果然是俺丈夫转还家乡——” 马车悠悠荡荡之中,并不合宜的歌声之中,济兰不知何时睡着了。 直到一只手粗暴地撤去他脸上的黑布条,他才猛然惊醒。 “下来!快点!” 他们三个都给撤去了黑布条,只是手还绑在背后,被粗暴地或扯或搡弄下了马车。济兰睁眼望去,只见身后一条蜿蜿蜒蜒的山道,来不及多看一眼,就给一个崽子推搡着,驱进一个山洞,走过幽暗的山洞,再见光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山中了。 但是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他们又被驱赶着,又走近一个需要矮着身子才能进的小山洞,洞口嵌着一个铁杆铸成的小门,而小门之内,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采莲早已被吓哭了,顺子一只手把她拦在身后,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也在颤抖。济兰冷眼看着,忽而拧在原地,不管怎么推搡都不动弹一下。 可他忘了,这里怎么也不是他在北京的大宅子家里。那崽子长就一脸横肉,单手抓过他领子,劈手连扇了济兰四五个耳光!采莲猛然尖叫起来,合着噼啪声,一块儿扎进济兰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当”地一声,他整个人给这么一推,就撞到那扇半人高的铁门上,一时头晕目眩,站不起身来。 “少爷!少爷!”喊也无用,就这么着,三个人一块儿给塞进了那间小小的洞内,全都直不起腰,只能蜷着坐着。一时间哭喊声、关切声在济兰耳中乱作一团,令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昏过去,只蜷缩着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他身子打抖,自个儿抱着自个儿,脸面通红,红得火烧,红得流血,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瞪视着小门外那个满脸横肉的崽子,仿佛就要这么样把他瞪到脑子里,一辈子都记得一般。门外欢天喜地地响起呼唤“大掌柜”的声音,又山呼海啸般的一阵“搬姜子!搬姜子!”,那崽子便也不顾着他们,跟着去搬酒坛子了——想来,又是一队粮食,又是三个肉票,当真值得酒肉庆祝。 采莲扑在他身边,眼泪珠子一颗又一颗,打在他火烫的、肿起来的脸上;他被她哭得心烦,随手将她一推;没成想,随着一声尖叫,她又爬了回来,四肢都巴在他身上—— “少爷,少爷……那儿……那儿有人……”采莲的声音不似作假,济兰只以为她是给吓破了胆,什么都当真,转目看去,另一只胳膊又给顺子掐住,只听顺子在他耳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暗之中,依稀有一个人形的东西,似乎也知道来人了,在洞内一角缓慢地蠕动。借着洞外火把的一点点光亮,他们终于看见,那人形的东西缓而又缓,撞来撞去地爬了出来—— 又是一声尖叫!淹没在胡子们的寻欢作乐声中。济兰岿然不动,只是牙关紧咬,眼见着那东西彻底爬了出来—— “少爷……”采莲的吐息冰冷而颤抖,就在他耳边,“他……他脸上怎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嘴唇子也……” 一瞬间,济兰如坠冰窟。 可幸那人似乎听力也不行了,三个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工夫,他又缓慢地爬回他的墙根,依稀有声音响了起来,原来是那人形的怪物开始对着墙角哭泣。 采莲的声音仍在济兰耳边喋喋不休,顺子则像是完全吓傻了。 他们也会这样吗? 全国各地,哪里不闹土匪,哪里没有响马?不过是把他们三个绑了票,索要赎金。可是……可是……如果没有赎金呢? 济兰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没人来赎他,那么……他也会被一刀、一刀地割掉鼻子耳朵眼睛嘴巴,变成一个对着墙角哭泣的怪物吗?! 这可怕的猜想攫住了济兰的全部心神,令他几乎想要不顾尊严地嘶声叫喊!但是他终究耐住了,耐住了。他萨古达济兰,活在这世上十八个年头,从来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也不能让他眨一下眼,什么也不能让他流一滴泪……这些没开智的畜生,也能、也能唬得住他么! 破天荒地,他终于开口说话,安慰似的,只是不知道是为了安慰他们两个还是为了安慰自己:“没事儿。他……他不来搅扰咱们,咱们不去搅扰他,也就是了。” 他们三个在黑暗中,瞪着惊魂未定的六只眼睛,看了一会儿。这回济兰终于说对了,他们几个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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