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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你去找林会计吧。”济兰最看不得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想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不然怎么到了要预支工钱的地步?可是人家的私事儿,他实在懒得管,只一挥手让他去找会计。柴学真知道这是能行了,口中千恩万谢地走了。 褚莲每天就是对着这些人和颜悦色的么?济兰不禁揉着自己的山根想道。怪不得这些人跟褚莲更亲近。送走了这些人,他继续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件,一直到所有工人都走了,天色擦黑,他才离开办公室,往家里走去。 薛弘若实在太烦人,他厌听那些“光宗耀祖”之类的蠢话,于是不要薛弘若来接,就一个人往家里慢悠悠地走。如果要这么散步回家,十年如一日,都该是他和褚莲两个人一块儿走的。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不,小洋馆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说不上熟悉,只是被门廊的小灯照亮的褂子、瓜皮帽,还有那根长长的辫子……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您回来了。”明武说,他站在小洋馆的门口,如同一个旧日的幽灵,过去的影子,“我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济兰站定不动,二人之间隔着十米有余,济兰腰间的枪硌着他自己,存在感很鲜明。 “你还敢来啊。” “怎么不敢?”明武说,露出那口黄牙,“就算您请我进去坐坐,我也敢啊。” 眼见着济兰的手已经摸上了腰,明武又说:“您别急着拿我发脾气!我是带着消息来的。保管不叫您失望,这成不成?咱们总归得谈谈吧!” 济兰慢慢地走到了小洋馆的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而后他侧过身——牙答汗还没回来,屋子里一片黑暗,这一扇门仿佛一张黑漆漆的嘴巴,张开来,等着这个跳梁小丑跳进它的喉咙。 济兰微微偏过脸来,有半面脸孔仍然隐没在黑暗里,显出一种冷冷的神秘莫测。明武强笑一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褚罗氏高能量的一天。
第115章 出院 凌晨三点多钟, 明武才离开小洋馆。 他来的时候成竹在胸,走的时候昂首阔步,如同一个生意人谈成了一桩多大的生意似的高兴。他走出去几米远, 甚至停下来,回过头去看了看那夜色之中的小洋馆:这是一座俄罗斯建筑师设计的欧式建筑, 几经风雨, 却维护得如同刚建成时那样的崭新;门口的台阶上, 小门廊里, 永远点着一盏昏黄色的小灯, 看来这是他们的习惯,这盏灯现在就照在他的身上,把他影子拉得细而长。 萨古达·济兰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过这种沉默在他的预料之内——或者说不是他本人的预料, 而是他顶头主子的预料:毕竟他们给出的条件虽然优厚, 但却需要同等重量的考虑。 考虑吧,萨古达·济兰。你不得不考虑了,而且要尽快地考虑, 因为时间不多了。 褚莲的伤口长得不错,大夫说他身体的愈合能力非常强, 因此入院的一周后, 他就顺利出院了。 褚莲走出中东铁路中央医院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辆奶白色的崭新小轿车。“滴滴”两声,周楚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胳膊也伸出来了,啪啪有声地拍了拍车门:“欸!看这儿!” “新汽车?”褚莲走上来,把包袱顺着敞开的窗户丢进了周楚莘怀里,周楚莘翻了个白眼, 还待说话,忽然,后座的窗户摇下来了,把褚莲也吓了一跳。 “褚莲。” 车窗缓缓下降,显露出一双独特的眼眸来,眼睛里的眼仁又黑又大,反而显得眼白格外地少,因而就有一种怪异的专注;车窗越来越低,终于完全露出那张苍白温文的脸孔,鼻梁上散落着一点浅棕色的斑点。 “恭喜你出院。” 褚莲怔愣了一瞬,转眼笑道:“我说的么,周楚莘买得起这么阔气的小汽车呢?原来是当了你的司机。” 另一头传来周楚莘怪里怪气的一声咳嗽。 “只是求他帮我一个忙而已。”谷原抿着嘴笑了一下,仿佛想到开口求人使他有点儿羞涩似的,“他说要来接你出院,我求他带上我。正好我有车,他又会开。” 褚莲笑了一笑,在谷原孝行期待的目光里,却绕过小汽车半圈,到另一头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周楚莘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谷原孝行脸上的微笑稍稍停顿,然后他又慢慢地靠回到柔软的皮质靠背上,注视着褚莲。周楚莘转开脸启动汽车,谷原孝行和褚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相遇了。 “感觉还好吗?伤口还疼吗?”谷原孝行温声问道。 “挺好的,现在一点儿不疼了。”褚莲笑着说,“难怪那群毛子人那么傲,治枪伤真挺有一套。我听济兰翻译那意思,人家还跟我保证,不会留下什么疤瘌。” “那就好。”谷原孝行只有一双眼睛映在后视镜里,因而那双眼的怪异和专注便更为明显了,仿佛他的存在就是这一双眼睛,“只要能得到好的治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车内静了一会儿,周楚莘开口了,噙着笑说:“昨天,那仨袭击明珠的给毙了,毙得挺快,我没去看。小穗儿听见了,求着楚婴带她去看,她舅妈嘴笨,我好悬才给她吓住。” “你咋吓唬的?”褚莲问道。 “我就说,一开枪,人脑袋‘啪’一声的,就跟那西瓜似的,开了瓢了,炸得到处都是!把她那小胖脸儿都吓白了,说啥也不去看了。” 褚莲皱眉道:“你再给孩子吓坏了。” “她看了不就更吓坏了?”周楚莘不以为然,摇了摇头,眼睛还盯在道路上,“就是让你惯得。这孩子皮得狠,你不说狠点儿,可拿不住她。” 恰在此时,谷原孝行开口问道:“明珠遇袭了?” “啊。”褚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闹蒙古胡子,死了两个工人。” 谷原孝行说:“还有这种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严肃起来了,眉头紧皱,“怎么会这么猖狂?来打劫的吗?” 褚莲沉默不语。周楚莘瞄了他一眼,忽然半开玩笑地对着后座的谷原孝行说:“据说是得罪人了,怎么,咱谷原少爷神通广大,给平个事儿?” “楚莘。”褚莲压低了声音叫他。 “得罪谁了?”谷原果真问了,周楚莘抛给褚莲一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说吧”,他一直挺乐意调侃调侃谷原孝行对褚莲提挑担子一头热似的热情。 “嗯……不值一提。”褚莲便说,“就是个留着辫子的疯子,要我们给他们钱。唉,都是一些疯话,不用太当真。” “不给就来杀人?”谷原孝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音量也提高了,“警察厅也不管的么?” 褚莲又不是没当过胡子,当然知道剿匪这里头的道道:胡子大多都在山里,或在青纱帐里,实在难抓;赶上警察厅和军队要是糊弄事儿,胡子们在前头跑,跑着跑着就丢出来枪和子弹,还有白花花的银元来贿赂他们,剿匪的退了,这就算是“交上朋友”了。因而关东的胡子屡剿不绝,一茬又一茬。 枪毙的了那三个小喽啰,警察厅只说什么也没有审出来,就处死了事,也是一种处理。 “顶多就是增备警力,在附近巡逻吧。”褚莲轻飘飘地一哂。后视镜里,谷原孝行的眼睛仍然专注地望着他。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一句,余下的路程里,就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一个字都没再说了。就算周楚莘和褚莲说些厂子的事儿,也再不插一言。 下车的时候,谷原孝行才终于开口了。车就停在明珠厂的门口,褚莲推门下车,谷原孝行连忙也推门下车了。 看他那样子,好像很不赞同褚莲一出院就来到明珠厂一样。 “褚莲,你应该到家里去休息几天。”他果然也这么说出来了。除了健康原因——在这种关头,谁也不知道那些狂人会不会去而复返。小鬼儿难缠,说不准他招惹上的人还真有点儿来头。 “没事儿,你回去吧。”褚莲笑了笑,一看就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笑话,从厂子遇袭以后,他这一周没来,厂子里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呢。现在出院了他还不到任上来,那就更有得传了,“不来我心里头也放心不下。济兰还在厂里头等我接班呢。让周楚莘送你回去吧,改天来家里吃饭!” 谷原孝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打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还是坐在后座上,周楚莘对着褚莲使了个眼色,看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或者他本来就是想翻个白眼。 奶白色的小汽车驶走了,褚莲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目送。门口站岗的真是高岑,看见他在这里,嘴巴都张大了。 “大柜!” 褚莲回过头去,英俊的脸上仿佛有几分恍然——但那也是高岑的错觉,大掌柜的很快地笑了一下,问道:“培训得咋样了?” 高岑不好意思地晃了晃。 “还行吧……?大伙儿都是第一次射靶子,有点儿手生——不过、不过也有很多枪都没有脱靶!练到最后,我还中了个八环!” 看来牙答汗做得还不错。 “是么。”褚莲虽然笑了,但是高岑心里头知道,这点儿成绩,眼力极佳的大掌柜的肯定是看不上眼——他这么好的眼力,之前又是做什么的呢?他想起种种传闻,心里头揣度着,直到—— 褚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宽大、粗糙,带着老茧。 “行。下回还是老地方,还是你们这些人。给我打个十环出来。” 说罢,褚莲越过了高岑,往院内走去。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抻着脖子看他:这几天厂里风传,大掌柜的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前两天死了两个工人还不算,大掌柜的自己也中了一枪,生死未卜——如今他好端端地在这里,稳稳当当地走进来,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又走出去;于是传闻中的已死之人又从工人们的口中活了过来。 他一走出去,工人们就在机器的掩护下交换眼神,说起大掌柜的果然没死…… 是,今天没死。有人说道,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以后谁知道怎么样呢?毕竟惹上了那么一伙悍匪……你知道咱的订单为啥交不上去么?咱一火车皮的羊毛,都让那帮蒙古胡子给劫走了! 然而褚莲并没有听见这种种的议论。他如同每一天一样,穿过院子,走进他的小办公楼,一路上,都有员工跟他打招呼。他一直走到那个阔别了一周的办公室,拉开门说:“格格——” 他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办公桌上,济兰正趴在那里,沉沉地睡着了。 是了,这一周以来,济兰医院、厂子、家里来回地跑,什么事儿都赖他安排。何况现在厂子里的事情又那么让人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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