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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褚先生。” 周雍平看起来是那么的苍老、猥琐;他简直不像是他了,再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哈埠富商;他也瘦了,因此有那么多的皱纹从他的脸上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早前贴身的西服也显得空荡荡的;他赔着笑,两只手搓着,局促不安地转着眼珠。 褚莲的胸中涌起一种混杂着疼痛、恼恨、不可置信又异常心软的复杂感受,他看着周雍平的眼睛,而周雍平浑浊的眼珠则撇向地板。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周大叔?”他轻声问道。 周雍平眉心一跳,干巴巴地说:“看了。” “你看了咋想?” “……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啊。”周雍平说,浑浊的老泪从他的眼皮底下渗出来,一下子,他的身形是显得有那么的矮小。 “这是杨彪跟杀子仇人曹操表忠心的话。周大叔也是吗?”褚莲冷冷地说。 周雍平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仿佛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过了一会儿,他说:“褚老板,你跟楚莘差不多一个年纪,在我心里,其实一直把你当子侄来看……我劝你一句,东北军大部已经撤出关东,咱们这儿,大势已去啊!” 作者有话说: 部分头条来源: 《大公报》《本报记者谒张谈话》——报道了胡政之采访张学良的内容,这是外界首次看到张学良对事变的态度,张学良表示“我军抱不抵抗主义” 《申报》长篇时评《日军突然占领沈阳》,呼吁“外患当前,内争亟应泯□□赴国难” 《庸报号外》(天津)的《伤心哉!伤心哉!日兵杀我同胞,占我城池》——这是目前发现的国内最早关于九一八事变报道的号外 看完这一章,朋友锐评这章叫:俏寡妇独撑门庭,毒小三又设阴计。 看了看存稿,可能还三五章就要完结了(咦有这么快吗)!这就是无榜完结的感觉吗……咳咳。
第130章 舐犊之爱 周雍平成了谷原公馆的常客。 从他第三次来到谷原公馆以后, 褚莲再一早上坐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就看见那红帽子怪人手上举着的报纸头条已经变成了“哈埠富商频繁出入谷原公馆”,他料想, 这头条一定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那辆眼熟的白色小汽车早早地开进来了,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跃到床上, 抓起散在一旁的一本书开始看;然后他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上楼来了脚步声渐行渐近, 停在了他的门前。紧接着, “咚咚咚”三声, 门被人叩响了。 假模假式儿。褚莲心底里嘀咕,嘴里说:“进来。” 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谷原孝行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然后门被他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 “褚莲。” “回来了。”褚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听葵说,你想要见我。”谷原孝行往屋里走进了半步,但仍和褚莲保持着一段距离, “啊,你在看书。喜欢吗?大东书局里让人挑的。” 褚莲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说:“还不错。” 他靠在床头, 两条腿肆意地舒展、交叠在一起;这个秋日的午后,床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斑驳的阳光和嶙峋的树影照在他身上,让他星白的两鬓变作一种柔和的浅金色, 又在高挺的鼻梁的另一侧打下深深的暗影。 明明就是他把谷原孝行叫来的,可却只是自己翻书,并不看人家一眼。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直到他终于看完了这一章, 才把书合上,随手丢到一旁,落进他雪白床单的褶皱里。 他上下打量着谷原孝行。 “脸好多了。”他轻飘飘地说。他说得没错,谷原孝行的半边脸早已经不肿了,只有一些青绿色还散布着。那一巴掌真是不轻。 谷原孝行抿了抿嘴。 “我在考虑你的提议。”褚莲转开眼睛,阳光让他的眼睛显得颜色很浅,“关于明珠的提议。” “你早就该考虑了。”谷原孝行说,语速快了一些,“你不问我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吗?你的朋友们递了诉状到法院,起诉谷原资本非法侵吞……说实话,褚莲,我也不想那样。如果可以和平解决,我并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哪怕是中国人。” 褚莲终于正眼儿瞧他了。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惋惜。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虽然我并不那么喜欢你的这帮朋友——看看你失踪以来他们都做了什么吧!迫不及待地要将我送上法庭,争夺明珠的经营权——就是因为你失踪了,他们才能钻这种空子!实际上,明珠是你一手操办经营起来的,也理所应当由你继续主持下去……褚莲,我并不是要关着你,只是想要说服你。现在,有周雍平在这里,他能辅佐你,借助着我的力量,明珠可以走得更远!” “这些话你好像憋了很久。”褚莲淡淡道。 谷原孝行的脸红了,这下他的脸上可谓是颜色缤纷。 “之前……你又不愿意听我说。” 他揪着自己宽大的和服袖子,好像一个不愿意认错的小男孩儿。 “之后周雍平还来吗?”褚莲忽然问他。 “来的。周末就来。”谷原孝行立刻眉开眼笑,“上一次他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我就没有叫你。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着合同来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褚莲忽然叫住了他。 “晚上吃点儿新鲜玩意儿吧。总是那几样,我都要吃吐了。那个叫什么‘寿司’的?挺有意思,让我尝尝那玩意儿。” * 下午四点多钟,周雍平短短半个月内,第四次来到了谷原公馆。 这几天,全哈埠的报纸都在统一口径地对他进行口诛笔伐。前阵子,他倒有心去看看中风在床的陈榕老头子。他对陈元恺透了那么一点儿口风,看陈元恺的表情,他心里立马就有数了——要是告诉陈榕,他周雍平现在要去看他,恐怕这个老头子能嘎巴一下子气死在床上。 今天就是十月十号了,锦州城都给日本人炸了,马占山部上了江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好的迹象。中央却仍在“镇静忍耐”——可说呢,国民政府其他的不出挑,唯独在这种场合上的“耐性”是国际一流。 他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口,然后惊奇地发现,门口扛枪的守卫只有两个,大部分都不见了——恐怕是给调走了。他明智地想。现在局势紧张,各部都在枕戈待旦,就算是哈尔滨的日本兵,恐怕也都要开往前线去了。 他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那个矮而壮的葵,鼻梁骨扭曲肿大着,看起来至少断过两回。葵给他搜身的时候,周雍平没有盯着他的鼻子看。搜身结束,他点了点头,周雍平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公馆里还是那么的安静。周雍平踏上楼梯,葵走在他的后面。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卧房里,就是褚莲所在的地方。周雍平定了定神,轻轻叩门。 “进来吧。”他听见谷原孝行的声音,走了进去。这间屋子还如他上次来时一样肃静,连床头的花瓶都撤走了,屋内连一个玻璃水杯都无。谷原孝行坐在一把椅子上,褚莲坐在床边,两个人都看着他。他赔着笑。 “谷原先生,褚老板。” “你来啦。”谷原孝行对他点了点头,“带着合同来了吗?” “带了,带了。”他赶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了过去,谷原孝行接过来,开始一页页地仔细翻看。褚莲看了周雍平一眼。周雍平的背后,门口,仍然站着那个沉默的葵——在谷原孝行心里,周雍平和葵的地位或许是一样的,是个用来让褚莲妥协的傀儡,因此,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屋里只有谷原孝行翻动合同纸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了那沓合同,说:“写得很好,每一条都照顾到了。” 然后他又去看褚莲,眼睛里闪动着孩子似的笑意——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窗外“砰!”地一声枪响!然后尖叫声从街上传来,葵的反应极快,枪已经从枪带里掏了出来——紧接着,他就被周雍平一肩膀撞飞了!那只枪立刻脱了手,飞起来,掉到一楼去了,落地的刹那,一楼传来走火的一声闷响!葵立刻扑了回来,然而他没有褚莲离得近—— 谷原孝行的嘴巴微微张开,那种纯粹的喜悦从他的脸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恐惧,然而不等他询问任何话题,一只尖锐的黄铜簪子,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簪子?他垂下睫毛去看。不,那不是簪子,而是一个磨得极尖的黄铜窗钩…… 浑身的血液一霎沸腾,又一霎冷却。 他的脸雪白一片。 “别动。”褚莲轻声说。 * 窗外的枪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时间,就如同放鞭炮一般。 济兰收回枪,一猫腰躲过一颗子弹,就地滚到了街角的一丛花坛后头,大声骂道:“高岑,你个山炮,把你那顶破帽子摘了吧!” “二掌柜的!我腾不出手!”高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一只手拿一把匣子炮,正在和日本警察对枪,血液在他耳朵里轰隆隆地狂响,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听清二掌柜的说话,还是听得这么清楚!他头上还戴着那顶扎眼的红色贝雷帽,就是这几天戴习惯了,他又在这里望风,才忘了摘的。 “废物。”济兰冷冷地骂了一声,站起来又连射两枪!他的眼睛在二楼的窗户上一扫而过,转而又去对枪!这条街上的行人早已经跑没影儿了,由此他才能带着这群良莠不齐的保安队在这里刚枪——当然,最好是速战速决,“就这么十几个人,全都给我清掉!” * 葵站在原地,两只手伸着,仿佛这能起到什么作用似的。然而他的齿关却是咬紧的,褚莲只能听懂他骂的一句“八个牙路”,其他的一概不明白。 黄铜窗钩尖锐的一端,给那雪白的颈项上扎出一个小小的血点。 谷原孝行的身体微微颤抖,那黑色的瞳仁在眼眶里微微放大,于是就显得更大了,然后他轻轻地说:“你骗我。” 褚莲并不理会他,只是盯着他,却对周雍平说:“周大叔,你看着那个日本人。” “欸!”周雍平把自己恶狠狠的目光从谷原孝行身上撕下来,而去盯着葵。 “你们是什么时候……”谷原孝行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就如同他曾给褚莲讲过的那个故事里的雪女,即将化作一缕雾气消散了似的,“你们勾结在一起……为什么?” “你杀了楚莘,你说为什么!”周雍平嘶吼道,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今年六十了,是受着多少人刀子一样的唾沫星子,千夫所指地来到这里,卑躬屈膝地赔笑,忐忑不安地打着暗号——只是为着那个一辈子都没听他夸奖过一句的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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