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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兰又去看万山雪,万山雪目视前方,眼睛里前所未有的专注,尔后,他的枪举了起来。万山雪是认真的! 隔着一段距离,在济兰看来,那熊根本是黑乎乎的一团毛发,在那上头,难道真有一双瞄得准的眼睛?“咔”地一声,万山雪撸动了那把枪牌撸子的壳子,静静的风声里,太阳终于渐渐爬上了最顶端的树梢。 啪!枪声响起的瞬间,熊吼声也响彻山林!熊瞎子站了起来,用两只前爪去抓受伤的眼睛,这回济兰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也看清了它的眼睛所在!于是他紧随其后,又是砰砰几枪;万山雪的第二枪,射瞎了熊瞎子的另一只眼睛!熊终于放弃了安抚自己的伤口,奔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狂乱地爬来!所有人都醒了,在众人的惊恐声中,子弹纷纷上膛,几乎是万弹齐发!疼痛激怒了熊,但它的四肢和身体都因为疼痛和失血失去了控制,两只眼睛汩汩流着血,就在万山雪前方的三米之远,轰然倒地。 血液仍在济兰的耳朵里隆隆作响。忽然他身侧一热,是万山雪坐了下来,似乎刚刚的全神贯注,也消耗了不少他的力气,可是他一转头,又是笑着的,看着同样欢笑起来的崽子们说:“还成。一个个都挺顶硬(胆子大)的。”又对着熊尸一扬下巴,“生火,啃富(吃饭)。” 刚才这一通劈里啪啦的枪响,仍在济兰耳朵里震荡。幸好不是他的活儿,几个没受伤的崽子们上前把它拖到一边,用刀子开始剥皮。 万山雪摊开着两条腿坐着,相较于昨夜,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他指了指那头已经被剥去了皮毛,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熊,对济兰说:“据说这玩意儿挺好吃。只不过,现在血腥味儿这么重,今晚上必须要走了。” 火堆又一次生了起来,不同的是,大伙儿脸上都有了笑容。没有佐料,只有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的香气。饶是挑剔如济兰,也不得不承认,人在饥饿的时候入口的东西,总是最美味的。 一头这么大的熊,内脏都没放过,够他们二十几个人吃上一个八分饱。万山雪最早吃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在四周逡巡,一会儿摸一摸这棵树,一会儿仰头看看那棵树。 济兰吃得满嘴流油,他饿狠了。饿的时候,后悔在洞房里头没抓一把花生枣子什么的,现在吃了熊肉,忽然发觉这种野蛮吃法的妙处;只是一双眼睛还追着万山雪。 万山雪回来了,右胳膊仍不太灵便,看不出来,他的左手打枪也是那么准的。 “都吃饱了?”他问,又看一眼济兰,有点儿好笑似的,“吃饱了走吧。” 走?往哪儿走? 万山雪微微一笑,指了指剩下的熊皮处的那棵树。那树也平平无奇,只知道是一棵很老的柳树。济兰歪头一瞧,只看见树干上,平白无故丢了一块树皮;这树皮丢得也蹊跷,方方正正的一块给切走了,露出里头的纹理来。 “这叫‘砍树皮’,是个记号。”万山雪说,“这记号一般是挖山参的留下的……胡子也有。” 济兰问:“那要是碰见胡子……” 万山雪笑了:“那就得赌一赌你大柜的园子好不好(人缘咋样)了。” 作者有话说: 俺来晚了!
第23章 一杯倒 麻达林里, 跟着“砍树皮”的记号,一行人牵着马,过了一个弯, 又过了一个弯。一直走到天要黑了,早上吃掉的熊肉渐渐在他们胃里消化了。 这林子越走越稀疏, 似乎就见亮儿了。济兰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就在此时, 又有马蹄声传来!这声音不是从他们身后来的, 是从他们前面也就是北面来的!济兰大呼一声“戒备!”几乎是立刻, □□长枪嘁哩喀喳地全都抬了起来。眼前的林子里, 树与树之间,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都骑着马, 背着枪。 万山雪不说话。 济兰向身后一望, 同样如此。 他们被包围了。 他强自定下心神,扬声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有心上前来搭话,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出人意料的是,答话的居然是个女声。 “并肩子碰碰码, 先甩个蔓!” 济兰说:“万山雪大柜翻垛的, 雪里红!” 女声笑道:“原来是雪里红并肩子!我说,万山雪,你咋在那儿装聋作哑呢?” 济兰立刻催马上前,扬声道:“我家大柜有点儿不方便, 和我说也是一样!” 女人叫道:“好哇你个万山雪,让这么个小孩儿来撑门面。你来事儿了咋的?” 围着他们的另一绺胡子立刻轰然大笑起来。 万山雪苦笑道:“砸人家红窑,碰上串局的(别的绺子的土匪)又赶上水深(兵团来了),给我队伍打花达(散)了。姐, 回去说吧,要是再问下去,待会儿你家压掌柜的就得吃醋了!” 这回轮到这一头儿的笑了。说话的女人从树影之中走了出来,她胯下一匹枣红骏马,显得她坐得高高的;她约莫三十岁年纪,浓眉大眼大脸盘,张口呸了一声:“当心我告诉你家粮姐!”见了济兰,她显然被惊艳了一把,说道,“这就是走马上任的雪里红?长得真叫个俊!得了,叫你们崽子把枪都放下吧,都是熟迈子(朋友)。” 秋子梨是个爽快女人,她一转身,让万山雪他们跟在后头,就往他们绺子去了。 她的绺子和万山雪不同。万山雪绺子借着香炉山的地势,易守难攻;她的绺子就在林子里头,要不是他们领着,这七拐八绕的,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着,怪不得叫麻达林。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阔,一片较为平坦的土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刻楞(山窝棚),看样子,这也是个中型绺子,几乎和万山雪的绺子相当。 “来,来,台上拐着,你姐夫做了饭。”一进来,秋子梨就招呼万山雪和济兰到大屋去,剩下的二十几个崽子,由她家的四梁八柱给安排到崽子们的木刻楞里去了。 秋子梨和她的压掌柜的两个人住在那个最大的木刻楞里头,走进去才发现,虽然外头灰扑扑的,但是房子里头收拾得窗明几净,济兰仍在担心耗子,目前看来,白天还没有。 里头有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端菜上桌,见他们来了,扭过头来笑了,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了擦,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可说是非常俊秀了:“回来了?天儿擦黑的时候听影子(哨兵)回来说林子里头有人马,刚我家这口子又派人回来说是万山雪大柜,让我赶紧准备。你们回来得正好儿!” 他往炕上的小桌上一指,很有几分自豪的意味,这确实值得他自豪:只见小小的饭桌上摆满了酒菜,一道爆炒活鸡,一锅鲶鱼炖茄子,一盘芹菜粉,一盘尖椒炒干豆腐,一大盆疙瘩汤,配着水灵灵的蘸酱菜,够好几个人大吃一顿的。 压掌柜的搓着手,骄傲完了又有点儿腼腆:“都台上拐着吧,别见外……自家做的大酱……就爱吃这口儿……” 几个人都坐下了,饶是疲惫而苍白的万山雪也笑道:“谢谢姐夫,让你费心了,做这么多样儿菜。”济兰坐在他旁边。在这个木刻楞之中,胡子们仿佛一下子又过起寻常人的生活,开始热热闹闹地吃饭。 压掌柜的做的菜,真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就算是济兰那条刁钻的舌头,也不得不折服于蘸酱菜的鲜甜和鸡肉的弹性。万山雪的胃口还算不错,除了说话,基本不停口。 关东人吃饭,不管午饭晚饭,总得喝上几口。秋子梨喝酒如喝水一般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个雪白的小瓷瓶,递过来给万山雪斟满。万山雪刚要去拿那只杯子,忽然手中一空,那杯子被济兰拿走了。 “他受伤了,不能喝。”济兰道,拿起杯子,转向秋子梨,说,“秋子梨大柜招待我们,实是费心。大恩不言谢,我替我家大柜敬你。” 他一口气说完,在秋子梨的小杯子上撞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秋子梨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似乎这些话说来和听来都还有点儿难为情,紧接着,她惊讶地笑了,对着万山雪挤了挤眼睛:“不客气,不客气……咱……啥来着?哦对,雪里红,雪里红弟弟真会来事儿。客气啥,多吃点儿就当谢谢俺们了。” 她说完,又去看济兰,一看吓了一跳:济兰的脸就像火烧云似的那么红!还不等她说点儿啥,济兰迟钝地眨了眨眼,尔后,他“咚”地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济兰这一睡,就睡到了夜半时分。 他是被尿憋醒的。 透过一层窗户纸,映出融融的月色。他揉了揉眼睛,一时间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紧接着,他听见另一个人绵长的呼吸声;他转动脑袋,后脑勺下头传来荞麦枕头沙沙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他已经不在林子里头,睡着黑色的土地了。 他的眼中映出万山雪的睡颜。 难不成月亮也有偏爱?这天晚上的月亮同济兰问万山雪本名叫什么的时候一样的好。月光不偏不倚,照在万山雪的脸上,柔和而静谧。微弯的睫毛静静低垂在万山雪的眼下,在颧骨上投下月光的影子。济兰的呼吸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就像是担心他的呼吸声也会惊醒对方一样。现在,他应该下炕,去茅厕上厕所。可是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悄悄拨开了坠落在万山雪鼻间的一缕碎发,那缕碎发就随着万山雪的呼吸而起伏,现在拨开了,万山雪或许不会痒了。 他当然不痒了,他的眉头也松开了。 万山雪应该剪头发了。按照他的性格,他或许会觉得行动时头发遮住眼睛碍事。济兰是很乐意为他理发的,万山雪的头发带着点儿天然卷,而且一点都不软,就像他本人的性格。这样的头发,握在他的手指间。 一夜过去,安宁得简直如同奢侈。 秋子梨的人又一次进了麻达林。按着他们以前留下的砍树皮来走,他们就不会迷路。这一回是为了寻找史田、郎项明和许永寿他们。天黑的时候不好找,白日里,他们就胸有成竹了。 秋子梨让他们放心,这片林子里,她是说一不二的。但是说起昨天那头熊,她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那是我们留着冬天再打的!” 早饭吃得平凡多了,是粥、苞米面饼子,还有几个紫苏子叶、白菜帮子做的小咸菜,秋子梨说:“你俩可别嫌弃啊。昨晚上不知道万山雪大柜挂彩儿了,今早上吃点清淡的。”说罢,一人给分了一个鸡蛋吃,“我们这小咸菜可好吃了,我家这口子跟个朝鲜人学的,老地道了……” 万山雪右肩膀受伤,肩膀连着手臂的一条大筋,动起来不方便。济兰就手接过鸡蛋,剥好了,又放到万山雪的粥碗里头。万山雪格外看了济兰一眼,济兰脸上却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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