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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别着忙。”万山雪摘下那顶他从不离身的白礼帽,挂到一旁墙上去了,“饺子不急着煮,遇上啥事儿了!说来我听听。” 傅茹云又看了许永寿一眼,许永寿抛给她一个“说吧”的眼神。 傅茹云的手抓着围裙的下摆,那上头沾满了或干或湿的面粉,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帘子后头的里屋,又乞求般地看着万山雪。万山雪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打起帘子,露出里屋炕上一个人影来。 她的手还在揪着围裙,手上也沾上了更多的面粉。 “他顺着排子来的……现在好像还有气儿……养着他吧,不是个事儿,送到哪里也不知道,大柜你瞅他……” 男人无知无觉地躺在炕上,衣服已经干了。他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出更为耀目的金色,鼻子直而尖。 “……这是个毛子人啊!” 作者有话说: 这俩人又有事情要做啦!
第39章 谈判 一个俄国人, 在傅茹云的炕上,半死不活地躺着。 万山雪回身又看了看傅茹云。傅茹云的脸上写满了尴尬,面粉在她手上干结成了一块块。 “先吃饭吧。”万山雪说, “炕上说。” 他们留下那个昏迷不醒的毛子在小屋里头,出来吃刚刚出锅的饺子。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看起来已经馋得要淌哈喇子了, 但只是坐在炕边, 一只手握着一根筷子, 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白花花胖乎乎的饺子。郝粮正在给他编小辫儿, 这是长命绺。 “吃饭了!”万山雪活像此地的主人似的, 招呼那孩子,意思是他终于可以吃而不是光看着了。狗子把饺子扒到碗里,张口便吃, 然后就烫得嗷嗷叫唤起来, 大家都笑。 包饺子费时费力,招呼这么一大帮子人,大部分是傅茹云一个人忙活。可见她真对这个顺排子飘来的毛子人犯愁了。 毛子人在关东的名声并不好, 而且个个儿都是不好惹的主儿,尤其是日俄战争以后。傅茹云请万山雪亲自过来, 就是听说, 前阵子有一个毛子人顺着排子到了围子里头抢羊,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他们又不通毛子话,这人身份不明,醒过来还不知道要咋样呢! 万山雪并不急着说他的打算。白瓷碗里倒上五年陈的老陈醋, 撒上切得细细的蒜蓉,陪上韭菜猪肉馅儿饺子,别提有多鲜。俗话说饺子配酒,越喝越有。在关东, 午饭也是喝酒的,并且往往能喝上一整个下午;并且女人比男人还要能喝,一是因为冬日的严寒,二是因为比相聚还要久的别离。 傅茹云家的烧酒十分之烈,只要一口,济兰的脸就红了起来。傅茹云用眼睛偷瞄着万山雪,一会儿又去看许永寿,许永寿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完了。万山雪撂下筷子,一抹嘴,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只喝了两盅酒,脸一点也没有红,直接下了炕,走到了里屋跟前,打起帘子—— “——大柜!”济兰突然叫住了他,万山雪不动了,所有人终于看清,他的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手里,枪口直直对着屋里,只差济兰的一声叫唤,就要开枪! “大柜!这,这是……”傅茹云的脸煞白煞白。她本不该如此,她见过死人,顺着放排子的松花江一路漂流,泡得满身浮肿,皮肤青白;更何况,她的第二个男人还是个胡子!可是,真正见到一个脑浆迸裂,红白齐出的死人,前一秒还喘着气儿的死人,那又是不一样的。 万山雪的眉头厌恶地皱起来,不是冲着傅茹云,是冲着他枪口下的毛子人。 “嫂子,你叫我来,不是为这件事儿?” “是……是这件事儿……可是……” “我见了他们在关东作威作福心里就膈应!”万山雪一咬牙,腮骨隐忍不发地略略凸起了一下,“嫂子你放心。我包管把你这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到时候,把他一埋,谁也查不到这儿。” 这话一出,傅茹云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是了,找一个胡子来,胡子能有什么说法?胡子是杀人的,不管看起来多和善,多会说话,和他们一桌吃饭,那都还是杀人不眨眼的! 万山雪的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按照他的理智,既然俄国人不好惹,不如现在就处理了,落个干净!免得真叫其他毛子找上来…… “大柜!你别插他……”傅茹云已经抽泣起来,许永寿揽着她的肩膀,狗子见他妈妈哭,也吓哭了,“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他是大白天顺着松花江飘来的……我,我是没办法啊!要是他死了,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家里还有孩子呢!” 半晌,万山雪的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的枪又从他手中消失了,像是它出现时一样令人讶然。 他放下帘子,走回来,在炕沿坐了下来。 许永寿觑着他的脸色,叫了一声大柜。 万山雪长叹一声:“杀又杀不得,惹又惹不起,‘草上飞’,咱小嫂子看得起我。我又不能扔着不管。”说罢,他随手一捋渐渐止住哭,瞪着眼睛看着大人们说话的狗子的头顶,“你说,咋整?” 傅茹云收了泪,一咬牙:“不然,这么着吧。我把他送回毛子那个什么……什么会……” “董事会。”济兰适时地说。 “反正他们有个会,在咱们的地界儿,收咱们的税!”史田冷笑道。 “送回去,又咋说?”万山雪问,郝粮把狗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用自己黑油油的大辫子逗着他玩儿,“说你从排子上捡着的。他们信了还好,不信……” “反正我没干亏心事儿……”傅茹云打了个哆嗦,用手抹去了方才的泪,“我……” “那他身上的东西呢?”万山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东西……”傅茹云张口结舌起来,求助似的转向了许永寿,许永寿脸色也变了,虎着脸瞪着她。 “从俺们几个进屋的时候,就没听你提过。”万山雪冷冷地说,“我又不瞎。他的衣服给换过了,穿的土布衣裳。谁给他换的?你把钱拿走了,衣裳拿去卖了,又让我来给你处理,嫂子,你算盘打得精啊。” 傅茹云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忽然,她掩面大哭起来。 这一回,郝粮把狗子抱走了,抱进了里屋。 “是!我拿了!可是大柜啊,你们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我们家是什么样儿!去年过冬,孩子连条棉裤都没有,差点儿活活冻死了!” “永寿不给你们钱?” “给是给……可是一有了钱,就都给我家那个放排子的带去了!停了排,他上了岩,总得有钱吃饭啊……” “那我替你毁尸灭迹,你倒不乐意!” 傅茹云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许永寿也责备地看着她,转过头,又求情说:“大柜,她知道错了……这毛子……这毛子不能留了!要是洋跳子(外国兵)查到了……” “……嫂子,你怎么说?” 傅茹云捂着脸,最后吸了吸鼻子,终于就着这个把脸埋在手心里的姿势,颤抖着点了点头。 万山雪和许永寿对视一眼,两个人双双下了炕。 这回是许永寿拔出了枪,两个人刚要去“处理”那个俄国人,忽然,郝粮抱着狗子叫了起来—— “当家的!快,这毛子人醒了!” 瓦莱里扬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听觉先于视觉,反射进他迟钝的脑袋里,一个女人的叫声,聒噪,叽叽喳喳,如同这片土地上他所见到的所有瘦小蜡黄的女人。女人——他在妓馆吗?难道他在大连的妓馆里昏过去了,他为什么会昏? 他想叫那女人住嘴,否则他不会给她小费。 他睁开眼。 就看到了那只枪口。 枪口一圈雕刻的花纹,是一只勃朗宁M1910。一个妓女,不会有勃朗宁M1910。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余光之中,他见到了刚刚的声源,那个女人,只有一个背影,抱着一个孩子匆匆走了出去,口中似乎还哄骗着什么,这当然不是个好兆头。 顺着黑洞洞的枪口向后看,他又糊涂了:持枪的这个人,也是个女人吗?不,他胸前一片平坦,他不是女人。 紧接着,他听见这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得较为生涩,可见不常说,但是谢天谢地!是他能听懂的语言,是他的母语。 “你是谁?” “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普列什捷兹基。” “怎么会,你在……水上?” 水?他是说,他在—— 一定是那些暴民——他迟钝地思考,看他吃力的样子,持枪的人转过头去,跟他身旁的那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则长得活脱脱真的有男人的样子。他们又说起那种邪恶的语言来了。 “我……或许我被人袭击了。谁给我换的衣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打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厌恶之感,“听着,我没有恶意。收起你的枪。这是哪儿?你们认识马库金吗?算了……把我送到警察局。我和你们一样不想惹麻烦……” 或许是他一口气说得太多了,那张在俄国人看来也可称之为“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困惑,他几乎有点怜爱他了——尽管这完全不符合他现下的处境。于是他说得慢了一点。 “带我,去,警察局。” 他说的话应该为那美丽的人所理解了,因为枪口后的脸阴沉了下来。 他又开始和身旁的男人交头接耳——看来他才是做主的那个。 做主的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嘴唇扭曲成一个冷笑。但瓦莱里扬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的耐心开始告罄。 “你们不会想要杀了我的!如果你们不想惹警察局长的麻烦——他知道我早就应该回哈尔滨了,毕竟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但是不会很远。我身上的钱,你们已经都拿走了。还不够吗?好,很好。贪婪的人。送我回去,你们会得到你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奖赏。” 他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他知道,他又露出那种“不讨女人喜欢”的表情了。但他本性如此。因为即便如此,仍然会有男人女人们发了狂似的喜欢他。又或者说,他就是为了躲避那种令他厌烦的光荣,才来到满洲的。毕竟除此之外,他理应得到另一类的光荣。 他的话被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那个不懂俄文的男人。 瓦莱里扬冷冷地看着他们。 接着,他听见了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是一只雪白的左手,缓缓挪了上来,撸动了那只勃朗宁M1910的壳子。
第40章 合同 眼前的毛子, 长着一个毛子就该有的样子。 金色的打着卷儿的头发,蓝灰色的,妖怪似的眼睛, 鼻子很高,山根也高, 显得眼窝深陷, 像个痨病鬼。额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痕, 看起来更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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