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晚上,他按照小黄皮子的吩咐,到屯子东头去,果然看见一口马槽子。 “他一到了,马槽子就飘了起来。老汉心里好奇,往下头一看,只看见一排黄毛的小脚,是它们抬着马槽子呢!老汉口中轻声喊着‘飘轻!飘轻!’那马槽子果然飘轻,他跟着马槽子,都走到家门口了——” 不知不觉间,济兰听得入了神。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时候,就要靠着万山雪来找路了,小毛驴勤勤恳恳,板车仍辘轳向前。 “老汉心里好奇,想道,要是说沉,这马槽子就会变沉吗?于是忽然说——‘死沉!’结果—— “‘咣!’地一声,马槽子一下子落了下来!接着月光,老汉看见马槽子底下竟然渗出一滩血来——他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下头的小黄皮子,全都给砸死了。” 济兰张着嘴,眨巴眨巴眼,“欸呀”了一声,忙不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老汉因为有了马槽子,又买了马,垦了好几亩地,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可是,打那以后,不管是他家的儿子、孙子、男丁、女丁,都生下来就是跛子。全是因为他造了孽,说话不算话啊。” 济兰听了这话,不由得疑心想道,难不成是万山雪知道了瓦莱里扬和他说了些什么?不能不能,万山雪毕竟不懂俄语啊。 他兀自出神的时候,小板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万山雪缓缓转过身,济兰抬起头,只见到黑漆漆的夜色之中,一张惨白的脸,嘴巴忽然张开—— “你看我,像不像人啊?” 浓夜之中,一声尖叫回荡在林子之中,惊起了酣睡的鸟儿们,直到那尖叫声消散了,才有朗朗的笑声响起来。 “万!山!雪!”济兰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擂在万山雪的肩膀上,万山雪哈哈大笑,抱着他滚在板车上,济兰仍旧挣动不休,头发也乱了,两颊都气得通红,而万山雪温热的嘴唇在其上啄吻,让他的脸红慢慢就变成了别的意味。他的手心感受到万山雪笑起来时胸膛的搏动,他彻底没办法了。 济兰不挣扎了,万山雪趴在他身上。越过万山雪的肩头,满天星斗,湛然可见。 他感觉万山雪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他顺着万山雪的脊背缓缓抚摸,像是在顺毛捋一只吃饱喝足的猛兽,而这样猛兽就变成了大猫。 “我们在山上不也挺好的……?”万山雪问,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济兰的脖颈上,“等回去了,你粮姐给你做好吃的呢。茄子卤的过水面。” 看着这样的星星,济兰还能够说什么呢。 “嗯。” 他听见自己的鼻音,很轻很轻。没来由,一种直觉告诉他,他要办钱桌子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万山雪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改存稿……还是没有改……[无奈]
第46章 拔香头子 没几天, 许永寿带着瓦莱里扬派人送来的支票回来了。 据瓦莱里扬派来的使者传话说,这张支票,可以换四十万羌帖呢!足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了。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送钱来——那是不是太招摇了, 我没有那么蠢。瓦莱里扬原话这么说。 麻烦又来了,换钱, 让谁去换?再去一趟哈尔滨?济兰和万山雪才刚刚在华俄道胜银行坑蒙拐骗过。但是还没等他们决定出来怎么办, 许永寿却提出了一件更令人头疼的事。 他要拔香头子。 入绺的时候, 要敬香, 这十九根香就一直留在香炉里头;现在要金盆洗手, 就得把那十九根香头子拔下来。 堂屋里头鸦雀无声。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许永寿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总是四梁八柱里最沉默的那一个, 他作为水香的风格也沉稳且安静。不一会儿, 所有人又都看着万山雪,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草上飞, 你真这么想的?” “……大柜,我对不起你。”许永寿忽然说, 紧接着, 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万山雪也站了起来。 谁也没有见过许永寿这样的表情,既喜且悲,同时混杂着欢欣和纠结,几乎使得他的脸庞都跟着微微扭曲了。 “茹云她……她怀孕了。” 万山雪和郝粮对视了一眼。这日子倒巧, 就认识这么两个女人,前脚秋子梨生了孩子,后脚傅茹云又怀孕了。可是怀孕,终究是一件好事啊。 许永寿跪在地上, 微微仰着脸,黧黑面庞上的肌肉因为讲述这个喜讯而不自然地抽动,他的表情平和太久,竟然无法适应这么复杂的心情。 “我知道大柜还……还有三荒子的仇没报……这时候,我,我不该走……”许永寿难以启齿,打了个磕绊才说了下来,“但是茹云她……她那个排子上的男人,没有信儿,算着日子……这是……这是我的孩子啊!” 两行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流了下来,他用肘窝擦去了,大屋里静悄悄,所有人都听着,心里似乎流淌着和许永寿脸上一样的热泪。嘴上说得再怎么,什么“胡子不成家”一类的屁话,可是哪一个听到这样的消息,会不想要拔香头子,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呢?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郝粮也含着眼泪看着他,史田站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又去看万山雪的表情。郎项明微微笑着,似乎也想到了他的不倒翁老太太。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是话最少的于敏讷先开口,计正青瞪了他一眼:“许大哥……孩子……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她人太瘦,不显肚子。”许永寿说,一提到孩子,他那冷硬麻木的脸部线条也跟着柔化下去,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看着似的,“她……她说不用我,可是我心里放心不下……” 这初为人父的些微喜悦点亮了他的脸庞,万山雪叹了口气。 “草上飞,你起来吧。”照理说,这情况得派人去踩盘子看看,可是说到许永寿的性情,谁也不会怀疑他说谎,万山雪微微一笑,伸手把许永寿拉了起来,“拔香,应该的!” 拔香跟挂柱一样,也是在十五,月亮圆的时候。万山雪又坚持,要让许永寿分了钱再退伙,于是就得在十五之前,把瓦莱里扬的票子兑了。 这事儿又要紧办,若说起来靠谱,以及去银行办事的经验,这事儿就又得落到济兰头上。他一个人去未免危险,说到这里,济兰立刻又用那种难舍难分的眼神看了过来,不知怎的,万山雪却并未去看,只在屋里环视一下,就说:“既然这样,小白龙跟着去吧,横竖你呆不住。” 说不准是什么心情,万山雪一点儿都不想跟济兰再去一次哈尔滨。 那是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花花世界,是济兰的来处,但不会是一个胡子的归处。 六月十四那晚,济兰和郎项明回来了。对于万山雪对哈尔滨的冷淡,济兰恍若未觉,回来的时候,万山雪在山路上迎他们两个,济兰翻身下马,借着万山雪扶他的工夫,悄悄捏了捏万山雪热乎乎的手心。 郎项明也下马了,背上的包袱沉甸甸压着他的肩膀,三个人有说有笑,走回了绺子。 第二天,许永寿就要拔香头子了。 这回不在小香堂,在大屋门前的那片大空地上。月亮圆着,星星也都出来了,这是个很晴朗很吉利的晚上。 香炉上,十九根香如许永寿刚刚入伙时那样插着,还是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当中插着剩下的那根。大家伙儿都来齐了,团团站着,许永寿在当中,香堆前跪下。 “十八罗汉在四方, 大掌柜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余天, 多蒙兄弟来照看。 今日小弟要离去, 还望众兄多容宽。 小弟回去讨生活, 还和众兄命相连。 有窑有片弟来报, 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 弟和众兄一线牵。 铁马别牙不开口, 钢刀剜胆心不变。 小弟废话有一句, 五雷击顶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悬, 财源茂盛没个完, 众弟兄们保平安!” 说到最后一句,许永寿微微哽咽了。他抬起脸,却见到大家伙儿都笑着看着他。胡子退伙都是如此,只有笑的,不许哭的,拔香头子的歌儿也都高兴。万山雪已经走了上来,再一次把他拽了起来,手掌拍着他的后背,说:“哥,走吧。我来以后,一直没叫过你哥。走吧,以后想家了,再回来吃饭。” “大柜……”许永寿忽然语不成声。万山雪眨了眨眼,把眼中一点湿润缓缓眨去了,终于笑道:“拿着盘缠。替我跟嫂子问个好。”说罢,往许永寿手里塞了红纸包的一大包银元。 十六的早上,许永寿走了。 胡子们有聚有散,这也算好散。 四梁八柱们送他送到山道上,许永寿走了很远,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告别,他们也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回应,直到许永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都回到山上。 只有万山雪和济兰留在原地。 仿佛知道万山雪的怅惘,济兰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顺着万山雪的手腕缓缓垂下,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济兰总是喜欢这样的牵法。 “那年我刚来,他们让我做水香。”万山雪忽然开了口,济兰扭头看他,他却仍怔怔望着许永寿远去的山路,兀自说起他过去的故事,“那时候许永寿还不是水香,只是他是绺子里头的老资历,独眼枪就让他来带我。”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济兰笑了一下。 “那时候史田还是大柜,什么事儿,他都说了算。许永寿甚至不是四梁八柱,让他来带我,他一点儿怨言也没有。别看他话少,人还挺会教的,而且一点儿也不藏私。” 济兰用力攥了一下万山雪的手。 “第一年的时候,我还手生,犯了个大错,没注意房梁上有影子,差点让大家伙儿都折在窑里,都是许永寿替我兜着。大柜请了木驴子罚他,他好几天都起不来床。” 许永寿确实是个好人。济兰刚来的时候,也是他,在罗保林家里给济兰留下了那把花口撸子。 万山雪说话的时候,济兰已经靠得更近,他抱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把柔软的侧脸靠在万山雪的肩上;他已经长得跟万山雪一样高,靠在他肩膀上,有一种别别扭扭的笨拙的娇憨情态。 万山雪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走的话,也就走。” 济兰一下子涨红了脸,非是为着心虚,简直是恼火!刚才还柔肠百结,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万山雪,现在气极反笑:“你疯了?” 万山雪静静地看着他,济兰发觉,万山雪是认真得不能更认真。他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令他恐慌的渺远的错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4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