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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粮听不懂那些, 她只是站在山口,让萧瑟的秋风把她吹透。 几个人终于说完了话,他们该走了。身后一群崽子们, 都蓄势待发。 “衣裳!把衣裳穿上。”郝粮坚持道, 那架势像是如果万山雪不答应她,她就会抓住万山雪的马尾巴不放似的,于是万山雪倾下身子, 任由她把外套甩上他的后背,眼睁睁看着、监督着他把胳膊塞进袖筒里, 终于彻底穿上了。 “行了吧?”万山雪没脾气地笑了笑。 “行了。”她十分镇定地说, 又为他拍平了胸前的褶子,自觉十分像一个合格的“压寨夫人”,一个合格的粮台,一个合格的姐姐——尽管如此, 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颤抖。 “行了……柴火(子弹)什么的都够了吧。走吧……去吧。” “我走了姐。” 万山雪说道,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驾”了一声, 带头奔下了山道。 她有点儿冷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架在身前,一直张望着张望着,直到马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万山雪去过两次麻达林。一次是因为被三荒子和跳子打花达(散)了,一次就是和济兰跟粮一块去拜年。到如今,这两件事都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为什么是老来少呢? 这年头,敢开大车店招待三教九流的,背后都得有个靠山,不是当官儿的就是做匪的。老来少必定有一个,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老来少的靠山,是香炉山的万山雪。 三荒子的消息果真有那么灵通,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也知道? 一大早他们吃过了饭就出发了,球子(太阳)刚刚从群山的背面爬升上来,映得万山雪的脸庞一片火红。济兰形影不离地追在他身侧,想道,如果今天就和万山雪死在一块儿,似乎也并不可怕。 麻达林很快近在眼前了。 想要容纳一个中大型的绺子,不在山上,也就这片林子里还有点富余。把秋子梨他们赶尽杀绝,鸠占鹊巢,这确实是三荒子最乐意干的事儿。 比起上次来的时候,这片林子已经给烧得焦黑,残缺不全;往常刻着“砍树皮”记号的老树都已经面目全非。万山雪回忆着上一次的路线,领着马队深入林子腹地。除了缓步的马蹄声,他还听见马腿迈过草丛的窸窣声。许永寿投来一个眼神,万山雪点了点头,他就领着自己的一队崽子消失在了林间。 三荒子有三荒子的哨,而许永寿会解决掉这些眼睛和耳朵。 万山雪的马队继续向前。 毫无声息,没有一个放枪的,也没有一个跑回去跟三荒子报信儿的,许永寿的能耐没有一点儿退步。 从稀疏的林间,万山雪隐约看到了原属于秋子梨和压掌柜的他们的一片木刻楞,远远的,又听见男人们的粗声大笑,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一个手势,大伙儿都心领神会,这是他们绺子的暗号,于是都下马来,匍匐在灌木和草叶之间,等候那个一声令下。 马队缓缓地靠近。 万山雪听见史田就在自己的旁边,两个人都一声不吭,沉默地弓着身子往前走。 终于到了空地边缘,进无可进,他们已经能够完全听清几个崽子的对话了。只听一个说:“大柜绑的那爷俩儿,你给饭了没?” “给了点儿,尖桩子(小孩儿)吃了点儿,他老根子(爹)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啥也没吃。” 万山雪仍一动不动,眼睛里却好似要喷出火来。 “唉……你说扯不扯,跟万山雪响(打)。” “诶,低声!让大柜听见,不要命了?” “我说得不对?要不是为了吃香喝辣,谁上山当胡子呀?咱可倒好,跟万山雪干上了。” “这叫世仇,你不懂。大柜他哥不就是被万山雪他老根子插(杀)了的?” “唉,说那些没用的干啥,咱也不管事儿。秧子房里没事儿就行。” 说了半天,仍不知道他们把哪儿当成是秧子房了。万山雪一转头,只见到许永寿已经回来了,在他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对着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空地东南角,万山雪和济兰曾在里面亲吻的那个小杂物房。 三荒子他们把那里作为秧子房了。 应该先救老来少爷俩,再去跟他们干!可是那位置正巧在对面,夜长梦多,绕过去未免又打草惊蛇,万山雪当机立断,右手一抬,往下一挥! 枪响了! 先是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崽子,一个眉心中弹、一个太阳穴中弹,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倒了下去。一时间,绺子里后知后觉地乱了起来! 但万山雪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崽子们不过是引颈受戮。当然也有枪不离手的,两方对射起来! “草上飞!” 万山雪叫了一声,只见许永寿已经不见人影,想来脱不开身,犹豫之际,郎项明叫道:“大柜,我去救人吧!”不等万山雪说啥,他已经如一尾游鱼一般,扎进人群离,躲过几个枪子儿,往东南角去了。万山雪抬枪猛射,济兰还在他身边,像一只忠诚的猎犬,他苦笑一声,喊道:“你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 济兰应了一声,鲜血不知道何时飞溅上他雪一般的面庞,美艳无伦又触目惊心,万山雪都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生平第一次,他有点儿后悔带着济兰。 “三荒子!别他妈的踏条子(找地方躲)了!”他大吼一声,一枪放倒了一个。他猜得没错,三荒子果然在这里。他的人马其实比万山雪还要多。万山雪闪身躲在一棵枯黑的老树背后,从余光里,在众多的人马里一眼就辨认出了这个他一生的死敌。 三荒子举着他的匣子枪,应道:“万山雪,我出来了!你要拜我的山头,我怎么能不亲自迎接你啊?” “去你妈的!”万山雪大骂一声,闪身出来飞速射了一枪,又躲回树后,他听见一声闷哼,不像三荒子的,不知道到底打中了谁。 三荒子又叫道:“褚莲,你怎么还活着啊!你怎么还不死?!” 他想他死,已经想了这么多年。巧合的是,万山雪也是如此。 四下里枪声渐渐停了,因为两方都躲在掩体之后,偶尔冒出头来持枪对射,或者被对方开了瓢;万山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动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郎项明究竟把老来少救出来没有?他已经欠下很多人太多,不想再多上他们爷俩两条命。又好像做胡子就是这样,欠下人命,或早或晚,都是要还。 “万山雪,你还不知道呢吧?”三荒子又说,好像万山雪出人意料地找到了他这件事让他变得格外兴奋,因此谈兴大发,“你是不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啊!” 想什么? 不等万山雪问,隔着秋子梨的屋子的门板,三荒子大笑起来。 “我到底是咋知道你在山下有个曲曲的?” 没来由,万山雪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也不想听。就不能是三荒子有个有本事的插千的?天底下还有不透风的墙? “住嘴!”先吼出来的不是万山雪,而是史田。他不知道怎的,从一个小木刻楞后头冒出来,开了一枪,没射中任何人。万山雪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看,你炮头急了!”三荒子说,“你知道他为啥这么急?因为就是他,你的炮头独眼枪,下山来找我搬姜子(喝酒),亲口告诉我的,你眼高于顶的万山雪,还有个曲曲呢!” 一时间,所有风声都在万山雪脑中停住了,停了两秒,又重新呼啸起来。史田压着怒火喘息了一声,三荒子继续道:“你把他当熟多子(自己人),人家把你当王八!” “住嘴!住嘴!住嘴!”史田吼道,枪声连响了三次,震彻整个残败的林子,这下三荒子住嘴了,没有人说话。史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嘶吼喘息,万山雪不聋了,现在他感觉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风和子弹都从其中畅通无阻地穿行而过。 “咋样?”三荒子凉凉地说。万山雪突然从树后现身了,砰砰两枪,一枪打中了史田的肩膀,另一枪打中了一个正要往济兰藏身之处偷袭的崽子。就那么快!史田错愕的脸庞在他面前闪过,是史田就地一滚,躲藏了起来,躲进了属于三荒子的崽子们的掩体里去。 史田不说话了。他至少是个汉子。自己做的事儿,难道不许人说,难道人说了,自己又能不认? 为什么?万山雪想。为什么呢? 他躲回树后,看不见济兰正担忧地望着他,脑中仍然轰鸣一片,双目赤红,他就是想杀人,杀得越多越好!郎项明的人影从那个不起眼的东南角往外溜去,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奄奄一息不动弹的老头子,身后跟着小栓子。万山雪的心稍定了定,跟济兰使了个颜色。其他人也没有工夫再震惊下去了,万山雪一声令下—— 杀!
第56章 不倒翁 麻达林血流成河。 万山雪没砸过这么硬的窑, 也没有一次就杀过这么多的人。 子弹没有了,飞速地换了弹夹,抬手就倒一个。万山雪的枪, 从来是弹无虚发。 但是他始终杀不掉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对方是那么的狡猾、灵活,他一对上他, 就像是老天爷也向着对方。三荒子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回荡在林子里, 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太阳已经开始偏南了。万山雪想起没有几天就要立冬了, 日头已经越来越短。 “褚莲!你不是要插(杀)我吗!你来啊!我等着你呢!”三荒子叫道。这是还在激他呢。三荒子哪有那么大的优势, 他又在拖延什么? 这么冷的天。万山雪眨去了一滴流进眼里的汗水。 四下望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说好了就为了救人的, 杀三荒子的事儿, 都要往后放放——他是不是被三荒子激得昏了头了?他看见计正青捂着自己的左臂,靠在树后喘息,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行, 至少现在…… 万山雪闭了闭眼。 “大柜!水深了!”万山雪听见许永寿的声音,抬头望去, 看见又一拨人马的影子, 蓝色的制服——这里怎么会有兵?肯定是他三荒子打了通场(收买官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人出去通风报信,把跳子给招来了! 又是这一套! “扯呼!”万山雪扬声叫道! 众人自然训练有素,没淌晃子(流血)的搀着挂彩儿的, 一下子四散开来,往林子里奔去。在缓慢移动中的郎项明也加紧了脚步。现在他们还能跑,要是加上兵团,那就真要给人打个落花流水了。 要是兵团再晚来一点儿……就一点儿! 不得不撤了。 郎项明忽然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溜走了。他一直坚持到带着小栓子跑进林子里,找到他们的马。小栓子的手全是汗,又或者是他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握着直打滑,可是他一直没松手。到了马跟前,他的马踏了踏步子,打了一个响鼻。他一个踉跄,老来少从他背上滑落下来,终于睁开眼,瞅着他。他安抚似的笑了笑,又把小栓子抱上马背,再跟着小栓子一起,一个托、一个拽,总算把虚弱的老来少也送上了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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