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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啊!”那女人叫了一声,人影一闪,又消失在楼宇之间。褚莲眼尖,也看见她住在二楼,只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字已经被泥水洇透了,看不清门牌号了。 褚莲顿了一下,极目望去,这三座小楼里大约没有一个善茬,但是也不太有所谓。他把“司的克”夹在腋下,两只手放在嘴两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气沉丹田,扬声吼道:“柴学真!!柴学真!!” 一片寂静。不在家?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又开始叫:“柴学真——!” 楼里响起叫骂声,依稀有几句是“疯子”“发癔症”,褚莲面带微笑,还要再喊,刚才泼水那女人的声音盖过了他,喊道:“柴学真,找你的,你还不出来?!缩头乌龟……” 褚莲立刻再接再厉—— “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一颗脑袋在悄然打开的门缝里警惕地钻了出来。褚莲看不清他的脸,这里很暗,背光,而他也没开灯。 “下去啊!他妈的胆小鬼……”那女人又骂了一句,“咣”一声关上了门。 就好像她说的话是什么命令,柴学真从门内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他一定是柴学真,准没错儿。 柴学真停在楼梯的最高阶,迟疑地看着褚莲。褚莲看起来很体面、很英俊,他挺直腰背地站在那里,不像是住在道外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说一不二的成熟气质,没准儿是个当官儿的,不对,没准儿杀过人。柴学真在楼上踌躇不定。 “下来吧,我不是来要债的。”褚莲说,柴学真顿住了,然后终于从他的龟壳里爬了出来,开始一阶一阶地下楼梯,那姿势就像是谁下水之前非要用脚趾头试试水温不可似的,褚莲也不催他,两只手叠放在文明棍上,好像什么受过教育的绅士,慢慢地等他下楼。 大城市的好处是,即使是在道外这样的贫民窟,也会有一两个咖啡馆的。 对,叫“咖啡馆”,济兰说的。 “两杯咖啡,叫……”褚莲的手指在菜单上游移,粗糙的指腹摸着光滑的菜单,他眯起眼睛去认字,“叫——” “两杯咖啡,一个清咖,什么也不要,另一个加奶——哦,这里有糖。”柴学真飞快地说,合上菜单。褚莲略带惊诧地笑着看着他。 服务员领命而去。柴学真又低下头,额头潮湿带汗,用眼睛从下往上地瞟着褚莲,眼珠却时不时地左右游移:“如如如果第一次喝咖啡……或者头头、头几次,还是加奶的比较……好、好、好接受。” “谢谢你,我真不懂。”褚莲笑道,食指在桌面上缓缓地轻敲,他的眼睛仍在柴学真身上,柴学真出的汗更多了。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你刚才说,要、要、要给我……清债?” 三个数。他很急。 济兰的声音在褚莲的脑袋里回荡:不要自己先开口,你的话越少,他的话就越多。记得我们上一次来哈尔滨,到道胜银行来吗?就像我那样。 胡子的道道跟这群人不一样。他还记得济兰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很高傲,很淡泊,眼皮微微垂下,似乎还有一点儿轻微的厌倦,或者说厌恶,那种浅淡的情绪似乎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了。你不能像对里码人(同行)一样对他,你不能礼敬他,不能“让他三分”,你必须——对,你就得跟对秧子(肉票)一样对待他! 这是个瘦小的男人,脸上的五官也都很小,显得清汤寡水的乏味,不好讨老婆。 褚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心里很快下了论断。 “对,替你清债。”褚莲说,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了,他的话头一断,没再接起来,他很快被咖啡吸引了,开始慢慢地喝。越过杯沿,他看见柴学真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到底怎么清?”柴学真说了一句完整而不磕巴的话,看起来急切而又专注,“我求你了——你,你别卖关子了……你是钱庄的人吗?还能宽限我几天?能能能宽限也是好的——你别骗我!” 褚莲说:“我当然没骗你。事关人命,我不会骗你。替你清债,当然是有条件的。首先第一条,你绝不能再去赌。” 柴学真的脸变白了。 “你你你知道啊……可是我不赌了!如果不是为了还我出国前跟你们借的钱,我也不会被人骗去赌!”他的脸又红了,红白交错,看起来跟元宵节看灯似的,“要不是你们钱庄——” “我不是钱庄的人。”褚莲说。想起那一天,瓦莱里扬说起他认识的这位“留学生”,说到他认识几个放高利贷的,他有不少“人脉”的时候,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褚莲感到一阵恶心,“我只是要帮你清债。第二个条件,你得来做我的技术顾问。” 褚莲慢慢地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柴学真。柴学真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连他寡淡的五官都跟着变了,显得眼球突出,脖子发红,一根根青筋从他的皮肤下头绽起来,他似乎有点儿呼吸不上来了。 “每月工资不用说,很优厚,市面上你找不到第二家。”褚莲观察着,观察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给那张脸上带来的肉眼可见的变化,忽然理解了济兰为什么喜欢在嘴上慢吞吞地办事,当胡子需要子弹,在这里谈判却像用钝刀子割人的肉——虽然这根本算不上谈判,这是个好条件,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你表现得好,业绩好。还可以分给你干股——”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 “我干!”柴学真猛地从软绵绵的扶手椅上弹跳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这下咖啡馆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了,但是他毫无所觉,“我干!卖命也干!死也干!” 褚莲这下是真的笑了。 “给我卖命?”他学会了济兰的那一套,用情感淡薄的眼睛去扫视对方,心里却想:你个马拉子(小崽子)根本不知道啥叫卖命……脸上却还是笑着,“为我去死?” 柴学真的两只手抓在一起,退缩了,嗫嚅了一阵,声音变得小小的。 “技、技术、技术顾问……大概也……用不上卖命……就是、就是形容……” 说完,他还有点儿讨好地露齿一笑,忘记了上一次来催债的人打断了他的一颗牙。 “这就对了嘛。”褚莲淡淡地说,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站起身来,对着紧张不安的柴学真说,“过阵子会有人再来找你,到时候不要让人等了,知道吗?” 柴学真用力地点头。 褚莲拄着“司的克”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出咖啡馆。仰头望去,天蓝如洗,没有一朵云彩。 夏天要来了,阳光会很晃眼睛。 他应该去买一顶巴拿马洋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中国大街就是中央大街的旧称。 以及我们大柜怎么就这么辣……嘶…… 大家平安夜快乐捏[星星眼]
第77章 手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九月份的时候, 褚莲和济兰找到了一个变卖出兑的厂房,拾掇拾掇,地方也算够用。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开毛织厂, 最重要的是机器和技术,这才是要啃的硬骨头。 钱不是问题。 1915年, 关东天灾不断。 据阿城县农商两会代表呈文所载:去冬雪大, 平地积有尺余, 五月初始能种地。苗出之后, 干旱二十余日, 苗死大半。铲地时,又下半月大雨。庄稼将成熟时,狂风两昼夜, 籽粒落地, 庄稼摧折尽死,以致收成欠薄……缺粮乏食已居多数,来日方长, 哀哀众生,何以为活? 十月份, 在刚刚挂牌成立不久的哈尔滨粮食交易所, 他们把手头的期粮现粮全部出手,大赚一笔。 “比起毛子人,德国人咋样?” 褚莲说。他微微抬起下颌,任由一双雪白的手在自己脖子上鼓捣, 给他打领结。外国人的衣服就是难穿,谈事儿就谈事儿,打啥领结?跟拴狗似的。 “我就不能不穿这个?穿普通衣裳不成吗?” “人靠衣装马靠鞍。”济兰平淡地说,领结打好了, 他还捏着一角调整了一下左右高度,直到它看起来完全平行于地面,这才满意地微笑起来,“如果你穿着新式的衣裳,对方就会觉得你是个思想开化的中国人,懂点儿机器或者知识什么的,至少不好糊弄……你总不能穿得跟庄稼人一样,去谈纺织业的生意吧?” “所以……”褚莲不耐烦地动了动脖子,仍觉得那狗绳圈勒得慌,“德国人咋样?” “不知道……都是留着山羊胡子,长得跟痨病鬼似的呗。”济兰捏起褚莲的下巴,转过来看看左边侧脸,又转过去看看右边,发觉一切都非常完美,非常英俊,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想到德国人的审美和中国人大抵也有不同,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能来谈就是想要卖,只不过要看我们能压下来多少价格就是了。” 吃着饭谈事情,那是中国人的习惯,不是外国人的。——瓦莱里扬有此一语。因此他们谈话的场合就在济兰和褚莲选定的工厂场地里。工厂里的旧机器已经拾掇拾掇卖作废铁,现在只有一片宁静的空荡,几个灰色的水泥柱立于其间,还有济兰和褚莲,跟果然也穿着西装的三个德国人,并一个近视的翻译。 两台走锭细纱机和十六台毛织机,从四十万,被杀到三十五万,还有七百二十枚纱锭随机器一起运过来,运费褚莲作主,他们方面全包。德国人的脸色算不上很好,但是应该还有得赚,赚得也不少,彼此交头接耳一阵,就在薛弘若的后背上签了合同,盖了鲜章。褚莲目不转睛地盯着,垂在一旁的手里钻进济兰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他就笑了。 最后褚莲说:“我们去吃个饭吧?” “Danke, aber wir haben noch Arbeit vor uns. Glückliche Zusammenarbeit.”德国人讲话,语速很快,翻译在一旁解释说,他们婉拒了,说还有活儿干,这就要走了。 一杯酒也没有喝,一句废话也没有说。只有冷冰冰的唾沫横飞,那声音让褚莲觉得对方总是想吐痰。他口中说“好,好,蛋壳,蛋壳”,人说蛋壳是德语里谢谢的意思,他这么一说,大伙儿都笑了。 “Tschüss.”德国人说,由薛弘若和翻译领着,济兰和褚莲相送出厂。两个人缀在后头,褚莲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声量在济兰耳边说:“他咋让我去死……” “那是再见的意思……山炮!”济兰憋着笑说。 没有和德国人去吃饭,几个人决定去恩成楼,吃中国人的饭了。 天冷了,就想吃点儿热乎菜。不爱吃毛子人的饭。褚莲打头进了饭庄,小二殷勤相迎,四个幌子挂在门口,那意思是南北菜肴,说得上菜名的,全都能做。小二领上了包厢,褚莲挂好大衣,勾了勾手指头,薛弘若很乖觉,凑上前来听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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