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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给波兰专家和柴学真各叫了一个黄包车,薛弘若还有一会儿才会开车过来,褚莲感觉实在是尴尬,只好告别了谷原孝行,带着济兰先往家的方向走,能走出多远是多远。大不了等薛弘若来了,他们再走回去。 他走在前面,济兰默默跟在后面,就一直这么一前一后,走出了有一百多米,褚莲终于站住了脚。 他回过头,济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早有准备,就等着褚莲兴师问罪了。 然而平静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的倔强。 “我知道你要说啥。”济兰静静地说,眉梢眼角又锋利又讥嘲,“他对明珠有恩,我知道。你没跟他有事儿,我知道。他要请客,你也告诉我了。为了避嫌,你还带着大伙儿一块儿过去。我都知道。 “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他!我就是要刺他,让他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那美丽的眉眼之间几乎笼罩着一股子狰狞恶气,“他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妓女的儿子,下三滥的倭人……敢肖想我的男人!” 济兰说完了,喘息几许,梗着他的脖子,半晌,转开脸不去看褚莲了。 褚莲叹了口气,上前两步,突然按住那僵硬的后脖颈子,很是使了几分力道,这才让济兰顺从他,让他面对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济兰的额头抵着褚莲的颈窝,慢慢的,他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褚莲捋着他的后颈,轻轻地揉捏,直到那些肌肉重新变得温热柔软。 又过了一会儿,济兰说:“……我有点儿后悔到哈尔滨来了。” 至少济兰没哭。他温热的呼吸和褚莲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而且,我现在都有点儿想念香炉山了……”他说,最后的尾音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哽咽,仿若幻觉,一开始好似是有,再去捉摸的时候,又好似没有。褚莲抚摸着他,从后脑勺一路顺到脖子根。 男人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这是男人的天性。济兰明白这一点。就说他那个刚死不久的阿玛吧,他一共就有十二房姨太太,有时候他都会把这些姨太太弄混,当着人的面儿就叫错名字,弄得很尴尬。所以褚莲有老婆,或者有情人,好像都是正常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不正常。虽然褚莲目前没有,但是他总疑心他要有。 要是他那时候,聪明一点、冷静一点,和褚莲一起留在香炉山上就好了。死也死在一块儿。 就死在一块儿就好了。 可是当褚莲的手臂抬起来,把他抱住的时候,他又不那么想跟对方一起死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当然很无奈,也有点儿生气。 “咋的,那咱们把厂子关了,滚回去当胡子?” 济兰缓缓地摇头,头发在褚莲的颈窝里蹭乱了。 “或者开着厂子,把谷原孝行给杀了?” 济兰立刻点点头,头发因为摩擦而沙沙作响。褚莲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他轻哼一声,只好又摇摇头。 “这不就对了?”褚莲拍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在街面上,谁也不管,就这么抱着;褚莲抱着济兰,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你不是我的翻垛的吗?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怎么偏偏就做傻事呢?” 济兰一声不吭。褚莲又说。 “女人就算了,男人你还不放心?你到底是不放心人家,还是不放心我?这样吧,我搓个绳儿,一头做个圈儿,栓我自己脖子上,另一头给你牵着。” 济兰闷闷的声音从他脖子那里传来:“行。” “呸。”褚莲笑骂一声,“那成啥了。” 济兰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心里一片酸涩的柔软,趁着行人不多,低头亲了亲那玉白的耳朵。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行不行?谁也没有,谁也不会有,谁也不能有。就你一个人。我可说真的,除你以外,我一个人儿也没稀罕过。”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脖子里潮湿一片。 “……行。” 这一回,需要登门道歉的人,又多了一个。 虽然济兰“发自内心”地知道错了,但是要勉强他来道歉,那也真是天方夜谭。褚莲拎着一盒礼物,带着薛弘若站在了谷原公馆的门前。 薛弘若跟他一块儿下的车,就站在褚莲身边。毕竟济兰的原话是:寸步不离! 谷原公馆坐落在道里区的繁华地段上;这座三层小楼大约是日本建筑师的手笔,当然似乎也折衷了一点儿毛子人的风格,褚莲不懂欣赏,看不大明白,只知道仍是一种怪模怪样的好看。门前甚至还有一个电铃。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下去,铃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没一会儿,一个女人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碎步跑了出来。 她只会一点中文,水平比谷原孝行还要差:“褚,先生?” “是我。”褚莲笑了一下,那日本女人也笑了,她年纪不轻,一笑眼角就炸开几条鱼尾纹。 “来、来!” 她为他们打开了院前的铁门,紧接着,她又“咔哒咔哒”地往开着门的屋里跑,口中喊着一串日语,褚莲想,那应该是谷原孝行的名字。因为紧接着,里面就传来谷原孝行的声音。他和薛弘若跟着日本女人木屐的哒哒声,走进了谷原公馆的大厅。 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房子的缘故,天花板显得格外的低。对褚莲来说,仿佛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低,所以压抑。深色的木地板、木墙壁,鼻子里都是实木的气味。同样是洋馆,比起家里,这里显得幽暗而静谧。几个日本女人正跪着用手巾擦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用力地擦,但是没有一点儿声音。 褚莲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悄悄浮了上来。 刚才开门迎接的那个日本女人不见了,他和薛弘若不敢妄动,只站在门口——要像去吃日本菜那时候一样脱鞋吗?他拿不准主意。 幸好,一个人从楼梯上咔哒咔哒地下来了,是谷原孝行——他穿着一身日本衣裳,颜色深而素净,像是烟色——褚莲想。看见褚莲,谷原孝行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种快乐的光彩,把几乎和这宅子融为一体的他自己给照亮了。 他从楼梯上跑下来,木屐声回荡在这座宅子里,然后他笑了,用力地说:“你、来了!” 褚莲抬了抬手里的礼盒,笑道:“不是要回日本了吗?来看看你。” 谷原孝行用日语叫来一个人,把礼盒交给了他,又对着褚莲说:“我们,到,院子里去。” 对褚莲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 可以看出,谷原公馆的院子也尽量仿照了日本风格;后院里有白色的沙土和黑色的石头。当然,还有一个小池塘,这大概是地皮自带的了,由此,褚莲在心里给这栋房子又提了一个估价。 “屋子里,太,闷。”谷原解释道,他走在院子里,除了他们说话和走路的声音,别无其他响动。褚莲走在他身侧,而薛弘若在三步远跟着褚莲。 放眼望去,院子不算特别大,但是每一处都修整得非常精致,好像一朵花、一棵草都种在它们被规定好的位置上。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谷原说,紧接着,他拉起褚莲的袖子,快步小跑起来,褚莲惊讶于他穿着那么不方便的木头鞋子,还能跑起来,薛弘若在后头追。一直到他们跑到院子的一个小角落里。 “看!”谷原孝行的手指头指着那个角落,小小的一方泥土。两个人都蹲下来,只见泥土之中,有一个小小的蚁穴。但是不见蚂蚁。 “你要给我看啥?”褚莲问。 “看,这个。”谷原孝行眨了眨眼,不知道从身上的哪个口袋里摸出来一块糖,剥去糖纸,丢到了蚁穴前,然后他屏住呼吸,极为专注地看着那里。渐渐地,一只、两只、三只蚂蚁爬了出来——然后是一队蚂蚁。谷原孝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几乎把他身旁的褚莲也遗忘了。 第一批蚂蚁出来得太少,根本抬不动那么大的糖块;于是它们不得不回去报信,再派出更多的蚂蚁来。就这么反复折腾了四次,终于,糖块动了。细细密密的蚂蚁群,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密密麻麻地流淌蠕动,糖块在其上漂浮。 褚莲忽然感到这孩子很可怜。 谷原孝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转过头来看着褚莲,两只黑眼仁占比很大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仿佛正等着褚莲给出评价。 褚莲只好张开嘴:“是挺好玩儿的……我小时候也爱看蚂蚁搬糖。” 谷原孝行笑弯了眼睛。 “是吧!我、我也喜欢,看。非常喜欢!”他说,两只手捧着下巴,又开始专注地观看蚂蚁搬糖,“这些蚂蚁,就像、像zhi/那人、一样。” 风吹过这座死寂的庭院。角落里,蚂蚁仍在勤恳地搬运它们的口粮。 “投下一点,吃的。它们就,搬啊、搬啊。它们很笨的。笨,可怜。” 在褚莲讶然的沉默里,他粲然一笑。
第91章 再见瓦莱里扬 1917年11月, 俄国苏维埃武装起义,推翻临时政府,沙俄贵族人人自危, 纷纷出逃;在哈尔滨的沙俄侨民进退维谷,无法回国, 乱作一团。华俄道胜银行和许多商户不得不将羌帖大额抛售, 但因俄国参加一战, 银行超发羌帖已半年有余, 羌帖早在前几个月便变为废纸, 银行自己如竟到了要被俄国新政府关闭的地步。关东地区不少商户损失惨重,更有甚者,损失超过二十万元, 倒闭者众多。 1920年, 中东铁路局局长霍尔瓦特受到弹劾,面临免职。沙俄在哈尔滨的掌控力日减消退的同时,从俄国境内而来的沙俄难民反而日渐增多。 “不管什么价格……”瓦莱里扬把听筒夹在侧脸与肩膀之间, 飞快地说,两只手仍在沙发边叠着自己的衣裳, 隔着一层楼, 他听见女仆在楼上快速走路时鞋跟笃笃的声音,“总之要最近的,最近的机票,知道吗?我不管, 我不管,只要有机票,什么价格都行。” 他心烦意乱,挂断电话, 飞速地叠好那件满是蕾丝花边的衬衫——从俄国带来满洲以后,这件衣服再没有穿过一次。他开始大声叫女仆的名字,还不等女仆应答,第二个电话响了起来,他一把将听筒抓起来,粗暴地贴到自己的脸上。 “喂?别找我,我不管这件事儿。好吗?卖出去就是卖出去了,这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你是不是神经病?你听不懂啊?” 电话又挂断了。 女仆从楼梯上跑下来,拖着瓦莱里扬的皮箱子,里头塞满了他放在楼上的、现在准备带走的东西,那皮箱太大而又太沉,每下一阶台阶都击打在她的小腿上,瓦莱里扬深呼吸了两下,刚要说话—— 第三个电话来了。 他抓起电话,不管不顾地对着话筒喊了起来。 “如果不是机票,也不是火车,更不是牛车,就不要跟我说话!你自己挂掉电话去吃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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