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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毯上有猫毛,李栖鸿吸了吸鼻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早上好,少爷。这么早就来查岗了,有失远迎。”乐郁叹了一口气。 李栖鸿:…… 他没醒盹,溜圆的眼睛半耷拉着,没什么动静。 乐郁试图和他交流:“没睡醒,那你回去睡个回笼觉。” 李栖鸿嘴撅了老高,大不乐意地偏着头,明摆着是在拒绝。 乐郁也不能放任他赖在地上。少年审视了一下李栖鸿,又打量了一下床与门之间的距离。 他伸出手臂,一只往李栖鸿腿弯一抄,另一只扶住他胳肢窝。 甫一起身,乐郁就知道自己托了大。李栖鸿看着白白净净像小姑娘,到底是一个一米八以上的青少年男子,分量不算轻。乐郁以前抱小男孩小女孩的时候,也没有尝试过这种抱法,业务十分生疏。 几步路走得他憋红了脸。乐郁艰难地把李栖鸿尽量轻放在自己那张床上。他半跪在床边,弯腰撅腚地进行精微操作。然而半睡半醒的大少爷并不知道体恤他的辛苦,将身一扭。 乐郁的手没托住,还被带着重心不稳,两人摔在了一起。 李栖鸿被砸醒了。 他呆滞地看了看四肢如同蛤蟆一般支撑在床上,试图蹿起的乐郁。两人几乎是脸对着脸。 乐郁也讪讪地报之一笑。 事已至此,乐郁忽然恶向胆边生。少年索性不起来了,他收起双臂,跨坐在李栖鸿腰上,俯身一手捏住了李栖鸿的腮帮。 李栖鸿眉毛皱了起来,隐隐要发作。 他看起来明显要生气的时候往往不是真动气。乐郁因此毫无心理负担。看着他这张唇红齿白略带义愤的脸,乐郁就很想逗逗他。 乐郁笑嘻嘻道:“少爷,你自己送货上门,那我可不许你回去了。” 李栖鸿艰难地说:“你大早上发什么癔症。” 乐郁还在想台词,董棹意味深长的话忽然在他脑内响了起来。 虽然他没把董棹的话当回事,但一个激灵。 这姿势说不纯洁真有点不纯洁,他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 但这摆都摆了,突然结束更显得奇怪。乐郁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松开了手。 他双掌合十,呲牙一笑:“早安少爷,早上想吃什么,是去面馆吃面,还是去早餐亭买早饭,再或者吃我……的爱心早餐呢?” 乐郁还眨了下左眼,两手在胸口比了个心。 李栖鸿脸慢慢涨红了,他挣扎着直起上半身,伸手去推乐郁:“你恶不恶心,有把戏和招财玩去,不准找我散德行。给我下去!” 他手劲还挺大。乐郁被他推歪了半边身子,坐的位置也向下滑了滑。 乐郁哀叫道:“少爷你好绝情,你骂我是狗对不对,但我不就是你的狗吗。” 李栖鸿很崩溃:“谁说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都说过了你不要这样。” 乐郁忍不住捂着眼睛笑了起来。他没发出声音但浑身都在颤抖。这细微的动作电流一般传导到李栖鸿身上,李栖鸿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乐郁赶紧认怂:“行了少爷,不逗你了。早上吃什么。” 李栖鸿翻了个白眼。他从身下抽出枕头,往乐郁脸上砸。 乐郁:“谋杀啊!” 李栖鸿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他钳住乐郁的胳膊,刚准备拿枕头和他扭打一通。动作间,他忽然脸色一变。 少年身一转,把乐郁从身上撬开,使劲把腿收了回去。 乐郁稳住平衡,再抬眼就看见李栖鸿慌张地把被子揪到身前,抱在怀里,两腿蜷缩起来,往床头靠墙的一角缩。挺高一男的缩成了一个团子。 少年脸红到了耳朵根。他整张脸埋进了被子,只留下一个头发茂盛的后脑勺。 乐郁:…… 他刚刚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乐郁也有点尴尬。但青春期男生,偶尔擦枪走火纯属正常现象。大家都是男的,谁没有个出状况的时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李栖鸿脸皮薄,肯定得哄哄才妥当。 他伸手去扒拉李栖鸿的脑袋,爪子放在上面揉搓,柔声说:“对不起嘛。” 谁曾想这句话似乎起了反作用。李栖鸿一把甩开他的手,从毯子里露出一双杀气四溢的冷眼,咬牙切齿道:“你对不起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眼眶微红,声音也有点嘶哑。 乐郁老老实实跪坐在床边:“我错了,我下次不嬉戏打闹袭击人类了。” “都说了没有人让你做狗!”李栖鸿怒道,“滚,你给我滚。” 乐郁跳到地板上:“嗻。我去买早点了,想吃什么发消息,过期不候哦。” 他抄起手机口罩,一阵风似的麻溜逃跑了。走之前还不往带上了房门。 李栖鸿气急败坏,把枕头朝他扔。乳胶枕头撞向房门,弹了几下,在地板上躺尸。 他头皮发麻,一肚子火,半身不遂,而罪魁祸首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跑了。 乐郁从小区北门出去,一条马路之隔就是K中校园,在最西边有间卖早餐的亭子。 乐郁付完钱后拎着塑料袋往回走。小区边有一排不知什么时候盖的老楼,纵深向南去。乐郁路过时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不信什么玄学,但不祥的预感已然出现,也没有忽视的道理。少年加快了脚步。 可惜他运气一直也就那样,怕什么,什么就纷至沓来没个消停。 果不其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给我站住。” 乐郁的呼吸陡然乱了。 他其实想拔腿就跑,但双腿有如灌铅,难以移动。冷汗一瞬间覆满了后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一秒的时间好像被无限延展了。 他的噩梦,他的痛苦,他拼命想逃离却无法挣脱的阴影卷土重来,化身成了眼前这个男人。 哪怕男人衰老了,朽烂了,依旧如同一尊屹立于他精神世界的邪神,男人可以化作无数形态,拥有诸般面相,而一切在男人出现的那刻就开始崩溃。 男人一只手吊在胸前,打了石膏。他露出一口牙,笑着说:“儿子,给爸爸看看。” 他脸上的笑容堪称和善,配上英俊的眉眼,任谁都不会想到他醉酒时恐怖的情态。 乐郁后退了一步。 笑容消失了。 “你给我过来。”男人说。他的眼神亮而缺少凝聚感,像极乐狂欢的舞厅灯光,迷乱而狂热地放射着刺目的视线。 淡淡的烟云遮住了太阳,蓝天不透亮,笼罩着一层灰色。 乐郁没动。 “我数三声。三——” 彷如催命。水管或皮带破空发出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皮肉绽开的一瞬间是感觉不到疼的,疼痛跑不过恐惧,而在疼痛袭来的瞬间,恐惧已如同洪水般滔天。 “二——” 乐郁尽量使声音平静:“你谁啊。” “一——” 男人先笑了笑,依稀还有年轻时一片风流的余韵,人畜无害似的。 而后他猝然发难,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扯住了乐郁的头发,把他的头向上提,再生拉硬拽到了面前。 乐郁闭上了眼睛,哆嗦着咬住嘴唇。 对于男学生来说偏长的头发被掀起一片,露出头皮上一道狰狞的、有如蜈蚣的长疤。 男人吹了声尾调上扬的口哨:“还记得我是谁吗?” 乐郁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问你话呢,妈的你耳朵聋吗?” 乐郁的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 男人:“你说什么,给我大声地、清楚地说。” 乐郁:“……爸。” 男人放开了他,乐郁差点瘫下去,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地发抖。 男人嗤笑道:“你他妈读书点书就给自己牛逼坏了是吧。老子都不认了。瞧你这软蛋样。” 他逼问道:“你在这,那你妈呢?都他妈死哪去了。” 乐郁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气音:“我不知道。她也不要我了,我跟一个远房亲戚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卡住他的脖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乐郁大睁着眼睛。 男人:“你别对我说谎,我告诉你。” 乐郁:“我没。” 他拼尽全力承接着男人的眼神。男人丢开他。 “行吧。”男人漫不经心地说,“那你给我医药费掏了。你那个朋友他妈的也没证吧,上路找死倒勤快。钱给到位我可以不追究他。” 他笑了笑,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的面容暗成一片:“不然嘛……” 乐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这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外一李栖鸿被他搞得背了处分——不能让任何事有发生的风险。 乐郁拿他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要多少?” 男人伸出了三根手指。乐郁问:“三千?” 男人挑了挑眉:“三万,你给不给。” 乐郁呼吸一滞。 他花了一会找回自己的声音:“……三万,行。你把你卡号写给我。” 男人报了一串数字。乐郁打在记事本上,展示给他看。 “我下周之前给你。”乐郁说,“你不要再来纠缠了。” 男人阴恻恻看他:“你他妈不是我的儿子吗?什么叫我纠缠你。” 乐郁深吸一口气:“学习有点忙。”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行吧。” 乐郁尽量体面地开口:“你,你住哪,要我送你回去吗。” 男人瞅了瞅他手里:“滚去学你的习吧。买的什么吃的,这个可以给我。” 男人走了。 他拿走了乐郁本来买给李栖鸿的早餐。他穿着陈旧的薄外套,走路晃晃悠悠,已经有了点老态。 乐郁靠在路灯柱上,近乎虚脱。他撕开脸上的口罩,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 更糟糕的是,他腹部隐约有绞痛感。他注意到之后,疼痛就越发强烈,许久未发作的胃病偏偏在此刻卷土重来。 乐郁清楚知道,这一定只是个头。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来。 他全部的积蓄只有三万多,往后究竟该怎么办。
第27章 假面之下 乐郁直起身,抹了把干涩的眼睛。 他没带胃药。 这个时间,学校南门正好开着。为了避免发病不受他控制,他得先回宿舍一趟。 特殊时期进校都要经过测温棚。他腹部的疼痛愈演愈烈。少年忍惯了了疼,身形还是有些不自觉的佝偻。 测温的老师罩在防护服里,一出声,乐郁才听出是惠清。 惠清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愧是宿管,火眼金睛。 乐郁勉强笑笑:“老师好。” 他原先不想说。可从南门到宿舍还有段距离,一来一回时间不短,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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