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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下午,阳光明晃晃的,李栖鸿这才看见河边的牌子。它告诉他,这是里运河。 乐郁曾经一辆自行车带着他离开那些雨下的拳脚。那时落日熔金,里运河面上闪动着波光。 原来沿着这条河流就能走到他们上初中的地方。 来清江六年,他好像从没有真正了解这座城市。地块与地块割裂,他只是知道自己去过哪里,却不知道一条水脉能将一切勾连。水脉曾经是城市的命脉,也曾给它带来百年的荣华。 而今这穿成而过的运河故道,只是一道宽而无言的长沟。 天上有太阳,野草在蔓长,比低矮的草皮要高与挺秀。河岸边人不多。两个少年沿着河流,溯流而上。河岸边的建筑随着里程的拉长而变化,高楼变多,汽车鸣笛。 乐郁牵着李栖鸿的手,他走得迟缓,却不肯停下脚步。暑气蒸腾,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像是走在云端,又像是走在刀尖。童话中执拗地登陆的人鱼或许也是这样吧,踏足在自己不应踏足的地方,希冀着攫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霓虹色的泡沫从他的胸膛里出生和死去,人们把这种虚妄的颤音称之为爱。 李栖鸿停了下来,他看着乐郁,后知后觉一般:“你是不是不舒服?” “走吧,我很开心。”乐郁说。 阳光下他的双颊连带眼角潮红一片。李栖鸿伸手去摸乐郁的额头。他摸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用自己的额头去碰。 这下他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你发烧了。我们回去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乐郁就感觉身上更重了。谎言被戳破就难以为继,少年吃劲地喘了口气:“不回去好不好。” 李栖鸿慌乱道:“那……那去医院?” 乐郁摇了摇头。他一摇头眼冒金星。李栖鸿手忙脚乱把他半扶半拖到长椅上。乐郁跌坐下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李栖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乐郁没有靠在他身上,反而揽过李栖鸿,把他那颗脑袋揽在自己胸口。 天气很热。乐郁浑身冒火一样。李栖鸿被他炙烤着,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打湿了。乐郁浑然不觉似的,依旧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少年看着蓝得近乎深邃的夏日晴空。 “天气真好啊……我给你唱支歌吧,唱什么呢……” “我们,我们回去吧乐郁。”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阴……” “……”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很好听,谢谢你……” “啊……”乐郁的头垂了下来,搁在李栖鸿的头顶,近乎叹息地呢喃,“我想去澜安园。” 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我在那里捡过瓶子呢。一个卖五分。” 李栖鸿:“你还想捡瓶子?” 乐郁的声音几不可闻:“嗯。捡点……给你买糖吃……少爷……” 他当然只是说说。他半步也走不动了。李栖鸿不可能带着他一路跑到澜安园里。路途迢迢。 最终这场远足没能成行。李栖鸿带着他原路折返。不是步行,而是打了辆车。 他断断续续烧了几天。李栖鸿对照顾人一窍不通,乐郁拖着沉重的脑袋自己找药吃。 李栖鸿给他买了好几种乱七八糟的退烧药和抗生素。乐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 “我之前有个药盒。”他说,“胃药盒子,里面放了好几种药,你见过吗?” 李栖鸿:“这里有别的药,你吃吧。” 乐郁仔细看了几张说明书,抠了好几颗药,花花绿绿的在手心,就着一口水,全咽了下去:“……不是想吃,只是突然想到了。药盒是惠老师给我的。” 他盯着空荡荡的掌心:“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李栖鸿:“……不知道。” 命运是一个回环的因果,缺少任何一环就无法转动。而他们所有人严丝合缝地被镶嵌在这里,如同水落而后石出。 乐郁温驯地跪坐在书桌边,用李栖鸿的电脑做文件。傅莹颖叫他筹划班级的毕业聚餐。班级群里吵吵闹闹,陈荷彦和孙梅芙在互相抢白。 李栖鸿在他身边看书。他在读一本俄罗斯诗人的诗集。李栖鸿翻来翻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翻译中散佚了。但他毕竟不懂俄语,也不会写诗,只是用指尖点过这些句子,心有迷茫。 乐郁敲下策划书上的日期。 他靠近李栖鸿,温热的气息喷吐,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却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歌是首日本童谣,叫《红蜻蜓》 姑且说一句后面可能比较忙,大概一周三更,可能不会日更了
第56章 诀别之刻 女人站在别墅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这排别墅看起来有些年岁了。雨打风吹的痕迹在眼前这栋房屋身上留下些微斑驳的刻痕。但由于有人打理,和边上荒凉与归宅的空房比起来,它仍算是体面。院落铁篱院墙爬满丝瓜花,精神抖擞地冲女人滋出一水的黄花。 女人莫名其妙看笑了。 她还记得自己将近二十年前和那个姓李的大学生结婚时的场景。她那年二十二,男人也是。 湖水青青,杨柳依依。男人长发披肩,奔跑在包含烟气与沙尘的春风里。灰头土脸,形容狼狈。 青春好看却贫瘠。一袭红帐不暖,十面埋伏了林林总总的楚歌声。女人敢于下蓝海弄潮,也敢于把自己的真心交付在一场爱情的棋局里。结局怎样?好结局是她从一个中专生走到如今,乘着互联网时代的东风从一桶金赚到了无数桶。 坏结局是什么?当年那个大学生和她一拍两散。关系断裂干脆利落,情感却不是如此。可悲之处并不在于她甩开了那个任性且无能的男人,而在于许多年之后,哪怕她重新拥有了另一个家庭,她获得了再多的荣誉与成功、幸福和爱意——她依旧恨着他。 恨他不解人情,恨他不会体贴,恨他无限度地从自己身上汲取爱而从不付出,恨他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中消磨了海市蜃楼的一张幻景,恨他从没有坚定地选择自己。恨他不是她所渴求的那个爱人,只是一个平凡而可恶的男人。 爱说不上了,恨却无法随之消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于那个男人的恨也继承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那对双生兄妹——长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眼眸,却和姓李的男人一般薄情寡恩、没有情味。他们是她爱意的证明,也是她恨意的炮烙。 她当年毕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女人已过不惑之年,她隔着漫漫时间回望。爱早已无影无踪,恨却如同执念生根。那时车马邮件刚开始飞驰,世界由慢而快,日新月异。在那些跌宕的岁月中诞生的爱恨能延伸到与生命等长。 她无法忘却男人,但她已然可以把这三个人割裂开,分别看待。 父亲是父亲,而子女又是子女。她曾经把成人的恩怨迁怒给懵懂的稚子,她确实没有做好一个母亲。 但女人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世界上又哪有全无遗憾的事。她不过一个凡人,一生走来,她对得起大部分人,做对了大部分事,那她就是完人。 那些被牺牲掉的遗憾,与她又有何干?人生处处纠结那就处处不自由,因小失大只是错上加错。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和大女儿有所联系了。她需要少女的帮助来挽救自己的二女儿,而少女慷慨地施以援手。是少女的善意撬动了她凝固的感情。而今少女业已成人,她站在此处,是想找到她。 作为一个母亲?或是仅仅作为一个女人? 她等待在门口,少女没有出现。铁门被推开,声音轻微。视野里的丝瓜花叶晃动,间隙漏出一点黑衣,一点运动长裤。那人沿着小路向前。 女人看清了,这是一个男生。男生也是十八岁左右的年纪。他长着双上扬的眼睛,五官俊美,而神色恍惚。盛夏里那张面孔生着濛濛的雾气,青春好像在那里噤了声,只剩下一片肥皂泡般堆砌的浮光。 一瞬间女人怀疑自己走错了门,而男生看见她时微微怔住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空盆。盆跌进茂盛的青椒丛里,被绿叶托起,悄无声息。 两人隔着一道铁门。男生的额头很快渗出一层薄汗。夏天的晨光中微微闪着光。 女人想:我见过他? 日理万机的女士在回忆中逐帧打捞,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画面。两个少年头靠头依偎在一起,面前的托盘里只有几张包装纸。快餐店的落地窗外人来人往,他们浑然不觉,世界好像只剩下彼此一般安谧。 那时她身边的少女如释重负一般卸下了眉宇间的凝滞。少女大步流星向快餐店走去,她没有跟上。 她不太想接触自己的大儿子。他让她想起了前夫。他听不懂人话般固执己见的同时难以沟通。假如这对双胞胎可以看作一体的集合,那她显然更愿意与少女交涉。 她饶有兴致地想,此刻面前这位年轻人的紧张与畏缩,究竟是因为什么? 而男生朝门前走来,他的步履略有蹒跚,眼中毫无光彩似的。 两人面对面,隔着一道铁门注视着彼此。 他开口,声音干涩,没有一点体面或婉转。 2班的聚餐好巧不巧定在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中午聚餐结束,傍晚时,高考成绩就要给这三年选读判决了。 乐郁出门的时候李栖鸿在三楼书房,他上午接到了几个电话,李栖鸿简单应付几句,没过多交谈。乐郁那时在和副班长交接工作。 孙梅芙:份子钱你都交了,不去吃回本啊? 乐郁:人生有急事啊,咋办呢 孙梅芙:有机会再来聚聚啊,我们单独给你办一个 乐郁:那多不好意思 他像往常一样说笑,像往常一样,走之前捏了捏李栖鸿的脸。他走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李栖鸿一个人。少年没有再坐在书桌前查找招生大学各个学科的资料,他没骨头似的倚在转椅上,长腿一蹬地,没精打采地转了一圈。 李鹤眠的书柜摆了房间三面墙,书桌相对的那面墙边,那里空了一块。 那里本来放了一只大行李箱。黑色,布质,将近一米长,和书橱边装教辅书的箱子摆在一起。 李栖鸿伸长的腿收了回去,他直起身来,呼吸有些粗重。 那天之后,乐郁的大行李箱被它他搬到了三楼书房。现在它不见了。 去哪了? 李栖鸿站起身,转椅朝后滑行,撞上书橱。他跑上了阳台。他站在瓷栏杆边上朝外望去。 视野边缘因过热而扭曲,还没到那么远的地方,他看见了黑衬衫黑长裤的少年。 少年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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