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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有只手在抚摸他头顶,梁桉睁开眼睛,梁启仁正垂眸望着他,插着管子的手费力地够他的头。见梁桉醒了,梁启仁喊他:“小宝。” 梁桉身子伏在雪白的床单上,靠过去,让梁启仁不用那么费力。 “小宝……”梁启仁又喊一声,气力比刚才还虚弱,如游丝般,他说,“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感觉只是做一场梦的功夫。 他又说:“头发也长了呢。” 梁桉用牙齿咬住下唇,鼻子深呼吸,过了一会儿露出笑容来:“老是忘记剪就长了,我找时间剪掉。” 他想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起来,怎么也找不到皮筋,梁启仁笑话他:“糊涂蛋。” 梁启仁示意梁桉帮他把病床摇起来,梁桉照做,又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梁启仁身子歪在病床里,看着他说:“别剪了,你要是喜欢就一直留着,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做什么就去做,爷爷不干涉你。” 梁桉的眼眶开始发胀,用轻快的语调开玩笑:“爷爷是不管我了吗?” 梁启仁目光里满是疼爱:“爷爷知道你不想进公司,不喜欢做生意那一套,也不强迫你了,之前让你出国去读书你就不高兴,这几年都不愿意回来了。” 梁桉想要开口,梁启仁突然的咳嗽将他打断,他忙起身给梁启仁拍背,又去倒水。 梁启仁喝过水,脸色比刚才红润些许,声音也不再浑浊:“爷爷反思过,觉得很后悔,你爸爸妈妈走的时候爷爷就发誓,要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一辈子都过得开开心心,你放心,爷爷说到做到。” 梁桉再度张口,梁启仁抬了一下手,许久,那只苍老干枯的手缓慢地自空气里垂落,伴随一声叹息。祖孙俩对视着,梁启仁看着梁桉湿润的眼睛,知道是时候了。 他坐直了些,努力打起精神,说:“爷爷的病不是一天两天,早有心理准备,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爷爷跟律师交代过了,你爸妈原先那几套别墅都留给你,还有爷爷在新西兰的农场和国外的几处房产,地契都收在银行保险柜里,我这些年拍的古董字画珠宝也都存在里面。除了这些,爷爷还给你留了信托和一大笔现金,保证你一辈子都不用为钱发愁。” “至于公司……”梁启仁停顿片刻,神情沉重,“你要是不想进公司,就交给你大伯和你姑姑两个人去折腾吧。” 梁桉只听了开头眼泪就夺眶而出,如最汹涌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他悔恨到无法呼吸。梁启仁伸出手指点他的鼻子,梁桉感受到了两种温度,热的是他的眼泪,凉的是梁启仁的体温。 梁启仁又笑话他:“怎么跟小时候一样还这么爱哭哦,哭花脸就不漂亮了。” 梁桉知道自己应该笑,面部的肌肉僵硬扭曲,不受控制,他扑进梁启仁怀里,无法克制放声大哭出来。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早就挥退保镖,自己也站到了远处,默默注视着病房里发生的一切,抬起衣袖擦拭眼角。 梁启仁问梁桉:“爷爷跟你说的都记好了吗?给你的这些里,有些你大伯和你姑姑知道,有些他们不知道,爷爷会全部处理好,不叫他们为难你,让你受委屈。” 说到这里梁启仁停下,想到自己那不成事目光浅的儿子,和半生都困于人言的女儿,而自己这个孙子虽然聪明伶俐,但心地太善,又被保护得太好,生活上一直迷迷糊糊,哪里懂外头世界的险恶。 他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放心,急忙又问梁桉:“你今天是不是跟姓徐那小子见面了?” 梁桉擦干眼泪:“见过了。” “怎么样?” 梁启仁眼里的期盼清晰可见,梁桉不忍打击他,选择隐瞒事实:“还行。” “那就好。”梁启仁像是松了口气,靠回枕头继续说,“你要相信爷爷,爷爷的眼光绝对不会错,这个人靠得住,能照顾好你。” 梁桉又想哭了,莹莹的泪滴挂在脸上,他倔强说:“我不需要人照顾。” “要的要的。”梁启仁哄他,“其他事都由你,这件事上你得答应爷爷,觉得不错就早点结婚。” 梁桉再任性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违逆梁启仁,他也哄着梁启仁,点点头,又说:“万一人家不喜欢我怎么办?” 在他传统且单纯的爱情观念里,进入婚姻一定要是相互喜欢的。 梁启仁瞪起眼:“他敢不喜欢你,除非他眼瞎!” 那晚最后,梁启仁又把遗嘱内容跟梁桉详详细细絮叨,直到梁桉完全记住。 看着梁启仁睡着,梁桉才离开病房,对等在外面的于诚说:“于伯,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于诚想说什么,梁桉疲惫地摇头:“不要让人跟着我。” 于诚见他这副状态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这个节骨眼不能再出事,坚持说:“小少爷想去哪儿,还是我让人送你去吧,这么晚去哪里都不方便。” 另一头,徐柏昇坐在明亮的餐厅,期间竟没有一条电话和信息,叫他难得悠闲地享受了一顿不受打扰的晚餐。 米饭和汤吃光正好七分足,徐柏昇不会浪费,也不会让自己吃饱。 笑容满脸的经理殷勤地为今晚的大金主开门,徐柏昇步入夜色,发现自己那台全新库里南的车门被撞瘪了一块。 肇事者是一辆电动车。 车主是这个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年男人,衣着看像是外卖员,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见徐柏昇靠近,小男孩紧张地拽住父亲的衣角,然后睁大眼,从光亮的皮鞋到笔挺的西装,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柏昇没有表情的脸上。 中年男人蹲在车边,正懊恼地揪头发,腾地站起来,面对高大的徐柏昇不得不仰起头,紧张地叙说原委。 徐柏昇听明白了,父子俩骑车经过,小孩子看到灯火通明的餐厅,原本空荡荡的肚子更饿得慌,吵着要吃饭,做父亲的一时分神才会撞上他的车。 原本还在心疼电动车的车头撞坏了,结果一看撞到的那台车的车标,做父亲的立刻意识到麻烦了。 父子俩蹲在马路边,守着一台发动不了的电动车,等徐柏昇出来。 “真对不起,对不起……”中年男人一遍遍重复,他说车子多少钱他可以赔,他的脸色涨红,声音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他感到大祸临头。 小男孩紧紧攥着父亲的衣服,眼眶里盛满恐惧的泪水,突然折下身体对徐柏昇鞠躬:“对不起,都是我不听话,请你……请您不要怪我爸爸!” 徐柏昇看着那弯下去的幼小脊背,静了两秒,平静地说:“好,我接受了。” 父子俩齐齐愣住。 徐柏昇走到车边查看瘪下去的车门,这种程度的损坏估计整扇门都要直接换掉,但又有什么关系。他不想看到只一扇车门就把一个孩子的脊背压弯。 打电话给保险公司来拖车,徐柏昇在习习晚风里走到街角的站牌,身体得以休息,精神也该充电。他运气好,很快就有一辆叮叮车驶过来。 那对父子的电动车不能骑,父亲想把孩子先送回家再来推车,恰好也要坐这趟车。他们站在离徐柏昇很远的地方,上车时才往前赶,徐柏昇正要掏钱投币,做父亲的见状忙说:“我帮您付吧。” 他语气哀哀切切,恳求地望着徐柏昇,仿佛只有徐柏昇肯接受他付车费,他才真的相信徐柏昇不会跟他计较。 “好啊,那谢谢了。”徐柏昇把钱包收起来,顺着楼梯上了双层巴士的二楼。 然后看到了一个叫他意外的面孔。 作者有话说: ------ 正式开更啦,还是晚六点,存稿很多,应该可以日更[红心][红心][红心]
第5章 不期而会 同满城盛开的紫荆一样,叮叮车也是滨港特有的一张名片。 梁桉对滨港的认识就始于叮叮车,这种会发出叮叮声的双层巴士自他记事起就有了,梁启仁会给他包车,把车的外壁涂成他喜欢的图样,然后带他一起乘坐。 车子领着他穿梭过滨港的大街小巷,从高楼林立的繁华CBD,到老旧古朴的民居区,从高档西餐厅到街边小食店,路过大人孩子都喜欢的海洋馆,驶过屹立百年的四柱牌坊,从朝霞到日暮,从春夏到秋冬,在时空的变换里一点点完成他对这个城市的认知拼图。 从医院出来,于诚派车送他,梁桉看到叮叮车的站牌就喊停,勒令保镖不许跟随,然后趁所有人反应不及,跳上了进站的一辆车。 他没看这辆车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呆着。 但现在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来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感觉身材异常得高,梁桉瞥了一眼就迅速将脸转向窗外,不想让斑驳的泪痕被他人窥见。 他竖起耳朵,听见对方走到他身后,应该是隔了几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叮叮车重新启动,街景如电影镜头跟着变换,梁桉抬手去关窗户,他刚才将车窗拉得很大,这会儿上层不止他一个人了,他不想吹到别人,于是将玻璃合上只留手指粗的缝隙,然后靠在塑料座椅上,怔怔地望着外面出神。 徐柏昇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看向前方,印象里认识的人都说滨港很大,但或许其实很小。 优越的视力让他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清前排的人。他看到了齐肩的头发被风吹起,看到一只手抬起将头发拨到脑后,看到那只手的手背在面颊上擦了一下。 徐柏昇并不打算做什么,也将头转朝窗外,直到听见有脚步朝他靠近,他回过头,是刚才那个小男孩。 “怎么了?”徐柏昇和蔼问。 小男孩双手背在身后,睁着机灵的大眼睛,冲徐柏昇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抿嘴看他不说话。 徐柏昇笑,小男孩也笑起来,露出一侧酒窝,他意识到自己闯的祸有多大,既害怕,也感谢徐柏昇的大度。 徐柏昇原本不打算多说,想了想,还是道:“以后要注意,父亲骑车的时候不要干扰他,否则很容易造成事故。” 他还想说得更多,比如世间绝大多数事情都能用钱解决,想要摆脱为钱烦恼的困境就要努力挣钱,但孩子的脸还那样稚嫩,他便咽了回去。 “嗯,我知道了,谢谢叔叔。”小男孩说完还是没走,父亲叫他要知恩图报,他认真问徐柏昇,“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齐的手帕,然后无声地指了指前排坐着的人。 小男孩很聪明,不用徐柏昇明说就懂了,拔腿就要跑过去,徐柏昇拦住他,手指竖起抵住嘴唇,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男孩睁大眼,明白了徐柏昇的意思,但又好像不太明白。徐柏昇看他攥着手帕往前排跑去,然后停下,一只手抓住座椅靠背,另一只手将手帕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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