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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二叔找到过阿昀罐头厂门口，打听建庆的下落，是他把建庆藏起来了。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报复。从前那个单纯善良的自己，早就死了。 他一直在孟熠面装，像从前一样，就是不忍心让他看到自己的丑陋。他怕孟熠不要他。 刚才不知怎么了，就不想装了。不知道孟熠会怎么想他，他心里有点乱。 良久，阿昀试探问：“哥，善良和邪恶，你站哪边？” “我站你这边。”孟熠笃定的眼神，像定海神针般，稳住阿昀的心，“我站你这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阿昀怔怔看着他，羞愧低头，“我……其实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 “人是变化的，阿昀。”孟熠握紧他手臂，掌心传来热量，“我爱的，不是过去的你，也不是未来的你，是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阿昀心里动容，腹黑、多疑、偏执、不折手段，这样的我你也爱吗？ “你现在什么样子我都爱！”孟熠看穿一切似的，盯着他说。 阿昀防备的心，猛然被击破，心里那口阴森黑暗不见底的深井，被孟熠照亮。他像一个勇士，爬到井底，最黑暗的角落，捧起阿昀惊恐不安的脸，对他说：“别怕，我进来了，我带你出去！” 第63章 重生 “哥。”阿昀嘴唇颤抖说个哥字再没言语，他怕控制不住掉眼泪。 “我陪你回家。”孟熠看了不远处的老房子，摇摇欲坠的三间石头房，那是阿昀十年未归的家。 阿昀深叹一口气，下定决心，“我想自己进去。” “好，我等你。” 阿昀裹紧大衣，打开车门，腿灌铅似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煎熬。 他想起爷爷奶奶慈祥的笑容，想起爹的日记，想起被剪掉一角的照片，想起娘临死前怨恨的模样…… 黑漆大门风吹雨打，掉漆斑驳，露出榆木原本的颜色，那些夜里被人用石头砸的坑，显现出来。 锁上糊了一层棕色的锈，用手指一捻，沾了满手。 锁是开的。 他忘记了当初为什么没上锁。 只记得那个失去孟熠的夜晚，失魂落魄，他本打算结束痛苦，一了百了的。直到从大黄脖子上解开那团塑料袋，看到孟熠咬破手指留的布条，才唤醒生的意识。 门后的地方太痛了！痛到只是一把生锈的锁，都能锁住他一生。 阿昀恨透了门后的三间屋，恨不得从未在这里出生过。 冷风很大，他雕塑般站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珍宝似的打开，拿出保存了十年的布条，孟熠当初留的布条，握在手心，猛地推开门。 忽然，无数信件天女散花般飞来，漫天飞舞，白的，黄的，新的，旧的，完整的，残缺的…… 飘飘荡荡，被风卷入空中，张扬恣意，裹着阳光。 地下也有厚厚一层，铺满整个院子！屋前，墙根，菜地，鸡笼……满院子都是！ 每一封都是孟熠来信！ 阿昀怔怔半晌，随手打开一封！上面是孟熠一笔一划又奇丑的字迹，附了详尽的地址电话，内容是：“你到底在哪？”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你到底在哪？” “你到底在哪？” “你到底在哪？” …… 每一封都是！ 阿昀的心几乎被灼伤，骤缩，扶住门口的槐树，身子站不稳，靠着斑驳树干，缓缓瘫到地上，豆大颗眼泪，断了线珠子似的往下落。 孟熠爱他，真得一直爱他，一直都爱！他不曾想，真的会有人爱他，真的会有人坚定选择他。 连父母都不爱他啊！ 他向来只知道恨，哪懂得什么是爱啊！ 阿昀胸口憋闷，双手颤抖，捧起地上厚厚的信件，大喊一声，嚎啕大哭。 恨了十年未归的家，藏着他最爱人的消息！悔啊！悔啊！他后悔！后悔得恨不得扇死自己！ 但凡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回来看一眼，他和孟熠也不会分开十年。 阿昀靠着树干，不管不顾，哭得昏天暗地，意识模糊。 恍惚中，他看到爷爷奶奶冲他笑，捧起地上的信件递过来，“孩子，放下心结，幸福吧。” 娘也冲他笑：“孩子，放下心结，幸福吧。” 爹也冲他笑：“孩子，放下心结，幸福吧。” 这一刻，爱恨不再分明。阿昀突然释然了。 大门外一直守护的孟熠，再也忍不住，冲进来，将人狠狠拥入怀中。 阿昀的手很凉，脸颊也很凉，孟熠脱下自己的呢子大衣，把人套进去，又抱住，哽咽：“阿昀，一切都过去了，跟哥一起，往前走，往前看好吗？” 阿昀微微点头，泪眼朦胧看他，低泣：“来得及吗？我好像做了很多错事。” “来得及。”无名指一凉，说话间已经套上一枚钻石戒指，那枚三番五次被阿昀拒绝的戒指，还是套在了他手上。 “阿昀，嫁给我吧。”孟熠激动说，“每次求婚，我都是发自内心的。” 阿昀下意识摩挲无名指戒指，感受骨节摩擦的疼痛，还是不确定看向他。“真得想娶我？” 孟熠虔诚点头。 “我曾经挖坑，想把你埋了。” “那是我高烧不退，你把我扔坑里降温。”孟熠深情看他，亲亲他手背。 “我暗地里监视你五年，挖走你公司的很多青年才俊。” “我早就想开除他们了，全是废物。”孟熠又轻轻亲他额头。 “投标报价是我换的，我差点搞垮你的公司，想着逼你父母求我，同意咱俩在一起。” “这么好的主意，为啥不早点告诉我。”孟熠微笑，亲亲他鼻尖。 “我多疑、偏执、腹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善良、纯洁、乖巧的我了。” 孟熠抱住他，心疼擦去他脸颊泪水，笑着说：“傻瓜，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昀手臂紧紧攀住孟熠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肩窝，抽噎，像个真诚坦白的孩童。 他的心，彻底对孟熠打开了。 阿昀释怀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娘迁坟。他当然知道娘恨爹，恨爷爷奶奶，也恨自己，娘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姆妈，我要回厝。” 他知道，娘不愿意跟公婆葬在一起，可当时，他还是那么做了。 两人奔波多日，辗转打听到阿昀娘老家的消息。 南方小镇，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 出来迎接的是两位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有四个满地跑的孩子。 说明来意后，两位老人惊愕良久，才想起还有一个消失已久的女儿。他们边抹眼泪边感叹：“死了？十年前就死了？哎……还没给家里做过什么贡献就死了。” 孟熠看出女儿在父母心中的地位，试图说服。 老人还是没有同意。父母尚在，哥嫂尚在，她先入坟晦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管不了。 阿昀抱着骨灰，站在姥姥姥爷家门口，突然觉得娘才是最可怜的。不愿意跟公婆葬在一起，娘家也没有容身之处，死了，也没有家。 自己至少还有孟熠。 他没有开口求，拉着孟熠，转身花了大价钱，寻了块依山傍水的墓地，安葬了娘，照着墓碑跪下磕头，孟熠也跟着跪下了。 阿昀起身，说：“娘，你在那边过的好吗？临走前，你说要回老家，我没能如你的愿，你恨我吗？我恨你了十年，一边恨一边想，多希望你能爱我。现在，我不恨了，也不怨了。我有了孟熠，很幸福，他给我了这世间最真的爱。娘，我理解你，当时，你只是困在了自己的认知里。我也曾困在自己的认知里，很痛苦，是孟熠把我拉出来了。娘，愿你也能想开。” 孟熠跟着说：“丈母娘，放心吧，阿昀交给我。缺钱了说，管够。在那边有合适的，再找个知冷知热的。” 阿昀哭笑不得，想想也有道理，说：“娘，有合适的就找吧，我爹不值得。还有一句话，我今天才明白，是孟熠教会我的。” 孟熠看着他。 阿昀拉住他的手，说：“爱不是互相折磨，而是合起伙来对抗这个操蛋的世界，什么爱都是。” 孟熠朝他竖起大拇指。“聪明。” 从南方小镇回来，将近年关。孟熠公司忙得热火朝天，说来也巧，公司拿下南方一个项目，离阿昀娘老家不远。 孟熠想年后在那里成立一家分公司，做什么业务也方便，询问第一大股东，阿昀的意见。 阿昀双手赞成，只是给他推荐了一个人——小辛。 孟熠想了想，说：“把建庆也派过去。” “建庆不懂这些。”阿昀说，“派他去干什么？” 罐头厂卖了以后，愿意留在工厂的依旧能留，建庆打了辞职报告，死活要跟阿昀共进退。 孟熠在公司安排他给副总当司机。 “学着学着就会了，你不能管他一辈子。”孟熠有自己的打算，背叛过阿昀的人不能留在他身边。 “行吧。”阿昀给建庆去了电话，说明情况后，嘱咐了一句。“建庆，有时间回东洼村看看吧。” 除夕那天，孟熠邀请阿昀去家里过年，阿昀没去，他知道孟叔孟婶儿嘴上同意了，心里没有这么快接受。大过年的，还是不要给他们添堵了。 大年初一天没亮，孟熠就去了镇上酒店找阿昀。 阿昀嫌酒店闷，说想出去转转，过几天就回A市了，再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想再看看生他养他的地方。 两人沿着东洼湖散步，像19岁那样。晨光熹微，湖边散落一地倒扣需要休整的木船。 孟熠怕阿昀冷，捧着他的手哈气，然后从口袋掏出一个银色手镯，郑重其事套到阿昀手腕。 手镯纹路细致，刻着龙凤呈祥，中间缠了一段细密红线，很有重量。 “戴了孟家的传家宝，以后就是孟家的人了。”孟熠说。 阿昀眼角湿润，十年了，兜兜转转，这枚手镯还是戴到自己身上。 孟熠怕他伤感，搂住他肩膀，笑着打趣，“还记得这个地方，是李翠翠跟你说话的地方。我一直在后头偷偷盯着你俩，生怕她把你拐跑。”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阿昀说。 “祝她好。”孟熠罕见没有吃醋。 “祝她好。”阿昀重复，心里默默祈祷，祝所有被命运捏碎灵魂的人重生。 两人十指相扣，站在湖边，望向远方。 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冰冻湖面倒映朝霞，绚丽多姿，一眼望不到头。一条水泥路，凸在湖上面，像一条脐带，连接了村庄与孕育丰收的农田。 天亮了。【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怅然若失。能力有限，阿昀和孟熠的故事，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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