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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立是生活在阳光下面的,热烈而率真,带着光,而且自动照到别人身上。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地方,无论是成绩还样貌,相反在见到陈燕时,他就会想,他哪里和陈燕像,哪里和曾凡像。 似乎单单拎出来都会因为血缘而存在某处相似,拼凑到一起,却怎么也不像了。 成绩是陈燕逼出来的,样貌是遗传的,他处在暗处,在很久很久之前,可能是从出生就是,陈燕过去把他当做挽留曾凡的工具,现在把他当做证明自己的名片。 这样的自己,拉着霍立不走,似乎是太自私了。 他一直以为不会有牵挂,就像他计划好的,考什么大学都无所谓,只要不在这个城市就行,只要他和陈燕的远一点就好。 人际交往怎么样他都不在乎,高一高二那段时间几乎没怎么和肖成他们说话。 对他来说都是没用且费力的事情。 但面对霍立却不这样,就像他经常觉得的,霍立总是不经意闯入他的领域,从来不会表现出一点畏惧甚至理所当然,然后闯入的是霍立,带来一点消弭漆黑长夜的光芒的也是霍立。 他想霍立留在这,留在一个他能随时出发寻找的地方。 尽管自私,依旧希望。 霍立手里的糖葫芦签还是被写断了,尖端被磨得很平,“刚见到你的时候,别人都说你是个无欲无求的冰山,之后不一样了。所以我不在这儿了,你会不开心吗?” 这一次陈弋几乎是脱口而出,“会。” “靠,你好像很认真。”霍立把签子扔到一边,想了想还是起身捡起来丢进路边垃圾桶,之后重新回到座位石墩子上。 “我以为我高中也就这样了,就算换了学校也不过是想学就学一下,之后考个不知名大学,回家继承巨额遗产——哦,也不是,我爸还健在呢。”霍立乐了一通,“可是也是有这么个人,就是喜欢和我作对,喜欢记我名字。” “我不就是问学校能不能抽烟么!又没在他家抽,又没抽他的烟,他急什么?”说到这霍立眉头皱在一起。 “结果那个人还跟我一个寝室,还是同桌,老胡还说给我们凑一对呢。” 倏然顿住,磕家常一样的气氛停滞。 陈弋没弄清霍立这样的原因,却没预兆地心跳短暂漏了一拍。 如同潮涌的预感在耳边徘徊,他目光从霍立脑袋顶飘忽到街对面,一排整齐的香樟也有某些黄了叶子,却仍是给这条街平添一抹难见的绿色。 香樟是四季常青的,就算是冬天也不会凋零。 他和他,也会是么。 “我他么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多恐同?”霍立忽然说,“徐风就他妈跟虫子一样,就喜欢瞎几把飞,时不时咬老子一口。” “可是……”霍立哑住了。 陈弋心头一沉,蜘蛛效应一般,他后知后觉知道霍立扯了这么多,想说什么。 他该阻止。 可是……霍立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好不容易扭扭捏捏这么久,凑出一堆碎片拼成的“真心话”。 他脑海同一时刻响起号角,那块一直蒙蔽背后用意的布好像要被撕开个口子了。 “可是他妈老子弯了!”霍立两只腿并在一起,头埋在上面。 没有声音,看不见样子。 陈弋还是觉得他哭了,痛苦是不需要哽咽和抽泣的,无端湿润的眼眶最能说明一切。 片刻,他自顾自地摸了摸霍立脑袋。 “别哭了。”陈弋垂眼看着他说。 “老子没哭!”霍立闷声道。 明明就是哭了,不说话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人是喝醉睡着了,一开口就暴露得彻底。 霍立也没再说什么。 仿佛现在沉默是最好的方式,可以给他们两个一点缓冲的时间。 少年的声音沉闷,还带着一丝委屈,纠结又无助一样的语气。 “我很怕别人蛐蛐我是个gay。” 所有嚣张的背后总有一个怂包在装纸老虎,把自己吹得肥肥大大,实际上也破碎得容易。 “也怕我爸妈知道了伤心,本来我就没让他们高兴过。” 他难以想象李翠翠和霍成知道后会是怎样的反应,霍立想了很多次,却还是认为会更生气更恼怒,就算是新时代女青年模范的李翠翠也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他,至少现在是这么认为。 霍成更不用说,说不定一怒之下就要把他送到什么荒岛让他自行脑子开窍。 他什么都不怕,不怕打架,不怕老妈的鸡毛掸子,不怕考得差。 又什么都怕,这样的他是从模糊认识到自己性取向弯了的时候开始。 怕别人骂他是个基佬,怕李翠翠霍成失望。 所以他前段时间是不是的问题变成了一旦承认,就得承担很多麻烦,家人的外界的。 软绵绵的话都能化成利剑,即使是身披铠甲的骑士都挡不住。 总会有异样的眼光透过层层缝隙凝望进来。 但是他还是承认了—— “可是,我最怕就这么了无声息的一声不吭,高考考完,我们这么擦肩而过了……” 所以我最怕失去那么一个人。 才要不顾一切的说出来。 今天扯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久,都是为了这么一场独白,之后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了。 反正他都说了,剩下的他没有余力在乎。 现在没有顺序没有逻辑般一股脑倾斜而出后,他才像是又活了过来。 很久很久,陈弋一直看着他,眼眸压着快要涌出来温热,平日里有条不紊解决一切数学物理难题的脑子也空响好长时间,直到沉闷的心脏猛然一滞,他才恢复了些许神智。 陈弋慢慢俯下身去,手指一会抚慰一会停住,最后落在霍立肩膀上无意识地攢紧。 “霍哥,你不应该怕的。” “还有我,不止你一个人。”陈弋扯断了心中最后一点理智。 等不了了。 他妈压根就等不了了。 灰犀牛事件是指很大概率发生、经常被提示的风险事件,人们往往不重视它,并且一旦发生就会给予致命一击。 现在发生了。 他怕冲动之下换来的结果是霍立被迫送出国,他怕一道道规则下面他们就算牵着手也难以呼吸,被压得无法动弹。 他也不知不觉变成了个胆小鬼。 怕这个怕那个。 乃至于他甚至计划不离开这座城市,霍立能考去哪里他就在哪里读。 他想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没有霍立在意的那些目光,逃得远远的,谁都看不见。 所以几乎禁锢般对内心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话缄默不言,可是总是克制不了的,比如现在,是他催促了霍立,也是霍立催促了他。 即使他们都能够理智地考虑到现状,知道冲动是魔鬼的道理,知道现在还太难了,难到一旦披露出来就会到达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可能会伤害到霍立,可能会伤害李翠翠和霍成。 从对霍立好开始,他就会纠结地想是不是会带坏他,有的时候想后退一步,结果依然是难以抑制,直到他发现后退时,霍立也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他再也后退不了了。 这不是个好的时候,条件都没有成熟,甚至有的还萌芽,但霍立已经开始催促了,叫他勇敢点,别往后退了,朝前迈一步。 他说不出个不字,也拒绝不了。 霍立沉默了很久,眼尾对上路灯而闪烁着光,“不是简单的你在我身边,不是平常的你在我身后。” “朋友吗,还是同桌,或者校友?”霍立摊开手淡然笑了笑,很勉强,陈弋看见那张侧脸,霍立眼睛还是红了。 霍立更低了,眼神发散盯着冒出来的迷路蚂蚁失神,终于说:“一直这样吗?” 其实说得很没由头,但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霍立也知道陈弋会明白。 不然也白瞎相处了这么久。 他不敢抬头去看陈弋什么表情,于是假装像上次喝醉一样低头,只不过这次他没醉,也没有小猫跑出来,他没吐,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管陈弋怎么回答他都会记一辈子。 野火彻底燎原,烧了个干净,要么继续燃尽整个世界,要么就此沉寂,什么都没有,及时扑灭,留下一地灰。 他也好灰烬就着涂脸上,假装什么事都没有,至少别人看不见,谁也别想给他洗干净。 倘若真是这样,就算是陈弋端来盆水也不行。 一直是是朋友也好,是同学也好,是什么都好,霍立自认为已经做好了一切可能的准备,只有砰砰直跳心脏和微微蜷缩在一起的手指出卖了他。 其实怎么可能都无所谓…… 陈弋沉默了很久,冷风呼呼吹在脸上也没有动一动,嘴唇绷得很紧,就像一直挺立的背,眸光落在霍立低低的脑袋,他蹲下来,声音磁性而沉,像一张音质很好的黑胶唱片前奏流转。 “你觉得?” 或许是迟迟没有没有回应,陈弋俯身更低,擦过了霍立温热的耳尖。 四周没有什么人,路过的车辆都不会鸣笛,安静到只有他们两个,甚至于陈弋附身下来时霍立分不清那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陈弋的。 十二月寒潮里,霍立感觉自己就像笼罩在陈弋落下的气息中,到处都是暖的,没有一丝寒冷,都被隔绝在外,这里密不透风,建造了一座城堡。 “不想一直这样,想更进一点,比别人还多点,不是开玩笑拉手,也不是打趣mua一个,是很多很多……” 霍立说。 很多不属于别人的,很多属于他的,很多很多在心中旷野里生根发芽,现在终于破土而出,要么被焚烧,要么继续生长。 很多人说少年的十八岁总是要充满一段离奇,才能算得上活过一回,总会有一次不经意的视线交织,总是有个人想天外来客、陨石坠落,不管是以什么形式的相遇,都该把握一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漫天流星,唯独一颗坠入少年的旷野。 “都可以。”陈弋说,“很多都可以,全部也无所谓。” 至于后果,暂时抛之脑后,冬月里烈火焚烧下,谁都不能拒绝这样的炽热,恨不得投身其中,哪怕引火上身也再所不惜, 面前少年就是那颗火种,狂飙一样驰骋整个旷野。 霍立朝路灯看去,一盏盏光糅合在一起,连绵成线,没有尽头。 …… 第113章 青提 他们还是迟到了,等他们汇合之后胖大海电话就打到了路晓手机上。 众人顿时都压着声音不敢说话,路晓也稳定了下买买买的喜悦情绪,免得让胖大海听出来了,随后接通了电话。 霍立瞟了眼陈弋,默然勾了下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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