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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素娴沉默了良久,叉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好吧。”她重新看向方辞,语气硬邦邦的,“明天早上,必须准时回店里收拾!听见没有!” 方辞没应,也没看她,索性转过身去。 潘素娴揉了揉眉心,将冯硕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他……右边额头,你等会儿留意看看,如果肿得厉害,或者他头晕想吐,就送去医院,医药费我来出。” 冯硕点点头,郑重道:“好,放心,.欲.加.之.言.我会照顾好他。” 潘素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方辞的背影,才转身拖着脚步,慢慢消失在街灯尽头。 冯硕转过身,夜风拂动着男孩的发梢,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仍固执挺直的幼竹,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倔强。 冯硕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肩,声音是极尽的温柔,“今晚去我那儿,好吗?” 方辞低着头,没回应,冯硕稍稍用力掰了一下,也只看见他垂落的刘海和一点紧绷的下颌。 冯硕弯下腰,这才瞧见男孩浓密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心口瞬间揪紧。 “阿辞……” 方辞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的黑眸亮的发光,他手指凌乱地比划起手语,边比划,眼泪边汹涌地往下掉,啪嗒啪嗒,一颗颗像要砸在冯硕的心上。 冯硕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泪,声音有些急,“阿辞,没事的,你慢慢的,我看不懂手语,打字给我好吗?” 方辞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一把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戳。 他举起:【我做错了吗?】 豆大的泪珠顺着屏幕缓缓滑落,拖出蜿蜒的水痕。 【我只是不想随便被人欺负,我做错了吗?】 一时间,冯硕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他的家,老宅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也在青春期经常常仰着脖子问:我做错了吗?我到底哪里错了?我没有错! 对于这样敏感的孩子,他或许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揉了揉方辞柔软的发顶,微微弯腰,视线与男孩齐平。 “阿辞,我完全可以理解你,受了欺负就想还击,想反抗,这太正常了,对于那些脸皮厚不讲道理的人,有时候确实得好好教训一顿,必须要让他们知道,你可不是好惹的。” 说罢,他又带了点调侃的轻松语气,“你没有错,只是少年心性,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只可惜,我已经老了。” 方辞睫毛抖了抖,停止了抽泣,他掀起眼皮偷偷瞥了冯硕一眼,嘴角抽动,又赶忙压下。 “不过啊,刚才在店里,如果不是潘姐拦着,说不定娴娴糖水铺早就塌了,那以后阿辞要睡在哪里呢?”他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方辞额角,“还有这张漂亮的脸蛋,万一破相了可怎么办?” 方辞一听,立刻抬手捂住了额头。 冯硕见他还挺在意这个,忍不住笑了,想再调侃两句,方辞却忽然向前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冯硕身体微微一僵,垂眸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发顶,心底最柔软处也像被撞了一下,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了那具单薄的肩背,拍了拍。 黏腻的晚风卷着他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好啦……现在我们回酒店休息,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Baby just take it easy,真的真的没关系 o(*^▽^*)o ♫⋆。♪ ₊˚♬ ゚.๋ ⭑
第6章 你在心疼我吗? 回去路上,冯硕买了药水和棉签,到了酒店,两人互相为对方上完药,便各自洗漱,相继钻进被窝。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暖光浅浅地淌着,冯硕侧躺下来,和同样侧身的方辞面对面。 为了逗他开心,冯硕索性搬出了哄家里弟弟妹妹的那套,拿着手机低声念起冷笑话。方辞听得很认真,笑声哼哼的,带着点鼻音,像小猫在喉咙里呼噜。 说着说着,冯硕忽然住了声,他目光落在少年清秀的脸庞上,曾经他也接触过一些听障或言语障碍人士,很明显的,方辞能听见,声带似乎也没有问题。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轻声问:“阿辞,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是天生就不会说话吗?” 方辞脸上笑意晃了晃,随即淡去,他倒没显出半分不悦或抗拒,只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察觉到他黯淡的目光,冯硕连忙说:“如果不想说也没事的,我只是随便问问。” 方辞又摇头,表示没关系,他拿出手机打字,递到冯硕面前:【我的确不是天生的哑巴,在我四岁的时候,因为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才不能说话了】 冯硕的心微微一沉,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必定是一些极不愉快的童年阴影,他不想再深挖,怕揭开对方尚未愈合的伤口,便柔声说:“好,我知道了。” 方辞却看了冯硕一眼,又垂眸打字,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机来:【小时候,我看到醉酒的爸爸打妈妈,他嫌我哭喊得吵,就把我关进米缸,用抹布塞住我的嘴,两天后我才被亲戚发现,后来才知道,我爸出门时被店铺掉下来的招牌砸死了,我妈妈也死了】 屏幕上的文字很短,可那一行行,一句句,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冯硕的眼底,又顺着血脉,一寸寸冻彻心脏。 呼吸骤停的瞬间,胸口像是有狂风冲撞,冯硕看向近在咫尺的方辞,男孩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他,仿佛在讲一件别人的,早已泛黄的旧闻。 他无法想象,一个四岁的孩子,要如何独自面对那样血污淋漓的场面,又如何在巨大的惊吓和创伤中,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独自捱过这漫长的十几年光阴。 冯硕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好伸出臂膀,将眼前的人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他自己的家庭也谈不上幸福,父亲懦弱,母亲改嫁,父亲死后,他被继母一家欺辱得遍体鳞伤,逃出家后不慎失足落水,万幸被水流冲到河边,被一位无儿无女的好心人收留,这才算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那个家里,有许多有着类似不幸经历的孩子,他听过更悲惨的故事,见过更绝望的眼神,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只是想象着那四岁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助哭泣的模样,就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男孩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这一刻,他竟生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方辞还在,还能这样鲜活会笑、会反抗、会依赖,真是太好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台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成紧密的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硕才意识到两人姿势过于亲密,他习惯了去抱弟弟妹妹们,却不知方辞是否自在,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松开了手臂,松开后,便看见方辞正看着他笑,笑容格外开朗。 他拿起手机打字:【你在心疼我吗?】 冯硕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也坦诚点头。 方辞笑得更开心了,他抿住唇角,细碎的光在睫羽间流转,将所有情绪尽数收进低垂的眉眼之间。 有了这段小插曲,冯硕与方辞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只是冯硕没忘,自己肩上还揣着一桩事。 关于方辞和潘素娴,两人在异乡互相扶持,这份情谊实属不易,又比血缘更坚韧,他盼着二人能安好,便斟酌着开口,尽量不像说教,却又真诚地劝慰。 没想到,方辞一切都懂,他说他与潘素娴性格迥异,年纪也差了不少,相处时难免磕碰,潘素娴于他亦亲亦友,平日里纵是剑拔弩张,却总能转头就和好。偏偏这段时间争执不断,究其原因,是潘素娴那位“突然诈尸”的初恋兼前男友,让他心里格外不痛快。 冯硕难得起了点八卦的心思,问,“为什么呢?” 方辞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捧着手机手指翻飞,把那“前姐夫”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长得丑人还怂,特爱虚张声势,又穷又好赌,简直一无是处。 冯硕正想回复几句,隔壁房间却突然传来一阵暧昧声响,先是女人的娇嗔,再是男人的低语,接着便是有节奏的嘎吱声。 躺在床上的两人同时愣住了,他们挨得很近,能感觉彼此呼吸轻轻扑在对方的脸上。空气瞬间凝滞,变得有些尴尬,几乎是下意识地,冯硕抬手捂住了方辞的耳朵。 方辞一怔,两只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冯硕对上他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蠢,方辞已经十九岁了,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况且,捂一只耳朵有什么用? 于是,他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僵着。 幸好,隔壁的“战斗”似乎并不持久,从开始到结束,仅仅两分钟。 紧接着,争吵声传了过来,女人很不满,男人则恼羞成怒。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直到隔壁开始互相辱骂指责,他们视线不由自主地对上,一秒后,同时笑了出来。 冯硕放下手,见方辞拿起手机,乐得肩膀直耸,很快,他把屏幕亮给自己:【哈哈,金针菇秒射男】 冯硕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 之后两人便毫无睡意,精神头十足,冯硕索性继续和方辞闲聊,只是隔壁吵得实在太凶,他每次想说点什么,声音就被那吼叫盖了过去。 他干脆拿过方辞的手机,也用文字来回复,两人你打一段,我打一段,一来一回。 话题从潘素娴讨人厌的前男友,到糖水铺的生意,到冯硕在江宁的工作,又到他老宅的家人们……东拉西扯,漫无边际。 方辞似乎很享受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觉得很是新奇,他常常打着字,自己就先笑了起来,脸颊软乎乎贴在枕头上,眼睛弯成两轮月牙,细碎的 “呵呵” 声漫出来,稚气又纯真。 冯硕看着他肆意的笑脸,只觉得面前的人真是漂亮得不可思议,那笑容像是夏日午后掠过窗棂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干净纯洁,又明朗得晃眼。 他一时看得出了神,忘了打字。 见对方迟迟不回,方辞抬眼,直撞进冯硕直勾勾的注视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冯硕猛地回过神,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撂下手机,翻身仰躺。 “……不早了,睡吗?”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隔壁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女人的哭声和脚步声远去,男人的咒骂也渐渐消失,四下彻底静了下来。 望着冯硕阖眼的侧脸,方辞有些失落地撇撇嘴,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点击了保存,默默关掉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好久好久,直到冯硕的呼吸变得轻缓,方辞才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冯硕的胳膊上,一笔一画,轻轻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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