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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手机,点开了录像键,忍不住将这短暂而珍贵的时光,贪婪地收藏刻进心里。 之后,方辞带着他来到靠近水边的一颗大石头前,石块很高,方辞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转身,示意他也上来。 冯硕站上去,上面视野更加开阔,整个南湖湾的景色尽收眼底,落日仿佛也更近了些,方辞站在他旁边,兴冲冲地告诉他,太阳快要落山了,让他赶紧拍照。 冯硕依言举起手机,这一次,屏幕上是完整的湖光山色,日落如千万片金箔与火焰,在澄澈的湖面铺展。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张,没有方辞入镜的照片。 天色渐晚,夕阳只剩最后一道金边,冯硕从石头上爬了下来,站稳后,转身看向方辞。 方辞蹲在石头边缘,微微探出身,低头看着他。 他背对着已然变成暗紫色的天幕,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像被湖水浸过的琉璃珠,温顺透亮。 冯硕知道,以方辞的身手,从这块石头上下来轻而易举,他甚至见过他更敏捷的样子,可是,他还是张开双臂,扬起温柔的笑意。 “跳下来,阿辞。” 他说。 “我接住你。” 方辞的眼睛弯了起来,那里面盛满了比夕阳更耀眼的光芒,他轻轻一蹬,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又像一片轻盈的羽毛,从石头上跃下,落入了冯硕稳稳张开的怀抱。 冯硕将臂弯收拢,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这样轻轻抱着,怀中人的温度是那样真实,熨帖着他心底每一寸荒芜,他悄悄低下头,将脸颊靠上方辞的耳旁,闭上眼睛,浅浅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身后,南湖湾最后一点天光消散,而那见证一切的夕阳,也已沉入山峦,只在天空留下一抹淡淡的,怅惘的灰色痕迹。 “天快黑了,”他笑着对方辞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回江宁的高铁上,冯硕握着手机,对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发呆。 无数次告别的话到了嘴边,终究都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他怕看见对方眼里的不舍,更怕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爱意漫出心底。 上车前,他敲了长长一大段,之后,又减掉大半,最终,只发送过去两行字。 无论怎么读,都像是在为自己的不告而别在找借口,也难怪,发送出去的消息,没有收到回复。 方辞一定很生气吧,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最后用一条短信潦草收场,换作是谁,都会觉得真心错付。 这样也好,冯硕告诉自己,断了也好,让方辞对他彻底失望,他就可以不再有任何念想。 萍水相逢,两条偶然相交的线,回到各自的轨道,直至消失在彼此的世界,这才是最正确的结局。 回到江宁后,冯硕又过回了以前按部就班的生活,家和公司两点一线,日子平淡无波,循规蹈矩。手机里的那个联系人,再也没有亮起过红点。 他平躺在床上,在自己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头一回感觉到了孤单。 某个周末,他回了趟老宅。 家中,老孙拉着他,从工作问到生活,哥哥姐姐们举杯,聊着对未来的期许,弟弟妹妹们则闹哄哄地缠在他身边,与他分享在学校的趣事。 院子里阳光暖融融地淌着,饭菜的香气袅袅散开,满室热闹安稳,可冯硕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却依然没有被填满。 他身上从昌南镇沾回的潮湿与惆怅,似乎怎么也洗不掉了。 夜里,他躺在那张陪伴自己多年的窄床上辗转反侧。 他从包里摸出了那个用软布包裹的瓷娃娃,月光下,娃娃身上泛着温润的光,他握着它,凉意顺着指腹漫进心底,霎时间,思念翻涌而上,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他将瓷娃娃重新包好,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仿佛要连同那段记忆,也一并封印。 生活还在继续,晚高峰的地铁上,人潮拥挤,空气混浊。 冯硕无意间掠过对面,几个年轻人正用手语飞快地交流,脸上带着生动的表情,时而大笑,时而惊讶。 若是往常,冯硕最多瞥一眼,便会移开目光,但今天,他却怔怔地看着那些翻飞的手指,出了神。 他想起,方辞教过他“冯硕”,教过他“阿辞”,教过他“晚上好”……还有很多很多,可是他却不太记得了。 他眉头紧紧皱起,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方辞每回和他分开时,都会比一个手势。 下次见。 怎么比的? 可他越是用力回想,那个手势就越是模糊,全都只剩下方辞比划时,那双望着他,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 那天晚上回到家,冯硕第一时间打开了手机,搜索手语“下次见”。 他看着老师在屏幕里示范。 ……原来是这样。 冯硕看着视频里那个简单却承载了太多意味的手势,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酸涩起来。 屋内的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空白墙壁上,他伏在狭小的书桌前,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一声一声,融在寂静里。 自那天起,冯硕下班后的生活便多了一项内容——看手语教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知道这辈子可能再也用不上,明明心里会很难受,可他偏要这般自虐似的,像个溺水的人,急需抓住点什么,来填满工作之外那大片大片的空虚。 夏季的末尾,江宁下起了雨。 雨水不大,却足够将人淋得透湿,冯硕站在公司楼下,闻到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昌南镇那混杂着泥土气息的一个个雨夜。 已经快一个月了,戒断反应,似乎比他想的要持久得多。 他在便利店买了把透明雨伞,挤上地铁,到站后,在小区门口常去的面馆解决完晚餐。回到家,他换下被雨水和汗气濡湿的衬衫,冲了个澡,而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看起手语教学。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一些,肆意地敲打着玻璃窗,啪嗒啪嗒。 突然,一声闷雷炸响,闪电划破夜空,雨势骤然加剧,几乎淹没了一切声响。 冯硕起身走到窗边,将客厅和卧室的窗户一一关严。 就在这嘈杂一片里,他隐约听到了一点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很迟疑,几乎要被雷雨声覆盖。 他停住动作,侧耳倾听。 笃、笃、笃。 这一次,他听得真切了些,真的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他几乎没有访客,快递和外卖也都会先打电话,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谁会来? 他走到玄关,没有去看坏掉的猫眼,而是直接握住了门把手,向内拉开。 走廊声控灯的光线,一下涌进昏暗的玄关。 冯硕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门外,那双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黑眼睛,正直直望着他。 他单薄的衣裤完全湿透了,紧紧贴着清瘦的身子,发丝黏在额角,水珠顺着尖俏的下巴滚落,不大的双肩包背在身后,也淋得发沉,整个人湿漉漉地站在那里,生生在门垫上洇出一片水痕。 冯硕怔怔地看着他,良久,那人才抬起手,发颤着比划。 “(我被赶出来了,可以收留我吗?哥哥。)” 作者有话说: 被丢下的小猫跋山涉水追上门咯! 喵喵冲啊!
第12章 你会赶我走吗? 冯硕第一时间拨通了潘素娴的电话。 从潘素娴激动的话语里,冯硕才弄清原委,原来是潘素娴那位“讨人厌的前男友”回到了昌南镇,日日在糖水铺晃悠,抢了方辞的活儿干,方辞本就对其不满,两人便起了冲突,日日争吵不断,甚至还动了手,潘素娴不过上前拦了一下,方辞便气不过离家出走。 不过奇怪的是,在潘素娴口中,那人竟是她的丈夫。 电话那头的语气又怒又急,还带着明显的哭腔,最后,她恳求冯硕暂且照看方辞一段时间,过些日子就叫人回来,冯硕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应下。 刚挂断电话,方辞恰好从浴室走出。 他包里的衣物都已湿透,只好换上冯硕的T恤和短裤,冯硕穿着合身的尺码,套在方辞清瘦的身体上,却显得空空荡荡。 T恤领口斜斜滑落,露出小半个白皙瘦削的肩膀,裤腰用抽绳系得紧紧的,显出纤细腰身,热水澡让他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脸颊透出淡淡的粉,更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青涩诱惑。 冯迅移开视线,拿起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两度,他拍了拍身边沙发,“过来坐。” 方辞听话地走近,坐下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抬着眼皮打量四周,像只刚被领回家的小动物,模样有些局促。 冯硕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鬓角仍带湿意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你和素娴姐的丈夫,相处得不好?” 方辞闻言猛地转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激动地比划起来:“(才不是丈夫!那个狗男人!他就是个骗子!)” 冯硕有些惊讶,这段时间自学的成果竟真让他辨认出了“丈夫”、“欺骗”几个手势,尽管还不成句子。 方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他深吸了几口气,抓过正在充电的手机,用力在屏幕上敲打起来:【就是潘素娴那个又赌又窝囊的前男友!这人连哄带骗,让潘素娴跟他复合还领了证,他们居然还打算回老家办婚礼!】 冯硕呼吸一滞,这个信息的确让人心惊,就之前方辞和他讲述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一个好的归宿,而潘素娴就方辞而言,是亦姐亦母的存在,眼看她被这样糟糕的男人拖入泥潭,方辞怎能不急?怎能不怒? 冯硕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泛起复杂的滋味,他不知道在潘素娴心里,那究竟是怎样一份割舍不掉的情感,是爱,是习惯,还是妥协?但无论如何,从他一个旁观者来看,也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方辞放下手机,俯身将脸埋进了臂弯,肩膀轻轻颤动,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助和无奈。 冯硕的手落在他背上,缓慢地安抚着,等他情绪稍缓,才又轻声问起冲突的细节,是否受伤,以及独自一人从昌南镇来到江宁,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最后,冯硕看着他瘦削的侧脸,问出了心里盘旋的疑惑,“阿辞,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方辞抬起眼看他,长长的睫毛又垂下,他打字:【她给你寄腊肉腊肠,包装盒上有快递单】 冯硕微微一怔。 方辞又打字:【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不想看到那个男的,也不想回老家,你会赶我走吗?哥哥】 冯硕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自己,第一反应便是:他不怨自己吗?不告而别之后,他就没想过彻底断了联系,甚至当作他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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