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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功败垂成，轻飘飘的五个字，就将过往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江至却觉得轻松。 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几下响亮的喇叭打断了江至的思绪，巷子里穿着校服的男生蹬着自行车停在身后，扬声提醒：“您好！麻烦让一下！” 江至立即侧过身让路，灰白砖瓦的逼仄小巷就这么映入眼帘。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那个小巷。 十六岁，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碰见李竞亦。 江至清楚地记得，那天是秋分。漫长的夏天一直到九月底都没有离开。 天气预报有雨，潮热的空气紧紧包裹住整座城市，不肯给人喘息的机会。 突如其来的发烧，江至请了半天假。下午第一堂课开始后，他才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 刚下车，天空毫无征兆落下一场急雨。 江至撑开伞，不急不缓地沿着小路朝学校大门走过去。路边有条灰白砖瓦的小巷，墙沿上几株绿藤被大雨冲刷，绿的发亮。 走到小巷口，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飞速从拐角冲了出来，直直撞上江至，撞歪了手中的雨伞。 来人似乎没想到这个时间学校附近还会有其他同学。边急声道歉，边本能地用手挡住了脸上的伤。 江至抬起伞檐，微微动了动被撞得有些疼的右肩，语气平静地回答：“没事。” 脚步一顿，江至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雨很大，伤口需要及时处理。” 闻言，隔着雨幕，面前鼻青脸肿，浑身湿透的男生放下遮遮掩掩的手，突然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江至脸上的口罩，声音沙哑又含着模糊的笑意：“还有吗？能借我一个吗？”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竞赛教练请来学长分享实战经验，李竞亦最后一个到。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套干净的校服，甚至还抽时间打理好头发，除了沙哑的声音，和脸上那只口罩，什么都很完美。 什么都看不出来。 轮到他发言时，李竞亦清了清嗓子，笑着说：“不好意思各位学弟学妹，昨晚空调温度太低，有点发烧。” 说到“发烧”时，他有意无意地看向江至的位置。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色口罩，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信物。 江至没来由地觉得贴着口罩的皮肤有些发痒。 散会后，江至没急着走，坐在原位整理完笔记，才站起来。发现会议室空空荡荡，竟然只剩下两个人，最后一排有个男生，还聚精会神地在草稿纸上演算题。 江至想起来，是那个会议中途抱着个篮球跑进来的男生。 江至坐在第一排，靠近会议室大门，清楚地看到陈教练在男生屁股上踹了一脚。 男生龇牙咧嘴地小声道歉：“老师，错了错了，下午比赛，下午我比赛！” 江至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讲台之上，好巧不巧，撞进李竞亦带着笑意的眼里。 他冲他眨眨眼。 然后在本子上飞速的写了几个字，临走前，借着借笔记的由头，把那个黑色笔记本留给了江至。 窗外落日余晖从会议室敞开的大门缓缓倾泻而入。 江至站在阳光下，听见后排的男生腾地一声站起来，随手抄起篮球，沿着阶梯向下走。 他拿出手机，毫不避讳地跟朋友吐槽：“没时间没时间！老陈非要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下次再约！” “不是，高嘉锐，我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明天下午，体育场，不见不散！谁不来谁是狗好吧？” 江至轻轻合上手中的本子，黑色笔记本里空空如也，只有第一页上面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谢谢，帮我保密。 至于是谢谢借的那只口罩，还是帮他保密这件事，就无从知晓了。 第5章 正值初春时节，A市天气古怪，出其不意下了场暴雨。 任外面电闪雷鸣，室内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下午没课，四个人睡得昏天黑地，将近六点钟宿舍仍旧悄然无声。 最后还是唐述对面床的室友被活活饿醒，挣扎着坐起来，床帘一掀—— 唐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正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上的课表。 室友迷迷瞪瞪下了床，邻床也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都醒了。宿舍长打了个哈欠，随手掏出个衣架，伸长脖子戳开了灯。 唐述还在聚精会神地盘算课表，听见舍长中气十足地问：“唐述，你晚上有课啊？” 唐述从教务系统退出，“嗯”了一声：“晚上有个校选。” “校选？外面下这么大雨，逃了算了！” 其他人跟着附和，唐述却没吭声，从衣架上拿下外套，拉链一拉，带上雨伞：“反正没事。” 雨确实很大，从宿舍到餐厅，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唐述都觉得举步维艰。等他吃完饭，雨也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 校选课的教学楼离宿舍距离挺远，唐述在站台等校车，来往学生全都行色匆匆。 天色暗了，十分钟一趟的校车今天却迟迟不来，唐述低下头，看着湿透了的裤脚，突然觉得自己有病。 暴雨天，本来能逃就就逃的选修课，阶梯教室稀稀拉拉的只坐了不到三十个人。 唐述来的早，他擦了擦身上的雨水，才在倒数第二排挑了个位置坐下。环视四周，确实没多少人，前几排都是空的，靠窗的位置更是没有一个。 唐述有些发愣，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外面还在下雨，铺天盖地，倾盆而落。 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年轻男老师这时着急忙慌进了教室，厚刘海都湿了，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打开电脑。 唐述呆坐在位置上，看老师一通操作。还没上课，陆陆续续又进来一些学生。偌大的教室还是空荡，上课了，周遭说话嬉笑声逐渐停下来。 唐述抬眼朝靠窗的位置看过去—— 据他观察，在此之前，江至从来没有逃过一节课。 然而今天，他却没来。 教室后面的窗户似乎没有关牢，一阵冷风丝丝缕缕地吹过来，在唐述心里轻飘飘留了一会又离开，空落落的。 唐述收回目光，他这会确信，自己真的有病。 - 唐述第二天有点低烧，反复不见好，去校医院挂了水才有所好转。高嘉锐得知他淋了雨，嘘寒问暖好几天，希望唐述赶紧痊愈——好抽空陪他吃烧烤。 唐述不负所望，骂完高嘉锐第二天便神清气爽，下午课结束立刻直奔隔壁学校小吃街。 唐述跟着定位绕了几圈，才找到高嘉锐说的地方。高嘉锐已经在店里等着了，看到他，立刻招手示意进来。 唐述四下打量小店的环境，这会不是饭点，店里仍旧坐的满满当当。高嘉锐提前来占的位，也只剩靠门那一桌。 唐述背对着门坐下，听高嘉锐胡诌校篮球队的奇闻轶事，不时答上几句。 两个人每次见面就是天南海北的聊，固定节目是听高嘉锐“谈”恋爱，大部分内容是复盘跟他女朋友吵架的细节。 店老板陆陆续续上来几盘烧烤，高嘉锐边吃边兴致盎然地诉说甜蜜的烦恼。 唐述默默地听，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刚喝没两口。高嘉锐的话头转了个弯，转到唐述身上：“哎？之前给你介绍的学姐，进展怎么样？” 唐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都上学期的事情了，高嘉锐跟他女朋友出去玩，硬是要拉着他一起，到了才发现还有个女孩。 “什么怎么样？” 装傻充愣，高嘉锐白了他一眼：“追女孩得上心，咱不是出去玩过一次吗？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唐述心想，谁说我要追的？还不是某个王八蛋乱牵红线。 学姐人是很好，可看唐述没那个心思，后来也就委婉地表示做个朋友。 高嘉锐把刚上的烤鱼递给唐述，忍不住小声吐槽：“你追女孩要是能有高中追江至排名的一半劲，也不至于情书收了一大堆，现在还脱不了单。” 冷不丁听到江至的名字，唐述应激似的秒回：“好好的提他干什么。” 高嘉锐看到唐述脸色不好，想着兄弟果然还是始终如一地讨厌江至，前几天的奇怪态度是自己想多了。 他嘿嘿一笑，不留情面地打趣唐述：“本来就是，江至大考小考的成绩你门门清、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二模那次，江至语文作文有一段结尾没加标点，还是你指着打印的卷子跟我说他那里有问题。要说咱们这一届，最了解江至的还得是……” 唐述脸色越来越难看，刚要发作，却听高嘉锐话说一半，像被人掐断脖子般噤了声。然后是一句带着惊讶和困惑的：“我草？” 唐述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店外，又飞速转回来，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吃了一半的烧烤。 高嘉锐这时也反应过来，迅速低下头，遮住半张脸。等人走了，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好没被学长发现。” 高嘉锐一脸吃到瓜的表情，连说了几声没想到，顺带安慰久久不语的唐述：“没事，学长没看到我们……” “我去，咱俩这是撞见什么了啊？真没想到，李学长竟然喜欢男的。” “他对象我怎么看着那么熟悉呢？感觉在哪里见过？啧，想不起来，但是我绝对见过……” “是谁呢……” 高嘉锐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这才反应过来旁边的唐述一直没说话。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什么表情？就算撞到学长喜欢男的，也不至于这个反应吧？” “而且又不是什么大事，咱俩有什么好心虚的，学长真看到了，我们大大方方打声招呼也没事……” 唐述突然木着一张脸看了过来，高嘉锐下意识停了下来，听见他说：“我有个课程作业还没交，先走了。” 高嘉锐：“？” 桌上烧烤还有一多半，唐述穿上外套立刻就要走，高嘉锐被他这通操作搞得满脸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知后觉意识到唐述像是生气了。 他不知道唐述哪来的气，也有点上火，下意识拦住了对方：“不是，什么情况？” 唐述也意识到自己这样丢下朋友就走非常不像话，语气缓了缓，强撑了个笑出来，十分懊恼地说：“我真有个作业忘了交，十二点截止，不做平时分就没了。我的错，这次我请。” 高嘉锐半信半疑地松开手，骂了一句：“你有病吧唐述，有作业不知道早点写？” 唐述半真半假地求饶：“我也觉得，前几天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真对不住，你继续吃，我先走了。改天约！” 这么说着，他迅速跑到柜台结了账，又匆匆跟高嘉锐道别，骑上小电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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