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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真就这么死掉了,我会连累张一安一辈子。 我确信如果是平常的分手,一两年后我就能消失在张一安漫长的人生中。但要是变成了张一安的过失杀人,那事态发展可就太操蛋了,那我这一辈子算什么,拖下水徐阿雅又害了张一安,我不接受这个死法。 我不接受。 不过舌头确实太疼了,晚饭的时候我只潦草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张一安问我要不要喝一点奶茶。我很饿,但舌头很痛,于是很为难地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替我吹凉了碗里的奶茶,小心翼翼放在我面前,说,先抿一小口试试。 我喝了一口,果断还给了张一安。 张一安看起来垂头丧气,小声问了一句:“还是很疼吗?” 我看着张一安满心愧疚低着头的模样,心像是从高空重重坠落。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为什么张一安不生气,因为他可能真的爱我,他想把我拉出泥潭,然后让我活下来。 那样只会更糟。我在心里默默说,不知道算是说给谁听,那样只会更糟,更糟。好结果是不会有的,只能一起等着腐烂。 阿雅不就是先例吗?阿雅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又不是傻子。 我突然不想再向张一安坦白一切了,昨晚就当我抽风,我反悔了。我知道张一安很烦我给他说对不起,所以我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对不起,张一安,你说等我想好的时候再说,现在我想好了,可我不打算说了。 我幻想过自己朝张一安全盘托出一切,说我大学时候的事情怎么在杭城闹的满城风雨,怎么被遣送出国,又是怎么和徐阿雅结婚,第一次自杀是怎么回事,又是怎么来的孩子,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执着去死结果拖到现在,为什么现在又下定决心了。 我还想跟张一安说我其实不是很坏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干的事情却一件比一件坏。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想把一切全盘托出。 如果张一安不爱我,那很好说,可是现在我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爱我。在这种情况下我全盘托出后的目的是什么? 倾诉吗?那对他来说是负担。 发泄?我有什么资格朝张一安发泄。 求助?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笑了一下,张一安听到笑声,朝我看过来,眼睛里带着点疑惑。 朝一个小我七岁的、二十四岁刚刚脱离学生时代的男孩求助,让他救救我和我狗屎一样的人生。 感觉能投稿到杂志的笑话板块。 “笑什么呢?”张一安问我。 我想了一下,说:“笑你站起来后把我下巴撞飞的那个画面。” 张一安有点儿无语。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了几下,我掏出来,阿雅的微信消息。 阿雅的头像是一只正在啃香蕉的猫,深棕色。我也分不清到底是野猫还是什么品种,我和阿雅都不太懂这个。猫是阿雅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收养的,因为酷爱啃阿雅吃剩的香蕉,取名叫不拿拿。 不拿拿奄奄一息躺在垃圾桶里,被阿雅发现,捡回了公寓。我还碰见过它几次,每次都朝我哈气。阿雅本来是想把它也带回国,可不拿拿在某一天跑出了阿雅的公寓,从此消失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不拿拿。 后来阿雅问我,为什么不拿拿要离开? 我说,猫的天性吧,被人养着不自由。 阿雅反驳,可是很多猫都被养的好好的。 我说,那就是不拿拿不一样,有的猫能这样活着,有的猫不能,它就算死也要死在外头。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后来我发现她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不拿拿啃香蕉的照片,然后一直没有换过,到现在六年多了。 我起身,决定去屋子外回复阿雅的消息。张一安仰头看着我站起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去上厕所。 张一安看着也想站起来,我示意他坐回去:“你别站。” 张一安:“?” 我说:“就当为了我的舌头。” 张一安没跟过来。离开屋子一段距离后,我点开聊天框,回复阿雅。 我:我在,怎么了? 阿雅:给你看看我们公司这个季度的表彰名单。 阿雅发过来一张照片,拍照风格一如既往,拍的很糊。我皱眉放大图片,仔细辨别汉字,认出表彰单上第一名是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我说:很厉害。 阿雅:厉害吧。 我:厉害厉害。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阿雅发过来短短一小句话:你是在西藏吗? 我的手指无意识敲着手机背面,回复:方便打语音吗? 阿雅说:好。 语音接通,我告诉阿雅,我是在西藏,现在在查达尔,张一安也在。 阿雅没说话。 我又问,阿雅,你都告诉了张一安多少? 阿雅还在保持沉默。 我突然有点紧张。这时阿雅开口了,她说,除了宋捷,我都说了。 我放松下来,盘腿坐在了草地上。 阿雅继续说,陈西迪,其实我觉得张一安这个男孩,挺不错的。 我有些心不在焉,是吗?你帮我把把关。 阿雅笑了,说,行,我帮你把把关。 我犹豫了一会儿,问,张一安是什么反应? 阿雅问,什么什么反应? 就是你给他说我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阿雅想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反应。 什么叫没什么反应?我想。 阿雅反问我:“你希望他是什么反应?” 我有点卡壳,有点生硬地咳嗽了两声,勉强笑笑:“我能希望他是什么反应?我希望他全程只在乎我搞过几个对象和搞了多长时间,然后为我吃一点醋。” 阿雅说,他就是这个反应。
第23章 张一安 即便杜微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阿里曲湖的消息,我们也要离开查达尔了。 边巴帮我把一些物资抬到赛小牛的后备箱,边抬边说,这是阿妈做的酸奶,尽快喝掉,这是糌粑,这是酥油,你们知道怎么吃吧…… 我侧过身,让陈西迪把一袋风干肉扔到后备箱里。我看着一后备箱各式各样的食物和用品,对边巴说,知道知道,但是你们每次送客人都带这么多东西吗? 边巴点点头,差不多吧。 我说,你们还挣钱吗? 陈西迪听到我的问话,看看后备箱,又一脸担忧地看向边巴。 边巴被陈西迪的表情逗笑了,说,都是自己做的,换成钱也没多少,客人喜欢就多拿点,交个朋友。我也笑了,跟边巴拍了下手,交个朋友。 边巴一家实在很热情,出发前一晚特意为我们做了很丰盛的晚餐,小央金说要送给我们一首歌,歌名叫珍珠,为了给央金伴奏,边巴还把墙上挂着的琴拿了下来。 陈西迪看着那把形状奇特的琴,问,这是什么? 边巴说,扎木聂,意思是好听的琴。 陈西迪说,那好,教教我。 我一直觉得陈西迪在音乐这方面很有天赋,会写歌,会弹吉他,还是加哆宝的主唱。我其实对音乐一窍不通,为了陈西迪才来加哆宝打杂的。刚加入加哆宝的时候,我曾撞见过陈西迪和一个露水情缘在酒吧厕所唧唧歪歪,陈西迪因为我的突然闯入陷入尴尬,看起来很下不来台。 陈西迪貌似很反感我,在天台上抽完一支烟对我说,现在从加哆宝滚蛋还来得及,乐队不差我一个打杂的。我当时以为自己的暗恋要嘎巴一下从此无疾而终了。 结果第二天陈西迪又把我捡了回来。 我还记得自己刚帮乐队搬完设备,气喘吁吁蹲在地上,陈西迪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说要教我吉他。 陈西迪是个好老师,但是我吉他一直弹的很烂。小时候家里给我报兴趣班让我学吉他,我学的乱七八糟,陈西迪教了半天我弹的还是平平无奇,最后教着教着陈西迪笑了,我说我弹的很好笑吗?陈西迪说不是。 我说那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弹的有点幽默。 后来。 后来陈西迪就没有再教我弹吉他了。准确来说是我不学了,因为陈西迪成了我男朋友。陈西迪问我,你到底还练不练吉他了?我说不了吧,我又不是真喜欢吉他。 陈西迪问那你喜欢什么?我说,你。 我还记得陈西迪当时的反应,他听到我的回答,冲着天花板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说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没事。 总之边巴在教陈西迪弹扎木聂的时候,我脑子里把两年前陈西迪教我弹吉他的事情全部回想了一遍,然后我突然明白陈西迪当时为什么会那样笑了。 可能陈西迪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吧。 陈西迪学的很快,他拿扎木聂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然后低声唱了一段挪威的森林。比伍佰原版慢了很多,听着有点忧愁。边巴点点头,给陈西迪竖起拇指,陈西迪笑笑,把琴还给了边巴。 我给陈西迪说,可以啊,音乐小天才。 陈西迪坐回我身边,端起碗喝了口茶,说,勉勉强强吧。 我说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我问他,喜欢这种琴? 陈西迪说,还行。 我点点头,等我,我送你一把。 陈西迪笑了,仰头把茶水喝完,离开了琴的话题,问,我们明天往哪走?还是马南切吗? 我说,还是马南切。 陈西迪思索了一会儿,那个杜什么…… 杜微,我说。 陈西迪点点头,对,杜微,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其实杜微什么也没告诉我,她也没把我拉黑,就这么一言不发躺在我的微信列表里。但是我还是面不改色告诉陈西迪,我说,对,杜微说阿里曲湖就在马南切附近,跟我原来做的计划差不多。 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别开视线说,那我们运气很好了,没走冤枉路。 我说,是挺好,快收拾吧,明天一早赶路,从查达尔到马南切远的很。 我骗了陈西迪。我骗他说自己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其实说不定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下的那些功夫全都下错了地方。 我有点不安,我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蒙对了方向,或者杜微回心转意大发慈悲告诉我位置。 赛小牛发动的声音巨大,我等它慢慢平静下来,开向公路。边巴一家在后方朝我们招手,我摁了两下喇叭当做告别。 陈西迪坐在副驾,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像是没有一个尽头的路,然后蹦出来一句:“张一安,我们今晚是不是要在车上睡了?” 我说大概率是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过关于晚上在哪里睡的问题,你有两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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