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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微点点头,环抱着双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杜微清清嗓子,抬头看向我。 “为什么扔我杯子?” 我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杜微摆摆手,说不是想听这个。 “扔杯子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杜微说,“我没有在生气了,五千块你再砸我十六个杯子都行,但是你得告诉我,张一安,你那时在想什么。” “别说你喝醉了,你醉没醉心里清楚。”杜微补充。 我没有说话,坐回沙发椅上,手心被热热的蜂蜜水温暖着。隔着玻璃的温暖,让我想起七年前一个被多吉塞到我脚底的热水袋。 我咳嗽了一声,然后说,我很害怕。 “杜微,你问我的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我看向杜微,有点想流泪,但我成功让眼泪留在了眼眶内,最终也只是一层稀薄的水雾。 “可是我没有答案。我没有答案啊,杜微,我没有答案。你说的很对,这七年我,我一点关于他消息都没有,他离开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放弃去死,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声音好轻,我都怀疑杜微能不能听清我在说什么。也许我该说得清晰有力一些,但我实在没有力气,我只能这样像是呓语一样慢慢说下去。 “本来我感觉自己都快要能忘掉了,我快走出来了。但是今天——”我茫然无错地抬起一只手,我不知道要把它伸向哪里,于是在空中悬了片刻,又落下,“但是今天,我发现我还是很在意,我在意的要死,我他妈——我在意的要死。” 眼睛好痛,太阳穴也很痛,可我不想流泪。 杜微站在那里,明明是跟她没有关系的故事,怎么她看起来也那么难过。 是不是只要是被这件事波及的人,都会变得难过。 “你和关鑫最难熬的时候,是你突然不死心想再进行手术的那段日子吧。”我为难地笑了一下,“可是杜微,你难熬的时间很短,因为未来不论好坏,都没有给你留有太多挣扎的余地。” “但是我和你不一样,陈西迪和关鑫不一样。这样的日子,不死心,想挣扎,难熬的日子,在我这里是七年,我不知道它还要持续多长时间。” 我抵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睛,很好,一滴眼泪也没出来。 “但我想我可能会习惯,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屋子里好安静,我说完了,杜微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现在我真的要回去了。”我站起身,将蜂蜜水放下。 虽然一口没喝,但是我很感激它的温暖。 “今天发生的事我很抱歉。”我再次向杜微道歉,“可以不记仇吗?” 杜微笑了一下,摇摇头,换了个站姿靠着墙。 “可以。”杜微说。 “那太好了。”我说。 就在我打开房间门的时候,杜微在我身后突然问。 “张一安,你还好吗?” 我看着自己握住门把手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告诉杜微。 “其实一点也不好。” 说完我回过头,看向杜微,笑了笑:“可是我要怎么办啊,杜微,你有办法吗?” 杜微没有再说话,她也没办法,医生也没办法。 我想,那可能真的没有办法了吧。 之后的几周,小邵和梅子对阿里曲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我觉得他们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他们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有种深表同情的意思。但最近一段时间他俩又很乖,鲜少找事,工作麻利,对我下达的指令说一不二保证完成。 算了,好像也挺好的。 新年快到了。 杜微给我发来三张入场券,阿里曲除夕跨年夜,邀请我去,还让我顺便带上那两个小朋友,酒水畅饮,凭票免费。 我看着山川湖海发来的券,又看看正在因为该谁跑腿买咖啡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小邵和梅子,叹口气,让他俩打住。 我说,你们停一下,谁想去阿里曲过除夕? 小邵怒气冲冲说,黄梅子,我不跟你计较,你等一下。张哥什么除夕?阿里曲吗?好啊好啊,我去,我当然去,张哥你也去吗?你不回老家啦? 我说,我爸妈跑泰国度假了,我回什么老家,他俩都没想回老家。小邵说,那你也飞泰国,我说拉倒吧,我吃俩泰国芒果得了。 小邵家海洲本地的,来去自如,我知道他肯定乐意来。但梅子是外地的,我说,梅子,你呢? 梅子表情很凛冽,说,我也去。 我说,不回家了? 梅子说,不回,闹崩了。票给我一张。 小邵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看向我,用眼睛问,梅子怎么啦? 我把小邵头推到一边,少打听,校稿去。 除夕夜。 我们抵达阿里曲,外面在下雪,但屋内有人群、灯光、音乐,彩带,以及香槟泡沫。 进去之后一切声音都小了,氛围音震耳欲聋,人和人要扯着嗓子说话。人挤人,走路要小心别人的脚后跟自己的脚后跟,还要端稳自己的酒杯,难度类似杂技。 纷繁的人群,接踵而至的温暖,在跨年的冬夜里,在阿里曲。 我在人群中找到杜微,杜微看到我,很高兴地对我喊:“张一安!欢迎!” 我挤过去,稍微松快了一点,心有余悸对杜微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杜微估计没听清,敷衍我两句,对对,开心就好。然后拽住我,对她的朋友说,就是他,上回一下砸我十六个杯子那个,好家伙,跟打保龄球似的—— 我说我求你了Echo姐。 “好好玩。”杜微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还有乐队驻场,花不少钱请的。绿风衣,还有什么,哈桑的破碟子,这几个出名的都会来,还有几个小乐队,水溶A他们也来。” 我一个也没听说过,但我还是说:“哇,是吗,竟然有他们。” 杜微很喜欢邀请乐队来阿里曲,免费提供场地,开价也很大方。 我说杜微你这么热爱摇滚?杜微说,一般,我对摇滚不怎么感冒。 我说,啊? 杜微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总有人喜欢。 我说,比如关鑫是吧。 杜微笑地更大声。 等我从杜微身边离开,已经找不到小邵的身影了,梅子还在原来的座位上一个人喝酒。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梅子?不去玩吗? 梅子今天妆很淡,在浓墨重彩的光线下脸色显得有点苍白。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而问我,张哥,今晚是有live吗? 我说,好像是,杜微说有什么绿秋衣水溶A。 梅子高兴了一点,好啊好啊,我喜欢绿风衣,那个水溶A是什么,怎么跟个饮料似的。 我笑了一下,还有乐队叫加哆宝呢。 说完我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加哆宝的原因。 从我们的座位可以看到乐队的后台,一个身影在光线黯淡处一闪而过。 扎的很低的长发,消瘦的背影。 还有他拎吉他的方式,手肘弯曲的程度,像极了一个人。 梅子还在给我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到了。
第42章 张一安·至此七年 我觉得我愣在原地很长时间。但后来梅子告诉我,我是一瞬间窜出去的,还顺带撞翻了梅子刚点好的酒。 我是不是一来阿里曲就得破坏点儿什么东西。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人群蜂拥,很难挤过去,我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脏像是被攥地很紧再紧再紧马上就要碎了。 我已经看到太多次他的背影了,我不要再看了,陈西迪,求求你。 人声嘈杂鼎沸,那个什么破秋衣正在台上演奏第一首歌,让人群喧闹程度更上一层,大家都涌向台前,尖叫,大笑,举起手臂摇晃。有谁的酒水撒到了我的衣服上—— 我微微俯身,让自己在人群中稳住重心。周围的人好像电影胶片飞速倒回,一圈圈围着我转,所有人面目不清,只剩下虚无的狂欢。等我冲到后台,那个身影消失了。 我在原地喘着粗气,后台的工作人员一脸诧异看着我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你好。”又一个小伙子试探性打招呼,“找人吗?” 我努力调整呼吸,说,有没有一个男的,长发,头发扎的很低,人很瘦,大约这么高。我伸手在我下颌处比了比。 刚才还拎着吉他,有见过吗?我有点绝望地问,名字叫陈西迪。 小伙子想了一会儿,问身边的同伴,他说的是不是水溶A的主唱?是叫这个名儿吗? 同伴说,那个长毛?他不是叫什么摩卡吗? 那人家花名,小伙子纠正同伴,又问我,是这个摩卡吗? 我说,我不知道。 小伙子很干脆地对我说,算了,你等着,我叫他去。 我说,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我表情应该不太对,小伙子看着我皱了下眉,有点警惕,很着急? 我说,很着急。 来闹事的?你跟他有什么仇吗?他欠你钱啦? 我一愣,我说不是,我就是单纯找人,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小伙子说,不是你就在这等着,吓我一跳,我寻思你这么着急要干啥呢。 我还想跟上去,小伙子回身,眼神警告,我只能站定在原地。 我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思绪有点乱。 摩卡吗?是陈西迪吗? 他怎么叫这个名字?摩卡是什么意思?随便起的? 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一点一点走的好慢。我原地等待,感觉像是又过了一个七年。帘子忽然被掀开,我在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便抬起头。 长发,扎的很低,身形消瘦。 但不是陈西迪。 是一个年轻的多的男孩。 男孩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哥,你找我?咱俩认识吗? 我看着陌生的男孩,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对男孩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男孩长舒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前女友她哥找我算账来了。 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再见。 我走出后台。 绿秋裤演唱到了不知道第几首。现在是一首节奏很慢的曲子,跟前面的粗粝硬核差别很大,人群也消散了些,我慢慢往回走,模糊的歌词零零碎碎飘过来。 “为何把我至于绿地……这里有草和花朵……为何还在驻守过去……那里的人和旧事……都缥缈啊!” 他妈的,一惊一乍,什么破词。梅子竟然喜欢这个乐队。 我皱着眉听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去喝点酒。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也没有很难过。看到男孩正脸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了,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是这样。 不然呢?其实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我深呼吸,呼气的时候有点像是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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