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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断小邵,我说邵泉你他妈会不会算数,我今年三十一,陈西迪比我就大七岁,怎么你今年也三十一了?你小学数学毕业了吗? 小邵伸手表示投降,耸肩,一副whatever的样子。 而且——小邵停顿一下,继续说,我们是一见钟情。梅子看起来很想当场闭上眼睛。我乐了两声,说,行,改天一起聚一聚,叫上你对象,敬一见钟情。小邵说,敬一见钟情,张哥你发言好有水平。我说,那是。 下午的时候我从办公室出来,把新下发的任务分派给小邵和梅子。小邵在工位上哼哼唧唧,说他好饿,他现在需要先吃一点外卖才能继续工作。梅子从我手里接过文件夹,眼也不抬对小邵说,那你拿外卖的时候顺便帮我把咖啡拿上来,手机尾号还是30结尾的那个。 小邵说,梅子,你很有当领导的潜质。 梅子看了小邵一眼,怎么说? 小邵说,见缝插针使唤人。 我笑了两声说,小邵你顺便把我咖啡也拿上来。小邵说,哎呦,那没办法了,这是真领导。 小邵磨磨蹭蹭下楼。梅子咳嗽了一声,抬眼看着我,说,张哥。我已经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听到梅子叫我,我又折返回来,怎么? 梅子深呼吸一下,低下头,说,有件事,一直没给您说。我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问号消失了,然后冒出来一个巨大的红色警灯。 小邵和梅子这两个人,一般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用“您”来叫我。一种是他俩刚被分到我手下的时候,客客气气装腔作势,您您的叫了没几天就改口叫张哥了。 另外的一种情况也很简单。 简而言之就是闯祸了。邵泉这样叫过我几次,张哥,您好,张哥,您早。一次是他把报表全搞错了,另一次是完全忘掉了一个文稿校对的任务。 梅子倒是很少这样叫我。她看着有点忐忑,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张哥,我有件事。我看着梅子,梅子又低头不说话了。我看了眼四周,说,行,来我办公室说。 然后我一天的好心情就此宣布结束。 我坐在椅子上,本来梅子也在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坐着。梅子说她年前一个合同出问题后她选择先隐瞒下来,谁也没告诉,打算自己扛过去。梅子把文件夹放在我面前,很小心翼翼说,所以最后日期上可能有些耽误,其他关键条约没有漏洞了,都已经解决好了。 我看着文件夹。梅子是想让我再过目一遍。但我没动。 就这么一直僵持着。我听见梅子的呼吸声染上了一点紧张,这时我把视线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到梅子脸上。我说,还要我夸夸你吗? 梅子猛地抿住嘴。 我继续说,黄梅子,是这个意思吗?是还要我夸你吗? 不是,张哥。不是。 梅子站起来,退后了几步,站在办公室中央。 一瞬间我太阳穴有点痛。我闭上眼摁着太阳穴,想着梅子的话。合同出现大纰漏,谁也不告诉,自己硬生生瞒着解决掉,现在才敢拿到我面前。也是瞒不住了,这份合同我迟早要过目,黄梅子大约是觉得自己先主动找我汇报就会从轻发落。 我睁开眼,额角细碎的痛感传到后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黄梅子说出来她一直在瞒着的时候我就开始头痛了。我深呼吸两口,打开文件夹,挺厚的一沓,我一页页翻着。梅子就一直站着,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再说。 翻完了,很精细合规的合同。 我拿着那沓子A4纸问黄梅子,我说,解决的挺好,花了不少心思吧? 梅子听到我的话,眼神有点迷茫抬头看向我。我看了黄梅子两秒,把那一沓子纸就扬手撒了过去。梅子看着散落一地的合同,张了张嘴,眼泪先出来了。 我站起来,我说黄梅子,现在知道哭了?现在知道害怕了?这件事能让你一个人圆回来真算是你侥幸黄梅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万一你处理不好,你现在已经从新途滚蛋了!这种前科哪个出版社会再收你?你要从海洲滚蛋滚回老家吗? 梅子深呼吸,声音有些抽噎,可是我已经解决好了。 我抬手示意梅子打住,我说,你现在能不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梅子点点头,能。 我问,我在说什么? 梅子顿了一会儿,两个手快打结到一块儿,说,我不该在合同上出现纰漏。 一句话听得我心如死灰。 黄梅子。小邵。 俩人同一批进的新途,同一批分到我手下,一直待到现在。是上下级,是朋友。 小邵能力一般,工作上唯一的优点是还算细心。人不踏实,坐不住,胜在性格圆滑,是好的那种圆滑。遇到事情,不管是闯祸了还是发现任务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了,邵泉都会很快求助,一五一十告诉我或者梅子。始终秉持求助他人幸福自己的根本原则。 黄梅子不一样。她话要少一点,性子沉稳,能力很强,喜欢单独解决事情。遇到什么麻烦都习惯性一声不吭,忍着,扛着,瞒着,直到事情完美解决。或者她自己被事情压垮。说到底就是倔,很难掰正的那种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倔。 我被梅子的回答气的眼前一黑,然后笑了。我说,黄梅子,我明白告诉你,我不是因为你合同出纰漏生气,我生气是因为你一直瞒着,一直一个人扛着,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起来向我求助。我是你的顶头上司,我带着你,我带你这么多年,我是干什么的黄梅子?遇到事情你自己都快被压死了,怎么就想不起来你还有个上司叫张一安?! 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大,我把空掉的文件夹摔在桌子上。绕过桌子走到梅子跟前,中间还被矮凳绊了一脚,凳子滚地上,咚的一声。梅子头越来越低,我走到眼前也不敢抬头看我。 我平复呼吸,努力保持语调和缓,但听起来还是怒气冲冲。我说,你要么就一直瞒着有本事别让我知道,黄梅子,那也可以。问题是你有这个本事吗? 黄梅子摇摇头。 我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能记住向我求助吗?我是能把你卖了还是怎么着?黄梅子,你是觉得告诉我你搞砸了事情很丢人还是怎么回事,可就算你觉得丢人,总比你一个人瞒到最后卷铺盖滚蛋要来的强吧? 梅子摇摇头,很轻地吸了吸鼻子,说,不是张哥,我不是觉得丢人。 我皱眉,那你干什么不说。 我怕连累你。梅子声音低低的,张哥,你刚当上副主编。 一句话给我整哑火了。我感觉头又痛起来。 我站定,右手伸展开摁着两边的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告诉黄梅子。我说,黄梅子,不要以为那样是顾全大局对得起我。我要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着你被新途开除,那我才是真的不好受。
第73章 张一安 年前,黄梅子接了一个电话。 她跑到了很隐蔽的地方才接通。一开始语气很冷淡,然后语速越来越快,低低的声音逐渐拔高,又在一个瞬间被骤然压下。梅子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放进衣兜里,叉着腰低头站了很长时间。 十五分钟?应该有。 梅子就一直站在室外。那是一个新途小小的露天阳台,花草都被移到室内。梅子站在一堆空花盆间,出去的时候没披外套,站到最后打了哆嗦,才磨磨蹭蹭进来。 我没有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癖好。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我当时正在阳台的侧门内,听到了梅子争吵的内容。 后来的那几天,梅子的心情很不佳,工作上倒是一如既往的高效严谨,但整个人状态不对。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想哭的样子。梅子过年也没有回家。 现在梅子站在我面前,脚下散落着一堆我扬过去的纸张。梅子头垂得低低的,拼命忍着已经溢出来的眼泪。我看着这样的梅子,拿不准接下来的话是不是该由我来说。 我看了一会儿梅子,说,为什么过年没回家? 梅子一怔,看向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说,抢不到票?不会吧。 梅子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和妈妈吵架了。 我知道一点梅子家里的大概情况。单亲家庭,有个刚上高中的弟弟。我不知道梅子的爸爸去了哪里,梅子也没提起来过,可能是离异也可能是过世。反正消失了。 梅子也是北方人,在工作前全靠她妈妈一个人撑着,家里的经济情况直到梅子工作后才好转。梅子从高中就开始兼职,大学就没有再朝家里索要过一分,挣到钱会补贴给妈妈和弟弟。 这样的女孩,一步步往上爬。一个人来到海洲,进入新途,拼命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认真和忍耐,对梅子来说已经成为了习惯甚至本能,这是她二十多年唯一能仰仗的两种东西。 黄梅子抬手擦了下眼泪,为难地笑了一下,笑声听起来像是叹气。她说,我妈妈不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她一直要我回家,要我结婚。我们就吵了一架。 其实她知道。梅子沉默了一下,又说,我有试着给她说过我喜欢女生,但是她装作没听见。到现在她可能还不相信世界上有同性恋这种东西。妈妈她希望我不要在海洲,她觉得我扎不下根,她可能也不希望我在海洲扎根,她想让我回老家,这样她身边还有个能照顾她的人。总之我们光因为这个吵架,年前又吵了一次,很凶。我就想我过年还回什么家啊,我不回了。 我说其实我听到了。 梅子说,听到什么? 我说,你在阳台和你妈妈吵架,我当时在小门里,不小心听到了,抱歉。 梅子摇摇头。 我想了想,对梅子说,你想回老家结婚吗? 梅子又摇摇头,我想留在海洲。 我说那行,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梅子。那就是你现在有的这份在新途的工作,是你在海洲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份工作给了你社会身份,说到底就是给了你钱,你是个能挣钱养活自己的大人,能明白吗? 梅子表情有些似是而非的迷茫,她点点头。 我说你先别着急点头,我还没说完。我告诉梅子,我无心对你家里人家里事指手画脚,但是梅子我作为你的上司,你的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两句话。梅子你跟小邵不一样,小邵海洲本地人,家里条件也不错也很开明,他就算搞丢了这份工作也无所谓—— 但是梅子你不可以。 如果你丢了这份工作,你接下来在很多重要的选择里就只剩下了妥协的份。到时候就不是你想留在海州还是回老家了,是你不得不离开海洲,还有要不要结婚这件事,梅子,到时候你可能只能妥协。 现在这份新途的工作对你来说不只是挣钱这么简单。它让你对你的人生有话语权,你在能养活、能养好自己的前提下才能去考虑自己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说到这我喘了口气,继续说,梅子,不是什么事情都得一个人扛一个人忍的,你有朋友,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求助我,就算是为了你的工作,为了你能留在海洲,你也要想到向别人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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