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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说不清是对谁说的。也可能是告诉自己。 我说,我会告诉他的,所有的一切。 我会的。 等我回去,也许就是今天。 离开的时候陈力再次叫住了我。还是问的那个问题,可以原谅爸爸吗?陈西迪?我想了想,告诉他,算了吧,爸爸,我不喜欢改答案。 上高铁后我给张一安发消息,告诉他我马上就要回到杭城了。张一安依旧没有回复。我看着微信聊天框,皱眉,打去语音。没有接通。 正准备发车。过道人来人往,有人走错车厢,还有人在泡面,小心翼翼举着康师傅躲避人流。我把琴往怀里抱了抱,防止碰到别人,其实主要是怕有人碰到它。我拨去电话,依旧没有接通。我放下手机,看着显示未接通的电话。 然后不死心地又打去一个。我的心跳莫名在加快,就在我觉得自己心率有点失常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我几乎是在接通的一瞬间脱口而出,张一安? 对面沉默了两秒,西迪哥,是我,黄梅子。 我愣在座椅上,梅子?张一安呢? 黄梅子说,张哥他,他好忙哦, 我说过,他人呢?让他接一下—— 梅子立马打断我,张哥在开会,跟合作商吵架吵了两天了没合眼,一个项目出了大纰漏,我们正全组加班加点——西迪哥你是要回海洲吗? 我说,对,我正在车上,梅子拜托,你让张—— “喂,陈西迪。” 张一安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秒又重重落回胸腔。我松了口气,叫他,怎么不接电话,吓死我了,张一安。 张一安的声音很疲惫,有点哑。他轻轻咳了两声,说,太忙了,你在车上吗? 我说,对,五点左右就到了,你还在新途吗?怎么在咳嗽,我去找你—— 张一安轻声打断我,不用,我也马上回去了。 我顿了一下,本能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行,一会见。我说。 张一安沉默了片刻,回答,一会见。 电话被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但是张一安的声音又让我放松下来。我靠在椅背上想,可能真是忙疯了吧。 等到了海洲的家,我拿钥匙打开门,先把行李箱滑进去,然后旅行包重重一扔。背着琴扶着墙喘气。张一安租的这小区什么都好,就是没电梯。这些东西拖上楼给我累的半死。 屋内布置一切如常。我给张一安发消息,我到家了,你在哪呢? 张一安依旧没有回复。 我耸耸肩,查看起包裹邮寄到了哪里。这时我听到门锁咔哒了一声,抬头朝门口看去,张一安出现在门口。穿的还是我们去杭城时的那套衣服,已经发皱了,头发有点凌乱,脸色也不是很好,泛着点病态的红。 手里还拎着楼下便利店的塑料袋,我听见有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 张一安看到我,笑一下,还真挺快收拾的。 我说,当然,快马加鞭赶回来。 张一安点点头,低头换鞋。他像是很累的样子,进屋后几乎是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看起来有点想咳嗽,抿着嘴,把咳嗽堵在胸膛里,声音闷闷的。 我说,生病了?怎么一直在咳? 抬手想去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张一安偏头躲开了,微微抬眼看着我。这时我发现他眼底都是血丝。心跳又落空了一拍。我问,这么忙吗?什么大事啊?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帮我把杯子拿过来吧。 我说,我去接点热水,一会我带你去医—— 不用,我只要杯子。张一安摇摇头,重复一遍,声音又哑又涩。我只要杯子,陈西迪。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他,不明所以。但还从厨房拿出来杯子递给他。张一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扶住沙发背,尽力让自己坐直一点,然后伸手拿过便利袋的塑料袋,从中抽出一瓶白酒。 我看着那瓶酒。度数挺高。 张一安根本喝不了这种酒。 张一安没有看我,起开盖子,倒了半杯。他端起来杯子,有些出神的看着杯中的液体。就当我想出声阻拦的时候,张一安把杯子递到我面前,抬眼看着我。 “喝掉它,陈西迪。” 见我没有反应,张一安又重复了一遍。 喝掉它,陈西迪。
第84章 张一安 我记得上初中的时候,物理老师讲过,酒精是一种极易挥发的东西。比如你把酒精涂在皮肤上,随着酒精的迅速挥发,那一小片皮肤就会变的凉凉的。后面老师还讲了什么比热容,什么速率,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在教室后排蒙头大睡。 我对物理实在不感冒。中考大概是将将及格的程度,高中选了文,本科汉语言文学,硕士还是文学,毕业后当了编辑,每天在跟汉字打交道。这样的情况下,死去很长时间的物理知识突然在我脑子里复苏,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发凉。 凉得我几乎握不住水杯。 这跟挥发有关系吗?还是比热容?可能都没什么关系,毕竟我的物理实在糟糕。 半杯白酒摇摇晃晃,发出酒精特有的味道。 陈西迪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着那杯酒,胸膛微微起伏。 我说,陈西迪,你的酒量不是很好吗?单纯戒酒也能喝一点吧?喝掉它。 陈西迪这时抬头看向我,眼睛里是被掩饰的很好的惶惑。 他看起来想对我说什么,问我什么问题,但是他又不敢开这个口。于是我重复第四遍,喝掉。 我看到陈西迪喉结耸动了一下。鬼使神差,他朝水杯伸出手。我不知道陈西迪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极度失措下的无意识举动,迷茫地听从我的指令。 在陈西迪碰到玻璃杯的前一秒。我松开了手。 杯子猛地坠落在茶几上,发出震耳的脆响,还有嗡嗡的回音。酒倾出来,顺着茶几边缘慢慢往下流,最后洇湿地毯。杯子没有碎,滚了几圈,最后也掉到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陈西迪的手猛地一抖。他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急切前倾想靠近我,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张一安—— 我轻轻攥住陈西迪的手,让其离开我的身体。我笑了一下,我说,陈西迪,你真喝啊?我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发笑,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你真要喝啊陈西迪? 你他妈真要喝啊刚才?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站直的一秒我感到剧烈的眩晕,我扶住沙发。陈西迪紧跟我站起来,又想上来拉住我。我猛地向后退一步,几乎是吼出来,你不要碰我!陈西迪! 陈西迪猛地被钉在原地。我低着头,感觉自己眼泪也要跟着一起出来。我闭上眼睛,等眼眶的酸痛一点点消解。恍惚中我听到陈西迪的声音,他说,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一个陈述句。 陈西迪接着说,语气很急切,其实我今天回来,就是打算要跟你说这件事——真的,我今天上午去看医生了,我—— 我本来,我打算,我想着。 他一直都这么说,从头到尾,无一例外。他这样说完,不管真真假假,我都会相信他,然后原谅他。到现在他还在这样说,其实没有一点进步。我已经分辨不出来真话谎话。我忽然对陈西迪这套说辞,感到无比的,厌倦。 于是我轻声打断他。 我说,不要再说了,陈西迪。 陈西迪的声音瞬间消失在屋子里。沉闷的、压迫性的安静。他抿着嘴,又张开一点,试着发出声音。我听见他很小声地问我,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说,反正不是你告诉我的,对吧。我指了一下滚落在地的酒杯,白酒的味道已经弥漫在客厅中。我说,你宁愿喝掉它,宁愿冒着发病的风险,也不会选择告诉我,对不对?陈西迪,你总是这样。 你总是这样。 陈西迪。 他总是这样。高烧没有褪下去,我感觉到温度正在汹涌地反扑上来。 一天前。回海洲的高铁上。 梅子的微信发了疯似的往外蹦,第一条问我到哪了,我说候车室,别着急。过两秒又蹦出来,张哥你到哪了?我说,站台,黄梅子你要干什么?又过了两秒,梅子说还没发车吗? 我刚上车,给梅子说你别急,我现在就下车,把高铁抗肩上撒腿跑回海洲。 梅子不吭声了。 我打字问她,啥事啊,你这样整的我很慌。 梅子这个时候反倒不急了。几分钟后支支吾吾说,没事,等你回来张哥,我去车站接你,开小邵那辆红的,车牌号俩六收尾那个。我发了个问号,问梅子,我说这什么待遇,车接车送,到底什么事? 梅子没回复我。我等了会儿消息没等到,把梅子切了出去,换回陈西迪。上条消息我告诉陈西迪我的心因为思念而感到难受。陈西迪回复了我一个省略号。 我想这人怎么这样,德国留学金融男,一点也不懂我的伤春悲秋。于是我沉思一会,给陈西迪发了一长段话。长是长了点,但字字真心实意,打完了,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叹气。我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思念陈西迪了。 能出什么事呢。我想。再怎么着陈西迪也是三十多的成年人,搬个家还是没问题的。能出什么事?或许他从楼梯上滚下来?会吗?扭伤脚踝……磕到头……也不是没有可能。我有点不舒服地调整了下坐姿。 陈西迪没有立马回复我。 他不会走大街上被电驴创了吧。 我想的乱七八糟,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实在近似傻逼。这个时候陈西迪的回复来了,我打开微信,笑了一声,挺好,看来没出什么事。 陈西迪说,大哥,这才分开一个小时啊。 我笑笑,从网易云里找了首歌,转给陈西迪。希望音乐能感化他。 车程很短。陈西迪应该在忙着收拾行李,没有再发来消息。我下了车,走出车站,看到梅子就站在出口处,看到我之后,用力朝我挥挥手。 “张哥。”她叫我。 我快步迎上去。梅子跟我并肩走着,说,车停的不远,开来的时候太着急,给小邵车漆蹭了。我说,没事,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梅子笑了一声,就是听起来干巴巴的。 坐上车后我坐在副驾,系安全带,问梅子,到底什么事? 梅子等着前面的车驶出停车场,手指有点不安地慢慢敲着方向盘。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张哥,小邵和宋青书进派出所了。 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我盯着梅子,什么? 前面车开的慢腾腾,梅子路怒,滴了两声长喇叭。又懈力般叹气道,小邵死活不让我告诉他爸妈,我真找不到人了张哥,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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