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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把最坏的结果说出口,我还是担心他。 陈西迪想了一会,说,我不知道,阿雅。但是我得去做,我必须去。 我跟着安静了一会,说,一路顺风,神保佑你,陈西迪。 陈西迪笑笑,说,不洋不土。我说你上次已经这么说过我一次了。陈西迪说,不中不西。我说,行,有创新。 挂掉语音后,我拿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长时间。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淼淼跑过来跳到我身上,雅各布跟着过来。今天上午是航空模展颁奖仪式。淼淼很兴奋,妈妈!猜一猜! 我说,哇塞,这么开心?三等? 淼淼说,太低啦! 我刚想说难道是一等?然后就看到雅各布很紧张地提示我是二等。我恍然大悟,问淼淼,不会是二等吧?淼淼大叫,对!我抱住淼淼,说,好厉害的。雅各布也凑过来,亲了下我额头,很不凑巧我从他嘴里闻到了冰淇淋的味道,还是树莓味。 但我没有计较这件事。我搂着淼淼,摸摸雅各布的脸颊,突然就很想流泪。 这个世界太多的普通人,太多平凡乃至庸常的幸福,但总不是那么均衡,请分给他们一点吧。他们已经有了太多的眼泪,那么幸福请降临一点吧。
第96章 张一安 梅子说的那家拉吧,名字叫索菲亚那。 西方千年前原本有一个天使,名叫索菲亚那,因为所爱的女孩身死魂消而终日哭泣,最后翅膀凋谢。凋谢的翅膀掉到人世间,变成猫,猫找到了女孩失散的灵魂,载着她上天堂。 黄梅子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坐在梅子对面,试探性问打着眉钉的女孩,讲完了? 眉钉点头,说,讲完了,所以喝点什么? 我说,这哪的来历? 眉钉说,圣经的。 我说是吗?没见圣经有这段。 后来删了,未删减版有,回头给你们发个文包自己找。眉钉把很有艺术感的酒单放到我们面前,说,喝点什么两位? 梅子看了看,说,罗马橄榄。眉钉点点头,又看我,你呢?我看着品类繁复的酒单,问,度数怎么样?眉钉正在偷看黄梅子,随手一指,看也不看地回答我,这排低度数,这排比较烈。我说,好吧,那我要这个。 北海寂寞沙丁鱼。 深蓝色,挺好看。 不过北海有沙丁鱼吗? 眉钉挑了下眉,看向我,说,行。然后又转向梅子,问,你是本地人吗?梅子说,不是,来这里工作两年。眉钉点点头,大拇指对着我,这你朋友?梅子言简意赅,gay。 眉钉了然。 等眉钉走了,我看着梅子,说,你觉得她说的那故事靠谱吗?梅子正在目送眉钉的背影,没立马回答,半晌回头,你说什么张哥?我重复一遍,我说索菲亚那这来历像是谁喝醉了瞎编的。梅子说对,是,对,她还挺可爱的,有点拽,蛮拽的可爱。 我:。 我指指梅子,说,典型的见色忘友。 一会眉钉把梅子的罗马橄榄和我的什么沙丁鱼端了上来。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清爽,有点气泡,没什么酒味。我又喝了一口。梅子在和眉钉聊一些很无聊的话题,但是女孩竟然在笑。喝到一半的时候,梅子终于结束了她的搭讪,眉钉抱着托盘走开。 梅子说,耶。 我问,耶什么? 梅子说,加到了微信。 我说,牛,神速,但说实话你搭讪方式有点拉胯。梅子抬眼看我。我笑了两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情绪被放大。我说,没关系,我可以教教你怎么搭讪。 梅子说,你还会这个吗张哥? 我说,会啊,你可以先去问对方的名字,然后问,是哪两个字啊?接下来就可以聊天了。 梅子沉默了半晌,反问我,你这么搭讪成功过吗? 我说,当然,不成功我怎么会教给你。 是哪两个字啊? 我朝一个彼时还陌生的男人发问。 紧接着他回答。 东西的西,启迪的迪,没有很复杂…… 我皱了下眉。梅子见我突然不说话,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仰头喝下杯子中剩余的酒。梅子看着我把空掉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说,不是张哥,还没讲呢你这就干了?我说其实还行,度数不高,喝起来像是果汁,我可以再来一杯。 第二杯上来后喝的速度慢了很多。我看了眼手机,将近十点。可能是上了一天班,我感觉有些头晕。索菲亚那灯光暗,有种令人舒适的昏昏欲睡。哪个角落正放着小夜曲。 我寻找了一会音乐源头,无果。最后看向梅子,说,最开始我没打算要来兰市。梅子说,我知道,你和西迪哥不是还冷战呢吗。我说,是啊,是吧,可我还是来了。 我告诉梅子,其实现在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来兰市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我只是觉得继续和陈西迪在一起,我可能会去抢陈西迪药吃。但是来到兰市,现在一个月,我依然觉得事态没有任何转机,因为我想不到办法。 我想不到办法了。关于再相信陈西迪一次的办法。真的想不到。 “你懂吗?梅子。”我问。 梅子点头。 我说,你不懂。 梅子:。 我说,这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第三次,是好多次,无数次。我也教了他好多次,告诉他不要骗我,不要瞒着我。就是学不会,怎么也学不会。我教了好多遍。梅子你玩过扫雷吗?就那个电脑游戏,对,我小时候不会玩,瞎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炸死。我怀疑是上天知道我要遇到陈西迪,在给我做他妈的童年特训。 还是困难模式。我闭上眼,地雷巨多。 陈西迪怎么没把我一次性给炸死。 梅子笑了一声。我说你不要笑,我现在很难受。 我真的挺难受。玩笑一样的话说出来我头都在发晕发痛。 我喝口酒压了一下,继续说,所以我跑到兰市,现在我觉得跑这里也没用,我也想不明白。梅子说,你要分手吗?我说,是吗?我要分手吗? 梅子说,我在问你啊。 我说你再重复一遍问题。 梅子说,是要分手了吗? 我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北海沙丁鱼。发现杯壁上贴着细闪的蓝色碎片,远看像是深海的鱼群,喝到第二杯刚发现。我就这么研究了一会儿酒杯,抬头看梅子,声音像是叹气。 “陈西迪受不了。”我说,“他肯定受不了。” 陈西迪会崩溃,我可能也会崩溃。 但是话说回来我现在已经够崩溃了。 梅子又想了一会,说,那就说开,和好。我还是看着沙丁鱼群,最后摇摇头,问梅子,那我怎么办?梅子说,什么?我重复一遍,和好的话,我怎么办,陈西迪不管我啊。 他从来都不管我。 他永远会在下一次骗我。 视线昏沉,困意莫名强烈。我撑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对梅子说,我小学的时候交朋友,如果对方做出我很讨厌的事情,我就会对他说,再这样我就不会和你做朋友了。后来他没改,我确实也说到做到。 至少算是对得起自己说过的话吧。我说,我也想过拿这套标准去对待陈西迪,但是总是无效,因为他不在乎我的规则。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定规则,给自己定,然后自己再打破,陈西迪从来不在乎,他这人不骗人就不会说话。 我看着梅子,问,那你说我要一直这么变规则吗?我的规则就无所谓吗? 我就无所谓吗? 我就必须得抱着自己七零八碎没人在乎的规则回到陈西迪身边吗,非得这样吗? 梅子欲言又止,轻轻喊我,张哥。 我的声音其实也很轻,梅子没有提醒我注意音量的必要。我垂下眼,把剩下的酒喝完,说,他不能这样对我。 不能因为知道我爱你,就这样对待我啊,陈西迪。 梅子又在小声叫我。我抬起头,说,我不会突然崩溃大喊大叫,你放心,都是训练有素的成年人—— 梅子递过来纸巾。 我看着纸巾,问,干什么。 梅子说,擦眼泪。 我有些迟疑地抬起手背,擦过脸颊。一小片潮湿。我从梅子手中接过纸巾,慢慢攥紧。 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开始可怜自己了。 安静了好一会,梅子试探性问,所以没办法和好? 我说,怎么和好,陈西迪不会改。 梅子说,那要分手吗? 我展开纸巾。它已经变得皱皱巴巴,我拿它摁了摁自己眼睛。 “我没办法想象我和陈西迪分开。” “那就不分。” “可是陈西迪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那就分。” “但他还在生病。” “那就不分。” “那我要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梅子叹口气,说,你知道吗张哥,我妈给我打了十五万过来。我说,我现在知道了,这也是我们今晚要讨论的话题之一吗?梅子没搭理我,继续说,我都把她联系方式拉黑了,她甚至都没找人告诉我,直接给我打了钱过来。我还以为是要彻底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她加回来,问她到底要干什么,要玩哪一出?梅子笑了一下,她给我发来一长段语音骂我,说如果我执意要留在海洲跟女的搞七搞八,就拿这十五万去付个房子首付。 十五万在海洲付个屁的首付啊。梅子说,我妈一辈子就在小县城,给人当保洁,十五万对她来说是巨款了。我问她你给我转什么钱,我弟不要上学吗?她还跟我吵,她说那你在海洲租房租一辈子好了,租到老死最好。 梅子又笑了一下,给自己抽了张纸巾,在眼角按按。 “十五万,我妈一个月才两千多。合着这些年我往家里拿的钱她都没怎么动,还给我添了点。谁他妈稀罕啊。” 我说,我,你不稀罕给我。梅子笑笑,怼了我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往椅子上一靠,很恍然地看着兰市的夜色,说,讲真的,张哥,我还是怨我妈,但是—— 但是什么?我问。 但是我也搞不清楚我要怎么面对她。可能本来所有的爱恨都很复杂吧,越是亲近越这样。不是数学题,根本不是能算明白的。梅子声音很低,喝掉剩下的酒。 我感觉自己眼皮莫名沉重,听完梅子的话想了一会儿,问梅子,你本科学的什么来着?梅子说,哲学。我说,很好,学的比小邵中文强点。梅子说,所以我和我妈,有点像你和西迪哥,对不对。 我说,不对啊,肯定不对。 梅子问哪不对? 我说陈西迪又不是我妈,还有梅子你说话不要晃来晃去,我看着头晕。 梅子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张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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