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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上上周,经久未曾联络的钟子炀主动来电问候,直截了当地说郑嵘现在还在打鼓。 “我们乐队现在没有固定鼓手,如果郑嵘愿意重新加入,我们当然欢迎。”方翘语气稍作停顿,又补充起来,“但是,子炀,我刚刚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挂你一个人情。我们愿意继续接纳郑嵘,只是因为我们和他的关系,而不是因为你病态的把控。这几年,我也反省过。当初发现你们关系不对劲儿时,我作为朋友,作为长辈,不应该放任事情向坏处发展。” 听筒里传来一阵绵长的盲音,方翘老道的说教派头轰然瓦解,气恼地啐道:“还是这么没礼貌!” “我现在和他没什么来往。”郑嵘这样回道。他瞭眼看到方棚角落有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正多疑地打量着自己。 方翘用肩膀揶揄地顶顶郑嵘,说:“我不信,他什么胡搅蛮缠的性格,大家都清楚。我觉得你找个合意的女生,干脆结婚生子算了。你怀里抱个娃娃,他还能怎么样?实在不行,让沛然先离婚,再和你结婚。反正她结婚很儿戏,和她那比利时老公一个月才见一两次面。” 时沛然正在玩一只在地上打滚的小土狗,听到方翘的话,笑着应道:“可以啊,我也觉得我们很般配。” 郑嵘苦笑一下,说:“别说我的事情了,你们的鼓手呢?” “我们找不到合适的鼓手,现在用的都是临时的。这个最近痔疮犯了,大号每次要蹲好久。现在还没回来,估计坑位已经血流成河了。”方翘半开玩笑道。 郑嵘本以为角落那位是鼓手,再望过去,看清了对方的脸。这人竟是当初伤害过钟子炀的流氓。郑嵘心里含着一团愠怒,表现出罕见的敌意,问道:“这位是?” “杨利斌,我的一个朋友。”时沛然似笑非笑地说。 从杨利斌的位置,他仅能窥见时沛然的侧影。那枚熠熠的婚戒突兀地箍在她指根,映照出他龟裂的男性自尊。他痛苦又屈辱地爱这个女人。 在钟子炀酒吧办公室遭到非人处置后,杨利斌忍痛逃去姘头家昏睡两天。床单上有血迹,高烧总也不退,杨利斌终于被姘头劝去了医院。在一番羞耻的检查后,他才知道钟子炀的撬棍险些捅烂了他的肠子。 耻部的伤养不大好养,杨利斌消瘦不少。无所事事了一个月,精气神才恢复了些。杨利斌自然无法忘却那天凄惨的处境,卧床期间开始筹划起并不高明的报复。他性格不算磊落,也不愿再同钟子炀正面冲突,退而求其次选择深夜埋伏。摸黑给那嚣张的小子开个瓢,再拖去暗巷踏断手臂。对了,那张脸似乎也生得不错,还可以把他眉骨和鼻梁也打断。 可惜,钟子炀在酒吧的时间并不固定,杨利斌一时不好下手。蹲守几天,杨利斌没等来合适的时机,倒是碰到一对纠缠的男女。女孩儿容貌出众,但态度像大理石般冷硬无情。 杨利斌出于怜香惜玉的本能,从暗处走出来,凶巴巴将二人隔开。如今细想,他迫切又有所图的举动当时大概会使时沛然在心里发笑。可当时他不以为意,甚至偏颇地自喜。他拦了辆出租车,执意要送时沛然回家。 路上女孩轻轻靠在他肩上,均匀地吐息。她身上很香,这香味轻而梦幻,令杨利斌万分着迷。 “你紧张吗?”时沛然感觉出他身体僵直。 “没……没有。”杨利斌的语调又钝又蠢。 将女孩儿送到家门口,杨利斌几乎把令自己咬牙切齿的钟子炀抛在脑后。第二天,他仍去了那禁止他入内的酒吧附近,殷勤地守望女孩出现。 从孤儿院出走后,杨利斌就没缺过女人。他五官尚且看得过去,又带有无知的男人专有的野性,总能招引来蒙昧的蝶。 他用拙劣的方式讨好时沛然,也如愿和她上了床。他将那具瘦而柔软的酮体裹在身下,竭力取悦她冷淡的身体,却未得到分毫鼓励性的回应。感官的失落并未截停杨利斌汹然的爱潮,他开始带着一点苦而涩的心情去喜欢她。 时沛然在此之前没有接触过杨利斌这样的人,她体验式地与他接触,很快就在毫无共鸣的交谈中厌倦了他。就在她决意抛弃他的时候,钟子炀不乏恶意地给她那个时长超一小时的视频。无聊且固定的机位,缺乏悬念的布景,和一个哀叫的强壮男人。时沛然这才对杨利斌重新有了兴趣。 他们纠缠得久了,时沛然即使将他带在身旁,也会忘记他的存在。只有他时而暴露出的痛苦和狂怒,会让她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但也不过几秒而已。 郑嵘手机震响不止,点开都是钟子炀发来的短信。似乎没得到回应有些不甘心,钟子炀又拨来几个骚扰电话。郑嵘蹙着眉,干脆将手机关机。 大海兽的演出排在最后,表演完已接近深夜。乐队成员在舞台上玩得尽兴,略带兴奋地回后台收拾东西。方翘揽住郑嵘肩膀,低声耳语:“我们和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知道了,谢谢。”郑嵘感激地笑笑。 “对了,你说你要搬家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郑嵘又是一声轻笑。 钟子炀在车里等了郑嵘很久。散场后的停车场渐显寂寥,他怀疑郑嵘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悄默默离开了,心里积了厚厚一层怨怒。可他又不想轻易离开,怕错失与郑嵘会面的可能。 几道黑影被停车场的路灯拉长又扦短,暗色的人形逐一被光洗净,五官和表情都明晰起来。那一伙人正向附近一辆香槟色面包车走去。 钟子炀看到郑嵘正在同方翘说话,嘴边还挂着舒展的笑。他急急按了下喇叭,想引起郑嵘注意。可郑嵘只是暂停了步子,冷然地张望一下,旋即进了面包车里。 钟子炀留意到他换了双拖鞋,前脚掌落地时,跟腱细而紧绷。圆小结实的脚跟则轻拍一下拖鞋后半掌,泛出细微而甘美的浅红。 看到面包车慢吞吞从车位倒出来,钟子炀有一踩油门撞过去的冲动和燥怒。 黑沉沉的手机屏忽然亮起,郑嵘发来一条短促的信息—— “我和他们去吃饭,你快回去,注意安全。”
第四十八章 伏雨时节,天空变得不安定起来。时而晴空骤然积起灰云,下起骇人的暴雨;时而薄雨连绵,断断续续倾洒个三五天。 今天也是。杂有暑热的晴朗,在太阳转到西南方向,被不速的黑云掩盖。忽然暗去的天空和刀锋般的闪电,令七号音乐教室的几位小朋友呼叫起来。窗外一棵粗壮的榆树紧咬住泥土,枝叶狂乱无措地甩动。 郑嵘拍拍手,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小学生鼓手们从窗台旁边回到座位,笨拙地将鼓棒归位。郑嵘将针对性练习事项的册子分发给他们,其间夹有夸奖内容的手写明信片。 他细心替每个小朋友背好书包,将他们一一送去休息区,交给正在等候的家长。 折回教室,郑嵘看看散在四处的架子鼓,又看看被劲风摇撼得模糊的窗景,心下不免失落。他并不熟悉这座城市,即使使来了,也只是局限而小心地生活,但却有了微妙的归属感。 郑嵘挪步到窗边的休息桌,拉出配套的木质座椅,无声地坐下。腿曲在桌下,无论如何调整姿势,都不大舒服。那天,钟子炀箍在紧凑的桌椅间,露骨而迷惘地盯着自己。郑嵘学着钟子炀当时的样子,将腿伸出,歪头枕着手臂。果然,肢体有了舒展的感觉。 大雨泼在窗上,融化般的玻璃一点点变暗。静寂的暗中忽然迸出路灯的光点,有伞在下面经过。 他妈妈很讨厌大雨天。来洗头房的男人会顺手将伞拿走,而她只得淋着雨回家为郑嵘做晚饭。 小郑嵘翘首在窗边,总会看到母亲没打伞。只要远远望见母亲的身影,他便抱着一把小雨伞,急切地跑出家门。他常垫着脚尖仍不能将伞高举到母亲头顶,母子二人都很狼狈。 那是一把儿童雨伞,顶部有两只塑料耳朵,是商场搬迁前夕的处理品,很便宜。雨伞轻而小,郑嵘将伞塞进母亲手里,细声细语道:“妈妈,等我变成男子汉,就能给你撑伞了。” 他妈妈湿淋淋的脸露出个不多见的笑容,说:“好啊,等你长大。” 伞遮不住一个成人和一个小孩,斜斜的雨滴也浇透了郑嵘。他冷得哆嗦一下,紧牵住妈妈的手。 到家后,她妈妈会脱去他的湿衣服,再用一条磨损严重的浴巾包裹住他。他半蜷着身子,等着母亲惯例地搔痒。指尖触到他颈窝,他会发出小鸟般欢快的笑声。 愉悦的感觉只会持续到母亲匆匆赶回洗头房。郑嵘抵触母亲的离开,晚饭总是吃得很慢。可碗总会空,一旦空了,母亲就会伸手将碗筷收走。 她不需要交代他洗澡和写作业。郑嵘会自己烧热水,然后一壶一壶倒进不锈钢的澡盆。通常水只及澡盆高度的一半,那是郑嵘恰能搬起倒掉的极限。洗过澡,郑嵘就着一盏白炽灯,伏在窄小的书桌上写作业。灯垂吊在屋顶正中,而书桌在房间的一角,他低垂下的灰影子总会盖住作业本上的字迹。 常常郑嵘上床睡觉,妈妈还未回家。他从枕下拽出一只皮手套,小手攥住手套的食指,嗅着皮革干冽的气味。他在家里沙发的边角发现这只手套,认为这是他没见过面的父亲的。 郑嵘四年级的时候,家中境况仍未好转。他妈白天在粉笔厂的职工食堂做饭,傍晚在学校附近支摊卖文具。他见到有女人不悦地将站在摊边的孩子拽回身边,而一些接孩子放学的男人会凑到母亲旁边嬉皮笑脸。 从大人嘴里听到的传言,在年级里蔓延,同学似懂非懂地排挤起郑嵘。每当放学,郑嵘走向母亲,身边路过的同学都会发出奚弄的笑声。 他妈妈曾说,如果郑嵘见到她,不必理她,直接回家就好。可他做不到无视被他人轻视的母亲。 他妈妈看到郑嵘校服后背被人圆珠笔写的字,拼命搓洗才使字痕淡去。批发的文具卖了大半,剩下的堆在家里。他妈妈自此再也不去学校附近了。 可晚上呆在家里也并不太平。仍是个大雨天,有个醉酒的男人过来敲门,嘴里说些污言秽语。郑嵘母亲声音很轻柔,委婉地劝他离开。那男人却一把扼住她的脖子,大吵道:“臭婊子,如果不是继红进去了,你现在还卖呢!装什么呢你。” “继红”是洗头房里那个卷发的中年女人,自洗头房在某天被关了,郑嵘就没再见过她。 听到母亲被人羞辱,郑嵘冲过去。那男人正掐着母亲的脖子,郑嵘小狗似的狠咬过去。等对方痛得缩手,他急忙将门死压住,任由对方恼怒地拍打防盗门。他们母子依偎着,脊背抵着被重击的房门,直至那闷重的声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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