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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炀蹙眉读起那标牌上砖色的小字,“电影院、舞厅”,他没瞅见未被照亮的“老年”二字,只当是本地不具名的小电影院。 推开厚重的双扇大门,光亮得有些刺眼。入目是新近修葺过的楼梯,左侧楼梯把手接有升降机,似乎是抬轮椅用的。钟子炀觉得新奇,凑过去研究按钮,又怕最近有了脾气的郑嵘不耐烦,这才收了玩性。 二楼有张密闭的小门,贴了两张发黄的手写纸,最外面那张标识其为“电影院”。钟子炀掀开那页纸,里面那张纸写着“棋牌室”。郑嵘说:“我猜这里晚上是电影院,白天可以做棋牌室吧。” “这样吗?”钟子炀有些摸不清头脑,恰又听到楼上沸沸的声响,于是捏着郑嵘的手又爬了一层。不时兴的音乐声愈发清晰,钟子炀顺手推开门,带出闷刺刺的巨响。 来都来了。钟子炀和郑嵘在多位老头和老太的注视下,灰溜溜钻进不大的歌舞厅。墙边恰有一排五连座的塑料椅,椅座分别垫着钩织坐垫。钟子炀率先挑了个祖母格垫子的坐下。郑嵘似乎不想同他挨着,特意间隔一位,轻轻坐到了莲花图案的垫子上。那束受二人风波影响的花,垂头丧气地落座两人中间。 彩灯黯淡,音乐舒缓且迟钝,空气里弥漫着衰败的花香。但郑嵘仍聚精会神地看这些老人跳慢三,他总能咂出一切的趣味。 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慢悠悠走过来,似乎把他们当成过来接哪位自家老人的孙辈。她提起一边裙摆,展示其上的花纹,顽皮道:“看,这是我的新裙子,好看吧?” 郑嵘因性格关系,只是附和地微笑。钟子炀倒是自来熟,相当自觉地出声赞美。老太太显得受用,评判道:“油嘴滑舌,长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 钟子炀抗议:“哪有?我这些年都只喜欢一个人。” 老太太顽童似的一噘嘴,佯装嗔怒地说:“我才不信。” “您是因为我长得比您孙子帅,才污蔑我花心的吧?”钟子炀没大没小地开玩笑。 老太太被逗了趣,轻轻拍打他的肩膀,说:“哼,太皮了,有好姑娘我可不敢介绍给你了。” 老太太又转面同郑嵘寒暄,柔声细语地问:“漂亮小伙儿,你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意向和别的女孩儿认识认识?” “我工作不算稳定,现在在……”郑嵘犹疑又尴尬地开口。 “他啊,文艺工作者,马上就要订婚了。回头他结婚了,我提醒他给您和您要介绍那姑娘带点喜糖。”钟子炀皮笑肉不笑地插话进来。 虽然钟子炀捏造了事实,但也算替自己解围。郑嵘这样想着。 钟子炀生怕这老奶奶掏出手机加郑嵘微信,并在之后源源不断地输出做媒热情,于是抢先一步同她东掰西扯起来。没两分钟,钟子炀乐呵呵站起身,故作绅士地欠身邀舞。老太太被哄得合不拢嘴,两人步伐散乱地融进舞池。 钟子炀压根儿不会跳交际舞,只能在老人的引导下勉强踩对步子。不过他身形挺拔,又生着一张讨人喜欢的俊脸,在幽幽的舞厅光下看着总也不赖。 钟子炀扫眼看向郑嵘,发觉对方果然正注视着自己。心下有些得意,他轻揽着老人连跳两曲。 这位爱打扮的奶奶态度依旧和悦,边跳边问他工作和女朋友。钟子炀本想敷衍几句,但刚好转身面向郑嵘,于是提高音量说,我不是失业了嘛,我女朋友刚出差回来就和我闹脾气。 钟子炀自在的生命力正让郑嵘出神,猝然听到这句话,郑嵘又羞又怒地瞪了他一眼。 有个老头脚崴了,舞曲也戛然而止。灯倏地暗下,继而舞厅大灯的白光铺满整层。老年人从简陋的舞厅四面过来围住他,絮絮地说还好没摔倒。郑嵘虽说不善言辞,但却也热心肠,见老人们腿脚不算灵便,急忙过去搀扶。 崴脚的爷爷被就近安置在琴凳上休息,他调整下坐姿,回过神来大声问郑嵘:“你是哪家的孩子呀?” 原来人的声带也会衰老,钟子炀老了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声音呢?郑嵘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刺伤,犹豫几秒才说:“对不起,我们碰巧闯进来的。” “彭金巧啊?今天,没过来。”爷爷耳背多年,此刻好似听到了他仅懂皮毛的外语,费力地将整段人声塞入脑中,不确信而迟缓地解读着。 郑嵘愧疚地笑了笑,没再作答。 老爷爷目光和蔼,问:“会弹琴吗?”说着,打开那架旧施特劳斯的琴盖,用枯槁的右手按出几个音。这些声音一响起,人声就低了些,仿佛牵动出什么期待。 郑嵘感知到他有授教的意思,于是探手也去按相同的琴键。 “手型不太对,掌心不要塌。”钟子炀忽地贴在他身后,下巴抵在他左肩,右手暧昧又包容地覆着他的手背,“放松点。” 被操纵的手指下流泻出音阶的震响,郑嵘闷闷地说:“你别靠我这么近。” 耳朵红了,真可爱。钟子炀刻意偏了偏头,鼻息喷到郑嵘颊边,小声问:“为什么?” 郑嵘蹙起眉头,肘他一记,见人仍近近贴着自己,抬脚一跺。 钟子炀吃痛地哼了一声,听话地撤了撤身。看到郑嵘还想往旁边躲,他伸手捏住他臂肘,往自己这侧拉了拉,似笑非笑地说:“干嘛离老师这么远?” “别这么不正经。”郑嵘压低声音警告着。 老人休整一会儿,站起身巡视身后摆放的陈旧乐器,对二人介绍一一来历。他说本来这些都放在他家里,可他耳朵背了以后,再也听不分明。干脆差儿子把乐器搬来他们老年人活动的场所,平日演奏便可以叫别的耳朵听见。 郑嵘饶有兴趣地摆弄着手风琴和小军鼓,脸上一直挂着好奇又认真的神情。在老人的辅助下,郑嵘背上手风琴。可惜手风琴闲置太久,风箱漏气,音色十分滑稽。郑嵘不禁笑了笑。 老人不满地嘟囔:“唉,它也变不中用的老东西了。” 钟子炀出神地盯着郑嵘的脸,海绵一样吸纳了郑嵘开怀的笑声。很莫名地,他也觉得愉快起来。 老人本献宝似的给两位年轻人看自己曾熟练演奏的乐器,哪想这些伴随自己多年的乐器却这样不争气。老人气馁地又接过手风琴,吃力地奏出半曲《三套车》。衰老的歌声和颓败的音乐交合在一起,手风琴的奏响因乐手体力不支而骤然停止,但老人们仍断断续续将后半段唱了出来。 站在钟子炀身边的郑嵘有些动容。他似乎也没多想,径自将脸凑到钟子炀肩头,撒娇似的蹭掉自己的泪水。 钟子炀看到自己肩处布料洇出的一点湿迹,喉头难耐地动了动。 在钟子炀的记忆中,郑嵘习惯性克制自己感性的表达。只有受到折辱,实在委屈极了,眼里才忧惧地含一泡泪水。 老人提着手风琴残旧的背带,从他们之间穿过。郑嵘上前帮着老人将手风琴归置到原位,再站定时,却见钟子炀正凝神打量着自己。 那眼神向来叫人不快,郑嵘难堪地撇过头不去同他对视。可过了几秒,郑嵘那张漂亮的脸正过来,不甘地瞪了钟子炀一眼,羞怒道:“你看什么?” 心脏像被猫耙了一爪,刺刺痒痒,钟子炀收回轻薄的视线,嗤地笑了一声,用让步的语气回:“什么啊,不给碰就算了,现在看也不给看啦?” 长臂向前一探,钟子炀用拇指拭去郑嵘眼尾残余的湿润。他暧昧地一舔指腹,“齁咸。” 郑嵘指责地说:“你不要这样。” 两人看到有老人陆续离开,于是也紧随着出去。哪想有几位围了过来,轰赶他俩去二楼的“电影院”,说有点心和饮料。 盛情难却,两人推开“电影院”的门。此处实际与通常认知中的电影院显然不同,只是个相当简陋的影音室同棋牌室杂糅一起的集合。北面白墙挂着新购置的85寸电视,倘若凑近一些,则可以看到边角处贴着一张红色标签纸,上面由工整的笔迹记录着赠予人的姓名。 几排仿皮沙发椅稍显破旧,前方各有个一尺宽的木质茶几,其上确实各有几只果盘。钟子炀摸到茶几有折叠进去的部分,猜测白天会展开变成方形的棋盘桌。他大大咧咧落座最后一排,撕开一包焦糖黄油酥,大概觉得味道尚可,又不客气地吃了两袋。见郑嵘有些局促,钟子炀将咬过一口的递到郑嵘嘴边,说:“这个你应该会喜欢,没有很甜。” 郑嵘本就有些局促,轻轻摇头以示拒绝。哪想钟子炀用饼干生硬地蹭了下他的唇瓣,这才将手收回,接着张大嘴将饼干吞掉。郑嵘不快地开口:“你……” 钟子炀做出噤声的手势,扬了扬下巴,表示电影已经开始。所谓的电影实际是多年前影视频道的录像,画质相当复古。 看到前方苍苍银发的头顶,郑嵘收了声。为了方便老人们走动,房间内灯光只是稍稍黯下一些。郑嵘靠着椅背,演出和旅途的疲累此刻再度泛起,他终于支撑不住地阖起眼。电视屏幕中,一条灰色的公路随着汽车远光灯徐徐铺展开,公路两侧是低矮而杂乱的树丛。倏地,一只惶然的黑鸟,从路边飞窜出来,惊扰了寂静的午夜。 杨井朋握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平展的灰色街道,想到方才自己殷勤地替钟燕系安全带。妻子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亲密而有些不自在,用一只手轻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急急摸索着安全带插口,轻声说:“老公,我自己来吧。”杨井朋只得蹩脚地停住动作。 杨井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愤懑。他曾无数次看到妻子坐到大舅子的副驾驶座,任由其为她系好安全带。 可余光看到妻子恬淡的面孔,杨井朋想到这是自己背叛过的妻子,自己儿子的母亲,心火又立刻消散了。他对妻子有一些感激,感激她总是如此得体漂亮地装点在他身边,感激她艰难宽恕了私生子的事情。纵使他仍保留了男人的习性,但为了不再伤害到妻子,他总尽量小心行事。 “子炀最近和你联系了吗?”杨井朋忽地出声。他的乡音在多年前就被修饰掉了,普通话丝毫没有瑕疵,标准得冷硬。 村小主题的基金会晚宴上,钟燕饮过两杯白葡萄酒,此刻正昏昏欲睡。听到丈夫的问话,她稍稍提起些精神,回道:“上周打过电话的,不管他好像有些焦虑,可能是空降过去不算顺利。” “噢,这样。”看来钟燕并不知道儿子已经翘班两个月了。钟律新对此有些不悦,要求杨井朋远程约束好儿子。杨井朋想到宴会上偶遇的许家父女,“你觉得许家那丫头怎么样?” “什么?” “子炀也不小了,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们都结婚了。许家独生女盘靓条顺的,有教养和谈吐,应该让这两个年轻人多多接触。”许家是杨井朋十分合意的生意伙伴,两家联结得更紧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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