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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斌无动于衷地看看他,又看看郑嵘,说:“憋死不正好吗?刚好也不用放人了。” 小董发觉郑嵘确实呼吸不畅,打算上前取掉被鼻血沁透的手纸,却被杨立斌拦住。 钟子炀发现他们都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好像在说,你有能耐就自己料理你那宝贝哥们儿啊。知道他们存心要折辱自己,钟子炀只得在粗粝的地面上磨着膝盖,一点点挪到郑嵘身前。 两人都跪着,脸贴着脸,注视着彼此。钟子炀嘴巴贴到郑嵘颊侧,想用牙齿刮开胶布一角的缝隙,吃力地磨了很久。等胶布翘开一个小角,钟子炀小心地用两排牙咬住,一点点撕开。临揭下来的时候,两人鼻息暧昧地纠缠,干燥的嘴唇若有似无地一触。如果不是一群奇形怪状的流氓正在围观,钟子炀其实很愿意享受这个过程。 大概是怕他俩靠在一起会密谋些什么,杨立斌又把两人分开。之后,他一脸陷入深思的模样,好像还没想好要怎么复仇。这自然也怪不得杨立斌,他本意并不是逮两个男人过来。 一年前,他被时沛然抛弃了。即便他容忍她和别的男人结婚,经常叫错他的名字,甚至鲜少用正眼看他。那个年轻女人还是决定抛弃他。 记忆中有一次,时沛然再次施舍了他,他恩典般抱住她娇小的身体,小心地进入,怕把她弄碎。时沛然冷漠地看他律动,忽然问他右颊伤疤的来由。他说在孤儿院和同学打架,对方用削尖的铅笔划的,铅芯扎在里面,用镊子挑了好久。当时他害怕中毒而死,一个晚上不敢合眼。时沛然揽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盘住他的腰,在那处伤疤落下个轻吻。事后,他抚摸时沛然潮湿的身体,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种人?” 时沛然坐起身,披散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她说:“我可没说过我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 “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痛苦的样子。” 之后时沛然会提出一些要求,比如把红酒瓶口或者其他柄状物塞入他后面。她只要就手拿到,觉得合适,就会试图开发他鲜有人造访的后方。这些事在杨立斌看来很变态,而且还和那段创伤记忆接驳。但只有他痛苦地忍受,时沛然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可爱和关怀的一面。而这使他一个争斗中长大的孤儿产生了被爱的错觉。 当他深陷其中,时沛然却开始觉得乏味。从那时开始,她就不再想要他。她给他看了钟子炀当初给她的录像,用撒娇地语气说她是因为看到这个,才对他产生一点兴趣,不过她还是觉得他无聊,所以他们还是彻底分开比较好。 那天以后,因窝囊而只得压在心底的隐痛和愤怒变成梦境纠缠他。他总在梦里回到那个不磊落的二楼,被沾血的撬棍一次次穿透身体。钟子炀的脸和声音是梦魇的一部分。 杨立斌本就是流氓,本性难缠得很。既然是时沛然先开始的,结束可由不得她。他开始跟踪和踩点,意外统计出钟子炀是最常接送时沛然的人。他揣测这对狗男女故意拿自己调剂他们之间的关系,但这个想法又被另一个微弱的企盼驳斥,他经历的感觉认为时沛然至少爱过他。 上月底,他仍在时沛然家附近蹲守,可却连人影都没见到。手机查了表演日程才知道大海兽乐队去了国外。他猜到钟子炀会去接机,于是打算跟去,觉得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把玩弄自己的女人带走。当然,他没有单独和钟子炀对抗的自信,于是叫了一些资历浅又听话的小弟。 钟子炀从车里出来时,杨立斌感到一阵觳觫。他交代小弟先把钟子炀电倒,然后再把车里的挺漂亮那女的劝出来,但得记住,除了他,谁也不能碰她。 看到钟子炀瘫软在地,动弹不得。正午的太阳忽地暗了,浮云涌动,遮蔽了直辣的阳光。杨立斌感到一阵鲜烈的愤怒,好像他就活在跑出那间昏暗办公室的那一天。 “斌哥?”钟子炀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唤了他一声。 杨立斌周正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走近俯视着他。即便是处于这种境况,钟子炀仍混不吝地与自己直视。杨立斌握紧拳头,照着他右眼,狠狠给了一记勾拳。 “不——”郑嵘凄厉地大叫一声。 杨立斌过去会阿Q地想象怎么痛殴钟子炀,想得多了,就固化成一种定式。先腹击几拳,打断他的肋骨,再砸烂他那张帅脸,最后断他手脚,让他蛆一样蠕行。可到真枪实弹,杨立斌那软脚虾的流氓碰碰拳总显得不够精到,尤其是五花大绑状态下的钟子炀仍旧会躲开袭脸的拳头。 杨立斌又踢又打,可钟子炀除了痛哼几声外,全程未表现出求饶的态度。反倒是旁边的“闲杂人等”,一直泪水涟涟地哀求。 黄毛几个没见过斌哥这么狂躁的模样,都怪老实地在旁边观摩。小董不知前情,心想,这到底多少保护费没交啊?竟被往死里打。 杨立斌怒极,一路将拖着钟子炀到简陋的窗口,一脚踏在他腰上,一手抓着他的领带,将他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你他妈不怕死是吧?啊?六层楼能不能给你摔开花喽?操你妈的。” “杨立斌,子炀他没有和沛然谈过恋爱。我发誓。”郑嵘狼狈地移动身体,手铐叮叮作响。他的衣服磨烂了,皮肉被碎石砾划破,血和沙黏在布料上。 杨立斌理智全无地说:“他经常去时沛然家里,我看到过几十次,你他妈和我说他们两个没睡过?” 郑嵘又前进两米,哑声说:“他……他是同性恋,怎么可能会碰女人呢?” 杨立斌顿了顿,理性稍有回归,心想,原来是死同性恋,难怪当初能想出那种损招。但转念又觉得钟子炀与自己心目中的二椅子形象不甚吻合,心里仍有些存疑。 郑嵘看出杨立斌的犹豫,于是带着哭腔大声喊道:“他爱的是我。” “他爱我,但得不到我的回应,所以会做过很多不成熟的事情。如果他过去有什么地方得罪你,那都是我的错。” 这他妈是演哪出啊?旁边看戏的都目瞪口呆了。只有小董良知未泯,想把爬到大半道的郑嵘给拉回来,他压着嗓子劝说:“斌哥特别讨厌玻璃,几年前还去那种公园里揍过兔子,你别说了。” 没想到郑嵘力气还挺大,挣开小董继续挪着身子。情趣手铐的急急叮叫起来,好像一只戴铃铛的小动物在飞奔,他竭尽全力磨蹭到杨立斌腿边,张大嘴一口咬住他的小腿肚。 杨立斌痛叫一声,一脚掸开郑嵘,连着钟子炀一起摔了回来。那屁墩儿震起飞尘,呛得支气管不太好的小董一直咳嗽。杨立斌因为郑嵘在手下面前丢了脸,自然也要在郑嵘身上找回来,没做多想便对他拳脚相加。 郑嵘眼睛泛红,脸上有鼻血和泪水交织的痕迹,看着楚楚可怜。方才看到钟子炀挨揍期期艾艾的,自己受难时反倒咬紧嘴唇,不置一声。杨立斌越打越心虚,乜斜钟子炀一眼,发现他眼里不再有之前挨打时的戏谑,而是一种摄人的震怒,看得他手脚竟不自觉的轻了。 黄毛的肚子一直叫,终于忍不住在旁边热心提议:“斌哥,不是故意打断你的,但是兄弟们今天出来的早,都饿着肚子。要不吃了饭再收拾他俩吧?吃饱了有力气。” “你们先去吃吧。”杨立斌显然有点意犹未尽。 “那个……出发前你说这顿饭你妥妥包的。”粉刺脸局促道,“要不我们吃完找你报销?” 杨立斌怕他们几个混球敞开吃完会瞎乱报账,想了想,说:“算了,走,吃顿好的去。” 走了两步,杨立斌忽然停住,侧头交代最本分听话的小董,“董啊,你辛苦点,先帮忙看着这俩?想吃什么,我等会儿给你带回来。”
第七十五章 小董大名董东东,小时候是郊县下属乡村的留守儿童,初三肄业。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这名儿是爷爷敲两下旱烟杆想出来的,因为读似拟声词,所以他有过很多相关的外号。他爸和她妈分别在浙江两个城市打工,平时见不着,过年回家安静两天就开始干仗。邻居说他家动静比鞭炮都响。后来他爸被机器刮掉了整只右手,拿赔偿金回老家开个不大的粮店。 他爸自己没什么本事,反倒看他鼻不是鼻眼不是眼。小董不愿受气,辍学以后跑去县城当网管,一天三顿方便面,三天一包烟。浑浑噩噩呆了两年,有次被冤枉偷了一百块钱,最后鼻青脸肿走了。但他也没回家,而是去H市找工做。端盘子、洗头发和工地小工。他攒钱买了辆电瓶车,这样干干快递员或者外卖员。结果驿站工作半个月,连人带车撞了树,人受轻伤,车受重伤。迫不得已向同村大舌头借钱救急。 同村大舌头手头比他宽裕点,说起话来也很自得,对他说可以干点轻松的。他跟来了,发现带点黑社会性质,但和古惑仔里挺不一样的。他们组织松散,大多数人好吃懒做,个别几位不看好行情的还去打打零工。 小董吃苦长大的,生就一张老实脸,平时心地不坏。所以一般需要恃凶行事的,基本用不到他,今儿是凑人头临时给他凑来的。 小董被钟子炀盯得毛毛的,一屁股坐到角落床垫上,摸出手机开始刷极速版抖音。 “嵘嵘?”钟子炀吃力地调整姿势,靠着墙。 郑嵘爬起身,靠到他身边,歪进他怀里,笑得很勉强,“子炀,我没有事。” 手机很快就没流量了。小董抬起头,皱着两撇八字眉,做出不熟练的凶相,说:“别黏一起,分开!” 钟子炀瞪他一眼,恋恋不舍往旁边挪了十来厘米。 小董有点心虚,没话找话,问:“你们,你们俩啥关系?” “我是他哥哥。”“没什么关系,我们根本不熟。”两人同时说道。 “呃……我怎么记得他刚刚说你,你们……”小董大大的脑袋,密密的困惑。 钟子炀覷了郑嵘一眼,对小董说:“他胡说八道的。” 郑嵘沉默两秒,苦涩地问:“你就这么不愿承认我是你哥哥吗?” “操,你就这么想当我哥哥吗?现在是什么处境?”钟子炀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替我挨打,那我还不如让杨立斌直接把我杀了。” 郑嵘被污迹掩盖的俏脸上出现两道泪痕。 钟子炀语气柔和不少,怜爱地说:“真是笨蛋,让你走你就走啊,哪怕开车把他们都撞飞也行。”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总是因为我或是为了让我看到而受伤。你明明可以不去激怒他们的,可是你偏偏要这样做。你知道每次看到你受伤,我心里多难受?你不停地用这种方式折磨着我,存心要我难过。甚至那天,你也故意掉下去的,对不对?你另一只手明明抓到了岩石,可却故意松开了。你差点把命丢了!我不想你再这样了。”一辆脱轨的列车,鲁莽失控地驶向绝境,这就是郑嵘恐惧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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