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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颖想要的不过是让她的儿子好好活着。 那林晓阳呢?他十几岁本该完整的生活谁来补偿?他被揍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下体被踹到破损的疼痛谁来补偿?他的母亲以后都不能自由行走,只能在床上过完一生的遗憾谁来补偿? 就像姜晁无法完全替蒋冬燃补偿他犯过的错和伤害到的人,不管程序正当与否,都无法做到没有一丝缝隙地弥补。 而法律能做到的,是用正当的程序,去审判去警醒,去填补一个缺损的灵魂,去尽量包裹受到伤害的躯体,而不是为了惩罚而去惩罚。 “我的爱人现在躺在里面,”姜晁沉着声音,额头微微偏向蒋冬燃所处病房的那扇门,一双锐利到无法让人侵犯的眼睛看向孙颖,“他跟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关系,谁又来补偿他?” 有一瞬的安静。 “你可以怪我,在这之后你仍然可以怪我,我不在乎。”姜晁近乎冷酷无情地说道,“但我也有我的底线。” 他握着病房的门把。 孙颖与他对视,谁都不退让。 在长久的沉默后孙颖起身,她混浊的眼球扫过激动到流泪的林晓阳,又看了看绷起全身肌肉的姜晁,冷笑一声。 当天晚上孙颖去公安局自首。 姜晁在几天后给她出了一份谅解书,检察院没有起诉。
第23章 所有的事情结束已经是深夜,蒋冬燃还没有醒,姜晁进屋探了探他的体温。 指尖滑过蒋冬燃下颌与脖颈交界处的纱布时,突兀地停了下来。 神经还没有完全放松,姜晁的额角跳动几下,牵扯着蒋冬燃崩溃的哭声与流不完的眼泪,枯叶中的歇斯底里一同泵现。 蒋冬燃的眼皮很薄,细看能看到下面的青红血丝,像被照亮的孕育了生命的卵蛋。 医生说他营养不良,手上还留着打了葡萄糖的滞留针。 姜晁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在静谧的夜晚观察蒋冬燃安静的身体。 似乎从没见他这么安静过,安静到姜晁第一次发现原来全然的无声是这么让他感到不适应。 明明是一个在工作时不允许听到任何细小声音的人,姜晁在此刻却觉得耳朵空荡到发闷。 他不知道蒋冬燃会不会在半夜醒来,醒来后如果发现姜晁休息了会不会来叫醒他。 大概率是不会的。百分百不会。 所以如果蒋冬燃醒了之后又想东想西偷偷哭,或者因为这次“绑架”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而他又这么脆弱,万一在医院里就害怕得哭个不停,却不愿意叫醒姜晁,那是不是太可怜了? 姜晁决定让自己的神经在这个夜晚维持一个活跃状态,尽管他现在的脑子已经疼到要爆炸。 药效没那么快消散,姜晁确定从医院到二十二楼的路程时间里蒋冬燃不会醒,于是他动作利落地驱车回去,上楼。 再出现在病房时,姜晁手里拿了一本皱皱巴巴的日记本。 姜晁觉得不应该浪费这样空旷的时间。 显然他没把看蒋冬燃的日记算作浪费时间的一件事。 当着当事人的“面”看他的日记本没有让姜晁产生负罪感,他坦荡地拨开锁扣,那几页膨胀的浮囊的纸便哗啦哗啦地爆炸开来。 书页很自觉地翻开到靠后的位置,指引姜晁似的,停在那一页,前面缓缓落下的纸张浮动几下,像在跟姜晁打招呼。 这两面是造就这本日记显得无比肥胖囊肿的罪魁祸首,因为姜晁在左边那页看到了他几个月前砸到蒋冬燃脸边的结婚证。 那个红色的小本子被胶带整齐地贴在中央,每一条透明胶带都严丝合缝,工整得不像是这个马上快要散架的本子里该出现的东西。 右边,同样在正中央,有一枚同样被封存在透明空间里的圆环,像是太空舱里的一颗空圈星星。 那是一枚戒指。 姜晁很轻易地认出,这是他按照蒋冬燃的要求托知名设计师设计,珠宝师挑选镶嵌出来的,他们的婚戒。 是他很久以前当着蒋冬燃的面丢掉的那枚,被蒋冬燃找到了,还像玫瑰一样被封存在透明的“玻璃”里。 姜晁顿住,包扎着纱布的左手在上面轻轻拂过,感受到圆环中间的凹陷,被透明的空气填满。 很快,姜晁发现这两页或许是这本日记里唯二的与“整洁”搭边的地方。 再往前的数页,不是被水泡过,脆得好像一碰就会碎,就是因为被胶棒祸及,粘在一块分都分不开。 姜晁皱皱眉,有些嫌弃地打开扉页。 用彩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的几个大字:「老公保卫战」 姜晁开始回忆蒋冬燃上一本还算干净的日记本,写的是什么来着? 阿晁争夺战,好像是这个。 对比很轻易就得知,这一本不堪入目的是蒋冬燃的“婚后日记”。 姜晁已经做好会在里面看到许多污秽淫乱东西的准备。 第一页:「2xx4年8月26日 今天跟老公结婚啦!/大哭/呲牙笑」 只有这么一句话。 在这页左上角的位置,有一朵用灰色马克笔涂画的乌云,下面缀着几滴蓝白色的不规则图形。 这是天气的意思?姜晁想。 可是他很清楚地记得那天,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光线明亮到刺眼,刺到姜晁一整天都在光晕中看到蒋冬燃又哭又笑的脸。 蒋冬燃穿着白色的西装,打着黑色的蝴蝶结小领带,捧着一捧粉色的花束。 要姜晁回忆,那似乎是蒋冬燃这么些年来穿得最规整的时候,没有在冬天也执着露出一大片皮肤,也没有执着穿很多件印着雪花的T恤卫衣外套。 在那一天姜晁没有做下要对蒋冬燃一辈子不离不弃的承诺,却还是在祝福中轻轻吻了蒋冬燃冰凉的嘴唇,尝到了蒋冬燃咸涩的泪水。 姜晁的记忆不会出错,他对自己的脑子一向自信。 而那图案看起来并不像一朵下着雨的乌云,尽管不愿意承认,姜晁认为那更像是画得乱七八糟的雪花。 蒋冬燃画画和他写字一样丑。姜晁评价。 没有细想,姜晁紧接着看下一页:「2xx4年9月13日 好大的雨!开车去接老公,老公对我笑了!/呲牙笑」 上角一颗巨大的橙红色太阳,被橙色马克笔精细地填满,周围甚至画了四射的光芒,每一条看起来都像是用格尺精确比对描绘出来的。 跟前面那朵粗糙的雪花乌云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这样看来,这并不是天气的象征。 无所谓,或许只是蒋冬燃的创意画作,毕竟没有人能知道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姜晁抬眼看了看前方的病床,蒋冬燃惨白着一张小脸,与日记里总爱贱兮兮呲牙笑的线条小脸完全不符,也不是他湿着眼睛哭个不停的样子。 接着往下:「2xx4年10月26日/太阳 我就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我老公!今天去接老公看到有人给他送了锦旗!有个女人还给他送了花!可他是我老公……算了,我老公这么完美,他们喜欢他很正常!/呲牙笑/大哭」 姜晁挑起眉,他停在这里,似乎是在思考蒋冬燃是否有过如此算得上“正常”的时刻。 面对给姜晁送了锦旗送了花的人,蒋冬燃那时只是偷偷地表达了自己的吃醋,而更多的是为姜晁感到骄傲。 竟然没有在只属于他一个人发泄的日记本里用许多不堪入目的言论来给这些人贴他自认为的标签。 仔细回想,蒋冬燃虽然一开始醋性大,疑虑多,可也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感来,他只是冲着姜晁撒娇,对姜晁说,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并没有什么太过激的举动。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蒋冬燃的精神病有了控制不住的势头呢? 「2xx4年12月3日/乌云 今天吃到了老公给我做的面!老公好厉害!做面都这么好吃!我吃了三碗!开心!(可是老公今天好像不开心/大哭)」 可能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蒋冬燃会因为姜晁做一碗面都觉得他很厉害了。 借着屋外的月光,姜晁看到这张纸上有两圈深色印痕,不知道是不是某人悲从中来伤心欲绝掉下的眼泪。 可明明前面写着自己很开心,难道是喜极而泣? 接下来的十几页大概都是围绕着生活中许多琐碎的事情有感而发的感叹句。 姜晁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蒋冬燃会在每一页都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情绪,每一页也都会画乌云或者是太阳,姜晁确认那样的符号并不代表当天的天气,可是如果不是天气,为什么会跟随日记无规律地变化? 蒋冬燃开心的时候,既有乌云也有太阳,那看来也不代表他的心情。 姜晁暂且不准备在短短的一晚上研究明白蒋冬燃异于常人的思维。 他一页不差地阅读着,瞳孔在某个日期出现时骤然收缩。 「2xx5年2月18日/乌云 我要杀了他们。」 这天是林晓阳的审判落下帷幕的日子,是孙颖抱着王博童破碎的遗像尖声对姜晁骂出“杀人凶手”的日子,是一切走向不正常的开始。 当姜晁跨出法院的大门,被无数媒体围堵,喧嚣轰顶,所有人都在用自以为没有恶意的语气向姜晁提出恶毒的问题。 “姜律师,可以回答一下你对于林晓阳这样的恶魔杀人手法有什么看法吗?你也觉得王博童活该吗?” “请问您私下跟林晓阳接触的时候有没有受到过对方的死亡威胁?” “你是不是很赞成林晓阳的做法?” “林晓阳为什么不去死?” “你认为自己为一个恶魔辩护的行为应该得到怎样的评价?” 姜晁面无表情地从人群的裂隙中走过,在他即将跨入到空白时,眼前似划过一张黑色的网。 所有人轰然退去,紧接着身体像被潮水撞击,姜晁闻到难以言说的味道从自己身上飘散出来。 滴答滴答的,粘腻而混浊。 路对岸,拿着粪桶的男人张着漆黑的嘴,对他骂着最难以入耳的话语。 紧接着是血腥味,姜晁一只手臂挡到眼前,下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沾染了几滴。 鲜红腥膻的羊血顺着他的下颌掉下来,头发也湿了一片,被砸落的几根碎发挡住了他幽暗的眼睛。 很多人在尖叫,很多人在大笑。 姜晁静立片刻,苍白的指尖捏到未被侵染的袖口,他动作缓慢却不失利落地脱下味道最浓的外套,一路提着它,穿过熙攘的人群。 那天刚下完暴雪,车开得缓慢,行人走得小心翼翼,姜晁的步伐却不曾缩减放缓,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踏稳,不曾为谁停留。 刚打开门,蒋冬燃已经例行公事般候在门口,他冲上来要给姜晁一个拥抱。 姜晁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还没接触到蒋冬燃温凉的身体,对方已经惊愕地停下了所有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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