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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清云来得太早,比预定与世界会面的日子,整整抢跑了近一个月。 没有响亮的啼哭,只有近乎猫叫般的呜咽,随即被更急促的医疗仪器声和人声淹没。 他太小了,比成人巴掌稍大一点的身体蜷缩着,肋骨随着微弱艰难的呼吸轻轻起伏。降生后几次进入抢救室,而后生存的空间也只有一个暖箱。透明的罩子将他与外界隔开,成了他亟待生长的微观世界。 出生时就有6斤4两的大胖小子健康得不像话,三天后京熠就从保温箱里出来呼吸外界的新鲜空气。 京母抱着他去看另一间房的印清云。 她说:“这是你的清云弟弟。” 刚从七大姑八大姨嘘寒问暖中脱身的京熠实在是懒得搭理人,听见京母话的时候却似有感应。 他望向还在保温箱内稀薄生命力的印清云。 仿佛寒意料峭的初春,从坚硬冻土下挣扎探出的一抹极其纤弱的绿意。 颤巍巍的,随时可能被风吹折,却又固执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京熠不由自主地抬手摸向那透明的玻璃。 ——这是初见。 …… 京家与印家交好,一些关于印家不算辛秘的事,连京家做工的帮佣也知道。 京熠爸妈都是工作狂,京海充比他老婆秦鹭好一点,起码隔三差五地还会回来看儿子一眼。秦鹭不同,早年间世界各地飞,事业为主家庭为次,偶尔想起儿子了才嘘寒问暖一下。 京熠的前半段童年是听着关于印清云的事度过的。 因为照顾他的两个帮佣格外八卦。 说关于印清云的名字,说印清云的病情,说不知道印家这小孙子能活多久,可不可以成年…… 听得京熠格外暴躁。 天天印清云印清云的,还以为他京家帮佣成了印家的。 他们说印清云改过名,原来不叫这个。只是印母莫名早产,找了大师来算,说是印清云命里缺水,才取了“清”字来缓冲。而前一天印母吃了个耙耙柑火上加火,才提前把印清云给逼了出来。 实属无稽之谈。但越是有钱人家就越信这个,而且也总比查不出原因来得好。 又说印清云这几年数次差点跨入鬼门关,好几次差点就不回来。印家夫妇也不干正事了,天南地北,国里国外把所有德高望重技术过人的医生都请了一遍,还是没把印清云治好,只堪堪维持住他的命。 还救得活吗? 谁知道,反正现在每天挂水吃药手术的,活着比死还难受。 之后声音压低了些,但京熠还能听得见说话内容。俩帮佣觉得他是小孩,听不懂,随口了说。 你猜这印家三房给这儿子光是治病花了多少钱? 大几十万? 他们觉得这么多已经足够,再多就没必要了。 另一人做了个手势。 十?百?千?千万?! 她捂住了嘴,有些不可置信。 当真是有钱人家,做事情全不计成本的。就单一百万都够他们把一个孩子养成年了,省省还能买个车房什么的。 然后啧啧叹: 短命鬼,也不知道印家三房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几百上千万地打水漂,还不一定能救得回来。还不如早点去世,省的折磨父母,折磨自己…… 话音刚落,手背上传来剧痛。 京熠发了疯,狠狠咬向嚼舌根的那人,对另一人也拳打脚踢。 到底是京家最受宠的小少爷,这二人挨了疼也不敢反抗。万一对方磕了碰了,丢的可真不是这一份工作,恐怕以后连南城都混不下去。 帮佣的痛呼声引来了管家。得知因果后,二人得到了一笔不小的医药费以及遣散费用。 京家的福利一向不错,二人还是想要给自己再争取一下,但无果,只好收拾东西离开。 而京熠也因此挨了罚。打人就是不对,要从小给他输送这个正确观念。 被扣了半个月的冰激凌。以及后面不知道是谁传出京熠性格暴躁不好惹爱打人的谣言,愈演愈烈。 都怪印清云,他想。 连带着对印清云更加不喜。 之前专门照看京熠的俩帮佣因为这件事被辞退,当天就安排了俩老实的。 也许是之前的教训,这俩人在京熠面前除了普通的嘘寒问暖,就没说过其他无关话题。 京熠听不了所谓的八卦。 哪怕有电子软件在手,也不知道印清云的动向。 日子在漫长而又无聊的搭积木,拼图中度过。 又过了两年,京熠六岁了。 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他皮肤很白,像刚揭蒸笼的糯米糕,透着一点暖暖的粉,可能是外面太冷被冻得。让京熠联想到糯米糕裹着的一点豆沙馅儿。 瞳孔颜色很浅,是介于琥珀与蜂蜜之间的色调,在光线折射下像玻璃珠子般的清透。 京熠最喜欢玩玻璃珠子。 他望着前面的人。 听他站在讲台上按照老师要求地自我介绍。 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印清云。
第4章 要说京熠六岁时对印清云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那印清云对京熠则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又或者说他对南城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厌倦。他是被迫回来的。 因为前些天他又生了场大病。 这几年通过中药调服以及西药治疗,印清云的身体已经好了一大半。依旧比正常儿童差一些,不过相对于之前,用那些给他治疗医生的话来讲,就是近乎医学奇迹。 他已经很少需要住院。 而这次生病的根本原因是他养的狗死了。 老死的。算是安享了晚年。 但印清云年纪尚小,受不了这种分离。伤心哭过之下,氧气中毒,肺部水肿,又躺了好久的医院。 怕印清云故地重游再触景生情,印父印母将他送回了南城。 印清云不想回南城,只想继续待在连市。可惜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连在南城的幼儿园都被安排好,无力回天。 印清云只能抿嘴生闷气,也不说话,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反抗强权。 哪怕是在幼儿园老师再三重复下,他也只是很冷酷的说了自己的名字,仅此而已。 偏偏有人看见他后,跟个狗皮膏杨一样粘着他,赶也赶不走。 “印清云?原来你就是印清云。” “印清云,你好白,香香的,我咬你一下可以吗?” “印清云你怎么不理我?为什么不讲话?” “……” “印清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哦,其实你也不过如此,就是白一点香一点好看一点而已。我也挺不喜欢你的。”说完之后瞄了印清云两眼,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只好失望而归。 别看京熠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印清云的喜欢,想要靠近。 京熠就一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完全不知道怎么讨印清云的欢心,只依照小男孩的本能活动,做一些引起他注意的事。 例如什么趁印清云不注意摸摸印清云的脸,握握他的小手,被当事人瞪了一眼后,心里飘飘然,又傲娇说声:“也不过如此。” 正是连狗都嫌弃的年纪。 更别提看南城哪都讨厌的印清云。 尤其当某天中午,幼儿园发放饼干时候。 基本这个时间段给的小饼干没几块,就简单尝尝味道,根本不够吃。一些淘气的男孩子便动起了歪脑筋,专门盯上那些看起来乖巧,不敢反抗的小朋友。 印清云就是他们的“头号目标”。刚来班里的新人,又不爱社交,没什么朋友帮衬,看起来就好欺负。 他们一开始还是开口要,不给就开始强制抢。只是刚放下了句狠话,还没来得及动手,却被炮弹冲出来的人按在地上揍。 这小孩就是京熠。 当时京熠还觉得挺威武,觉得自己就是保护了“柔弱王子”的小战士,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动听:“印清云只能由我来欺负!” 当事人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 A打B,是B挨打。C打B,还是B挨打。 感情合该他被欺负? 年仅六岁的印清云,在心里朝京熠贡献了人生第一句“傻逼”。 好不容易熬到周六,印清云觉得可以暂时清净。 却一个晴天霹雳,说是要他去京家一段时间。 —— 南城的冬天与连市不同。 它的空气好像永远是润的,总是浮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水滴,无孔不入地钻进衣物,又贴着皮肤缓慢汲取体温。 湿冷。 印清云讨厌这样的天气,也讨厌有这样天气的南城。 天空总是低垂,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起码印清云回来的这些日子没见过晴天,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永不会痛快落下的雨。 车平稳地行驶,通过一排林荫,很快就停在一栋豪宅之前。 驾驶座上的司机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躬身拉开了车门,好声好气劝了三遍,也不见小祖宗有松口下来的迹象。 司机李叔也难办。 小少爷自从连市回来就没怎么笑过,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几天更是连幼儿园都不愿意去。 一个人待着也不行,容易郁结,本来身体就不好。 印清云他爸印邱算是印老妇人老来得子,印邱结婚也不太早,以至于印清云比他同辈的哥哥姐姐小挺多,再过几年估计人家孩子都能生出来。有心陪着印清云玩,但基本没什么共同语言,大眼瞪小眼地干坐。 唯一同龄的也就京家那小混球。 瞧着挺精力旺盛,也和印清云幼儿园一个班,希望能带动点情绪,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也是没其他办法了。 印老太太只好跟京老太太这个老姐妹说让印清云去京家住一段时间。 “小少爷,我们已经到京家了,咱先下个车?” 这话李晓已经讲了不知道多少次。 车内,印清云坐在真皮座椅上,长翘的睫毛眨了几下,依旧没什么反应。 李晓只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继续温声说:“老夫人知道您这些天心里闷闷不乐,想着换个环境,和同龄的小伙伴说说话,兴许能舒坦些。京家小少爷也在家等着您呢,他……” 京熠名声一般。 “……他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心眼是好的。” 这话说得李晓自己都有点没底气,京家那小子混世魔王的名声,圈子里谁不知道? 瞧着自家小少爷白嫩可欺的模样,李晓这就开始愁万一那京熠蛮横不讲理,印清云留京家要好多日子,被他欺负了可怎么办? 越想越迟疑。反正印清云不愿意下车,要不还是回去? 印清云沉默后终于说话,“李叔叔,我不想待在这,我们可以回家吗?” 小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就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你,望得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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