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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x光片,发现摔断了两根肋骨。 滑雪的尽头是骨科,其实肋骨骨折算是滑雪事故里比较轻的骨折,但是几个同学还是派出滑双板给乔知方录像的同学,连夜坐高铁把乔知方送回了家。 同学和乔知方说,小智啊你就老老实实改论文吧,你的雪我们会替你滑的。乔知方苦笑着说谢谢啊。 谢谢你们催我写论文。 乔知方的呼吸痛和活动痛不太严重,他觉得肋骨骨折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和爸妈说。春节之前,家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在家看了两天电影。 今年的春节档,傅旬没有电影要上。春节档的电影,以亿起跳,直观的数据比滑雪更刺激。 没有电影,傅旬过年的时候会不会压力不那么大呢? 乔知方拉上窗帘,找出来杨德昌的电影,打算慢慢看。傅旬最喜欢的导演,其实是杨德昌。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时候,乔知方在看小明,傅旬在关注四儿—— 如果没遇见傅旬,乔知方应该不会有男朋友。 傅旬现在就住在乔知方家后面的后面那栋楼里,傅旬问乔知方要不要来自己家看猫,乔知方觉得自己是失心疯了才会去他家。 虽然都说前任男女朋友不算朋友,但乔知方不会说傅旬的什么坏话。他觉得傅旬是个很难得的演员,肯用心,也愿意沉淀。 傅旬保持着演话剧的习惯,他说和拍电影不一样,话剧是按照时间顺序演下来的,不必先演后面再拍前面,可以给演员更连贯的情感体验。 傅旬是喜欢表演的,从心底喜欢表演、喜欢电影。 电影往下播着,傅旬突然发消息问乔知方能不能请自己吃饭。今年春节是属于傅旬自己的春节,他不需要出现在电视直播里、不需要准备跑春节档的路演,没有任何商业活动。 乔知方回复说自己没在北京。 傅旬说:哦,你家没关灯。 乔知方回复说:没关系,电费是我爸妈出。 fx.:给你看看猫。 小智:不看。 fx.:aqygehjbh980234.mp4 fx.:强制你看 乔知方不回消息了。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回消息 太久没看见一串“乔知方”了,在乔知方眼里,傅旬的感叹号约等于撒娇,不具备威慑力。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点开了傅旬发过来的视频。镜头对着一只小狸花猫,傅旬本人没出现,但是“咪”了半天,拿逗猫棒逗着猫,让小猫看了看镜头。 小智:。 fx.:你真无聊 小智:那你还发。 fx.:在干嘛? 小智:打车回北京关灯 fx.:明天该吃年夜饭了,别回北京了 小智:好的。 fx.:乔知方!!! 小智:[嗯嗯].gif fx.:年夜饭吃什么? 小智:饭 fx.:你是想回我消息,还是不想回? fx.:[可怜小狗].gif 电影自顾自地往后播着,乔知方觉得自己家空旷又安静。傅旬租的房子,比他家还大。不过傅旬家里有小猫,会相对热闹一点。 小智:在看你发的视频,小猫很可爱,是妹妹还是弟弟?【引用“fx.:在干嘛?”】 fx.:妹妹,四个月了 fx.: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小智:没有 fx.:我不高兴 fx.:接电话 乔知方刚看见“接电话”三个字,傅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乔知方想了想,把电话摁了,顺便把手机关机了。 电视里小明说:“你原来跟那些人都一样。” 乔知方忽然觉得很累。一个人被困在客厅里,累到想把论文全部撕掉、撕碎,想把所有的书都扔出去。世界是很大的,但是人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被困住了,被困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傅旬,那就不回复了。 他感觉自己在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但是这似乎又不是他想要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肋骨隐隐作痛,乔知方希望傅旬住得离自己远一些。他在回避很多事情。 按照他对傅旬的了解,他不回复消息,次数多了,傅旬应该也就不找他了。傅旬是个心气很高的宝宝,嗯……宝宝。 医生不让乔知方喝酒,乔知方去冰箱里拿了一听无糖可乐,打算关了电视去看书。他很悲惨地劝自己:难过的时候不要停在情绪里,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学,只有学习不会辜负自己。他今年夏天一定要拿到学历学位证。 在高校里待得久了,乔知方觉得,学术圈也无非是一个圈:你是哪个师门的、我是哪个师门的,我导师是大导能带我发论文,你导师是小导你自求多福,她导师是小导但全力托举,他导师是学科带头人但是要占学生一作、学生全都延毕…… 乔知方的导师和他说,知方,去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不要把你的观点全部说出来,没准会有老师抄袭你的,那个老师资历深又认识编辑,发刊比你快,到时候你有idea但是你发出来晚了,就变成了你剽窃。 乔知方的导师很好,但是毕业的苦,让乔知方很崩溃。 大几十万字的论文,写起来很费头发。 乔知方一边喝冰可乐,一边把自己从莫名的抑郁情绪里薅了出来。他打算看一会儿书,用学海无涯的死感取代抑郁感。抑郁飘渺不定,死感比抑郁好一些,会让人觉得没死透,努努力还能活—— 骨折了,什么都不能做,但是看书会让他觉得,至少他还在往前走,没有死在路上。 上次读书会,导师问了乔知方几个问题,乔知方忽然想起来了中世纪的感官怀疑论,中世纪的欧洲人觉得感官具有双向性,既是邪恶进入的窗口,也是守卫的哨兵。从这个角度整理或者重审一些作品,是不是可以写成一篇新的论文呢…… 有想法就记一记,都读到博士了,谁的论文也不是一晚上写出来的。 乔知方在书房里用功。 用功了十分钟,他家门铃响了。乔知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是外卖到了—— 他没点外卖。 有个人住得离他家太近了,他觉得自己不如装死算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和傅旬的关系,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十二月傅旬突然跑到柏林去了……那就冷处理。 过了两分钟,门铃不响了。 乔知方松了一口气。 他给手机开了机,怕有人给他打电话,先开了飞行模式,然后打开了微信,看收到的消息。傅旬后来没有再发一串“乔知方”,而是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他家门口的照片。 门口放着一份打包好的饺子。 fx.:吃饭 fx.:乔知方,我又不是贼,你那么防我干什么 fx.:[小猴叹气].jpg fx.:我去店里买的,那会儿路过你家看见你家开着灯,感觉你在家,本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我没吃饭,顺便给你打包了一份 fx.:没下毒 乔知方像是被人戳了断了的肋骨一样,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某处,酸得让他难受,这种感受又很沉闷,闷闷地发疼,振得整个胸腔都不舒服了起来。 乔知方没给傅旬改微信名。 fx. 傅旬以前开玩笑说,他微信名后面那个点是一滴眼泪,因为乔知方冷暴力他,他被气哭了。 乔知方看着那个点。 小智:谢谢。 小智:【微信转账¥200.00】 fx.:【已退还¥200.00】 fx.:[不客气].gif 乔知方走到了门口,从猫眼里看了看门外没有人,打开了门,去拿傅旬亲自送来的没下毒的外卖。 他往外走了几步,想去找一找傅旬。电梯一梯一户,他不摁电梯,非本层住户没办法坐电梯到这一层,他觉得傅旬应该是走楼梯上来的。 傅旬穿了一件OUR LEGACY的灰色拉链连帽衫,戴着衣服自带的帽子,还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又戴着口罩,在转角的楼梯口安安静静站着——乔知方猝不及防看到了人影,下意识想往回走。 但是这还能是谁呀,他看清了傅旬,坦坦荡荡地问他:“进来坐一会儿?” 傅旬反而开始客气了,说:“不了,不太好意思进去。我回去了。” “又不是没来过。” “哥,去我家?” “不了吧。” “真不去?” “不去。” “外面下雪了,出一趟小区很辛苦。” “没下雪。” “真的下了。” 乔知方觉得傅旬真够无聊的,自己也真够无聊的,他被他们两个无聊得笑了一下,说:“去你家看猫?” “不是,”傅旬说:“吃饭啊。走吧~我都来看你了。” “嗯嗯,行行行,知道了。”乔知方敷衍着往自己家门口走,说:“我换衣服。” 傅旬伸手抓住了防盗门,说:“换鞋就行,就一起吃个饭,吃完你就回来了。” “那你不来我家吃。” “不好意思进去,总感觉伯伯和阿姨在家。” 吃个饭而已。乔知方一直在躲傅旬,但是其实他不怕傅旬。去就去,乔知方换了鞋,穿上外套,和傅旬出了自己家的单元楼。 傅旬说下雪了,天上没有飘雪花,但是下了一层雪霰,细小坚硬的碎雪珠打在脸上,随即化开,有一点疼。 地上还没有积起雪珠来。 在室外呼吸的时候,口鼻之间带上了白雾。 乔知方忽然想起来一首诗,《诗经·小雅·弁》说:“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傅旬说:“我说下雪了吧。” 乐酒今夕,君子维宴。乔知方问他:“你的小猫叫什么?” “八万。” “打麻将的时候捡的猫?” “房租八万。” “有这么便宜?” “你想得挺美,一个月八万。” “哥们儿,你挺敢租的。” “不许叫哥们儿” “行、行。” 吹冷风就是舒服啊,身体还带着室内的温度,但是脸被吹得冰凉。乔知方和傅旬走到了他家的单元楼下面,傅旬租的应该是一个大平层。 傅旬说:“叫我一声,我就开门。” “傅旬。” “换一个。” “旬哥,开门吧,我都走过来了。” 傅旬摇摇头。 “傅阳阳,开门。” 傅旬还是不开门。 “哥,你是我哥,开门。” 傅旬听得满意了,暗戳戳顶腮笑了一下,摘下来口罩刷脸把门打开了。乔知方的脾气是真的很好,其实傅旬不招惹他,他大部分时候都懒得和傅旬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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