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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知方在下半年,会到高研所做博士后,不算彻底离开了文大。 但是,即将告别学生身份,总还是让人生出了一些情绪的。 他和两个同学碰了一下拳头,说:“走吧,结束了……咱们走吧!” 同学说:“那我们走了,知方,你没事?” 乔知方:“还行,没喝太多。” 另一个同学说:“你能喝,不行,我喝多了,我想吐。” 同学说:“我靠,你可别吐街上啊,有点素质行不行,忍着啊,咱们现在是板上钉钉的博士了,高素质人才……咱俩赶紧走。”他和乔知方摆了摆手,赶紧带着想吐的同学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博士宿舍就在东校门附近,离得很近。 乔知方倒是不想吐,他自己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不想走路了,打算打车回去。五月底的夜风,带着灰尘,轻轻地吹。他想起来学校里的泡桐树、流苏树,想起来雨天玉渊潭的猬实,那些以往不够惹眼的植物,出现在他眩晕的脑海里。 写开题报告期间,被导师反复批评,导师说他还是没有尽力,他必须写得更深……想离学校远一点,于是他坐地铁去了玉渊潭,没想到一上到地面上,发现外面下小雨了。 公园里绿意浓重,植物散发着雨水的气味。大丛的猬实花被雨水浸湿,一望过去,一层垂着头的湿润白色。 乔知方的心情一度像猬实花一样,被打蔫了。 他路过学校里的高大的白杨树,去找导师,一次一次找导师。不要害怕见导师,不要回避问题。论文不是小说,论文不是写出来的,是修改出来的。 这次,终于快要修改得差不多了。 他拿出来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傅旬说自己已经回家了,问他吃完饭了吗。 他回了消息。 傅旬打了电话过来,问乔知方喝没喝多,能不能自己回家。 乔知方说:“那你来接我吧。” 傅旬说:“等我十分钟,我们哪个校门口见?” 乔知方说:“东门?我想学校里去买瓶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傅旬和乔知方说了几句话,推测着问:“哥,你喝多了?说话这么慢。”傅旬不太知道乔知方喝多了到底什么样,他哪里忍心灌乔知方那么多酒。 乔知方说:“还……行。” 傅旬说:“在学校里等着我吧,我开你的车过去,是不是能直接进学校?” “嗯,能,我的车牌号登记过。我去教学楼,去找自动贩售机,买水。” “去吧,等我一会儿。” 乔知方又回了学校里,进了离东校门最近的教学楼。他买了一瓶水,觉得头晕得厉害,于是出了教学楼,顺着大道往前走,到草坪前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身上有酒味,他不想在教学楼里坐着。 冬天,傅旬和乔知方来人大食堂买饭,草坪上封了一层无纺布,傅旬以为是雪。雪。海子写:冬天的人,像神祇一样走来—— 因为我在冬天爱上了你。 开学之后,无纺布撤了,草皮枯黄,大家穿着羽绒服在草坪上躺着,精神状态极佳。黑色的羽绒服,隔着老远望过去,像是一个个大垃圾袋……学术垃圾怎么不算垃圾呢。 到五月末了,草长得很绿,高高的一层,学生们带了野餐垫,在草坪里躺着。乔知方隔壁专业的一个同学,前几天在草坪上向自己的女朋友求了婚。 求婚呀…… 乔知方心想,好像傅旬也和他说过,能不能结婚。他在一片混沌里想,不能的吧。 羡慕以前住平房的人,躺在房顶上,一抬头就可以拥有整个天空。 他想起来傅旬,他和傅旬离开了钟鼓楼,在附近的胡同里散步,一个老大爷和他们说,听见鸽哨了吗?奥运会放飞的鸽子,都是借的,从咱老北京人手里借的,鸽子放飞了,过一会儿就飞回家来了。 回家。 乔知方在长椅上坐着,有人叫:“哥,哥?”还戳了他两下。他迟钝地抬起头看,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在看他。 戳他的人穿了一身黑衣服,戴着渔夫帽,连口罩都是黑的。 乔知方反应了几秒,哦,是傅旬。 傅旬看乔知方眼神变了,知道他认出来是自己了,坐到他旁边,问:“头晕?” “有点儿。” 傅旬问:“是‘有点儿’吗?我是谁?” “你是……” “完了,你喝多了,都认不出我来了。” “你是旬丝的老公呀。” 乔知方一句话,逗得傅旬直笑,傅旬抓住他的手腕,说:“你重说,谁老公?” 乔知方说:“外面这么多人呢,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这,不好说吧。” 傅旬问:“乔知方,你到底喝多没喝多啊?说你喝多了,你还在这儿逗我玩。说你没喝多,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 “说过了,还行。” 傅旬站了起来,“走,回车上,我把车停旁边了。”他伸出手,拉乔知方,乔知方站了起来。 哇,头真晕呀。 傅旬扶了乔知方一下,半搂住他,带他往车的方向走。车停得近,他开了车门,让乔知方坐在了后排,自己也坐上去了。 关上车门,傅旬伸了一根手指头,问乔知方:“这是几?” 傅旬一伸手,乔知方笑了笑,他没有醉到数不清数。 他故意说:“三。” 傅旬一看他笑了,也笑了一下,说:“三?” “嗯,对啊。” “乔知方的老公是谁?” “不认识乔知方。” 傅旬又笑了一下,问:“你到底喝没喝多嘛?” “没有,还识数,你刚才出的一。” 傅旬开始骗乔知方:“完了,不是一,乔知方,你真喝醉了,我伸了两根手指头!” “你骗人。” “没有呀。”傅旬说:“是你喝醉了,死不承认。刚才你在那儿坐着,也不动,我们知方想什么呢?” “想你。” “哥,原来你喝多了是这样的啊,”傅旬说:“乔知方,你得记得今天啊,我提醒你记得:你博士答辩完了,同学也答辩完了,你们和老师们一起吃了饭,在这个晚上,傅旬来接你,和你在文大待了一会儿。你得记得,今天傅旬也在。除非得了老年痴呆,得一直记得。明天我还会提醒你的。” “记得了,我毕业的时候,你在我身边。” “刚才想什么呢?” “想我一个同学,在草坪上,求婚了。” “回答的这么诚实?” “要不然呢?” “我和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不会,别求,不想领证。没关系,”乔知方拍了傅旬一下,“事实婚姻也是婚姻哈。” 傅旬笑了。他垂了一下眼睛,问:“那你会和别人领证吗?” “不会的,不会和别人结婚的。” “要是哪天,你和别人有了孩子,你不想给孩子一个家吗?”傅旬问得很直接,可能是因为乔知方喝了酒,傅旬问出了一些他以前不会提起来的事情。娱乐圈发生过很多次这种事,因为意外,两个人有了孩子,领证、结婚,又分开。 不止娱乐圈会这样,傅旬他爸后来不也是因为孩子,选择了给自己的助理一个家吗?妈妈去世之后,傅旬他爸把自己和傅旬的家拆了。 乔知方说:“没有孩子。” 傅旬硬问他:“有了怎么办?”人生漫长到可以出现各种意外,傅旬知道,乔知方对同性不太感兴趣。同性,异性,孩子。 “没有。我不想要,也不会要。” “因为你现在还年轻,不会想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老了的寂寞感。导演徐克,说自己丁克,骗了自己的爱人多少年,结果最后,他找了个小自己三十岁的新女友,要了孩子。徐克这样、尔冬升,还有杨德昌,很多男的都这样。我每次回南京,我外婆都很高兴,她说家里还是得有年轻人,要不然死气沉沉的。” “唉,我爸我妈都不逼我,傅阳阳,你倒是问上了。你说我年轻,你不年轻吗?你想要孩子吗?” 傅旬被乔知方问住了,乔知方的脑子很好用,喝了酒的乔知方,只是反应有点慢,但逻辑依旧清晰。 傅旬觉得当人有时候很累,他不想要孩子,根本不想。比起来结婚生子,他对自我和事业有更多的追求。 乔知方说:“我们在一起,我连八万都不想养,你觉得我会想要一个孩子吗?我姨妈没孩子,我也不会有。我想成家,那我早就有新对象了。我身边结婚的人很多,很多事情,我早就想过了……我的基因没有什么特殊的,我博导和师母也没孩子。”他问傅旬:“要不我去医院做结扎,你会放心一点吗?” 乔知方的话说得很重,傅旬又问了一遍:“不会和别人领证?” “不会。如果不和你领,更不会和其他人领。就算是领,也只可能是和你领。” “你要是和别人领证了,乔知方,你等着吧,我肯定会在微博发你床照。” “是吗?” “是,你一辈子别想体面。我做演员,本来也不怕丢脸。”傅旬说完,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的攻击性有点太强了。 他本来以为乔知方会说,你不会的。 没想到过了两秒,乔知方说:“也挺好的。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没有相看两厌,没有再也不想提起对方,你还有恨我的激情。” 傅旬听完,看着乔知方,人一下子就傻了。 乔知方喝多了,和他想的不一样。 乔知方,你是疯了吗?他自己想八百年,也想不出来乔知方会这样说话。 乔知方头晕,于是靠住了傅旬的肩,他闭上眼睛,说:“毕业的感觉,还挺复杂的。傅旬,你只和我谈过恋爱,我也一样。我觉得,就算我再喜欢其他人,也不会再有十几岁的那种感觉了。” 乔知方觉得自己是不是哭了,鼻根发酸。 为什么会哭呢? 人生各自南北东西,短相聚,长别离。在同学即将分散的夜里,他和傅旬在车里坐着,心里的感觉,不是很好受。十八岁开始上大学,成了文理大学的学生,总有一天,不再是学生了。 十九岁拼尽全力爱一个人,想成为留在高校里的人。十九岁的心,到二十九岁……一生也只有这一次。 乔知方不是爱哭的人,和乔知方比,其实傅旬才是爱哭的。傅旬不觉得表露自己的情绪,有什么好为难的。激动了会流泪,看电影会哭,看书会哭,演员演哭戏更是说哭就哭。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冷着脸任由自己哭一阵,等眼泪流完了,情绪往往就好起来了。 傅旬用拇指擦掉了乔知方的眼泪,说:“嗯。” 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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