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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空旷,江稚真的声音从这一面墙壁弹到那一面墙壁,立体环绕似的围绕着陆燕谦的耳朵转。 陆燕谦抬起眼来,见到江稚真萎靡不振地站在他前方,像一团小小的影子,微微咬着唇,神情郁愤,眼圈已经泛开了一圈明显的红。 陆燕谦拉着车门的手用力到青筋突起,胸膛里有块地方闷痛地拉扯着。 朋友——陆燕谦从不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生日日期,更别说有朋友像江稚真如此大张旗鼓地给他庆生。 他应该感动于这个世界上有人为了他精心去策划一场活动,他也应该在这一瞬间回应江稚真触手可及的真挚感情,或者上前一步抱住无辜卷入他阴晦心潮的江稚真,真心实意地说一声抱歉。 陆燕谦甚至第一次产生把一切沉疴往事都宣之于口的冲动…… 可在他举棋不定之际,江稚真似失望透顶,喃喃道:“算了。” 称呼也从更显亲昵的陆燕谦变成了正式的职称,他吸一吸鼻子,耸耸肩,“陆总监有事就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既然陆燕谦不需要他这个朋友,他又何必干些招人厌烦的事情?要不是为了蹭陆燕谦的好运,他才不用对着陆燕谦低声下气搞什么生日祝福呢。 真的是这样吗?那何以陆燕谦的沉默会让他烦闷不已? 江稚真想起很小的时候读王尔德的《幸福王子》,他还不太识字,对剧情也是一知半解,但不知道为什么,读来却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延绵不绝的悲伤萦绕在喉咙。现在这种懵懂的感觉又重新占据他幼小的心灵,他却没有办法去分析这其中的原因。 陆燕谦为什么那么抗拒过生日?这总该有个理由吧。 死也要死个明白!江稚真咬了咬牙,决定必须弄清楚搅乱他计划的问题出现在哪里。 关于陆燕谦的过往,有一个人知道得最明了。 晚上八点,江稚真忐忑地站在老式小区楼下,没有陆燕谦牵着手,他竟然真的在坏掉的声控灯二楼险些踩空。 他来到贴了小广告的木门前,几声门铃响,女人略显惊讶的脸出现在打开的门后。 “阿姨好,我是江稚真,您还记得我吗......” 呼呼—— 晚风吹过寂寥无声的陵园,带来阵阵入骨的阴凉。 陆燕谦坐在父母的墓碑前望着漆黑的夜晚,云朵的形状很奇怪,点缀在蓝黑的天空像是一片片炸开的鱼鳞。偌大的墓园四周除了陆燕谦一个人都没有,这样岑寂到有些阴森的环境,却并不能阻挡在世的人对逝去的亡灵的怀念。 只有在这里,在父母面前,陆燕谦才可以短暂地放下所有的戒备。 他讲近况,也回忆往昔,说自己过得很好,再攒几年可以在海云市不错的地段全款买下一套房真正安家。事业蒸蒸日上,是大众眼里典型的年轻有为。姑姑和姑父近来身体都健朗,冯毅一拿了他的钱在装修健身室。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妈爸,你们呢,在那边怎么样?”陆燕谦不知不觉也到了可以反过来劝说父母的年纪,“爸还是喜欢喝啤酒吗,酒喝多了伤身,少喝点,别让妈担心你。妈,别再为了省钱大雨天还骑电动车出门,现在打车很方便了,我也买了车,可以送你......” 陆燕谦对父母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年幼时期,太过于久远,那些美好的瞬间像一张张放久了褪色的老照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翻来覆去地将那些珍贵而稀少的记忆来回地讲。 陵园的工作人员提醒他还有十分钟就要闭园。 陆燕谦静默几秒,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忏悔道:“今天有个朋友给我过生日,我却好像伤害了他。” 他站起身,望着墓碑上面容年轻的照片,似乎听到父母对他的劝解,露出让他们放心的笑容对答一般,“我知道,我会的。” “妈爸,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初春,陵园种的花木在晚夜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像一只只轻柔的小手承托着人们深深的思念与感怀。 只要不被遗忘,总有再会的一天吧。 “事情就是这样。”陆怀微长吁短叹,“所以燕谦从来不敢过生日,我和他姑父也会刻意地闭口不提。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在生日这天没了爸爸妈妈,还有些碎嘴子亲戚说些他命硬克死父母的混帐话,虽然燕谦什么都不说,可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很苦。” 江稚真萎靡地坐在后车座,心里反复地回想着陆怀微的话,继而被更响亮讽刺的一声“陆总监,生日快乐”取代。 他怎么总是好心办坏事? 江稚真“闯了大祸”,愧疚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给陆燕谦定制的蛋糕最终一口都没吃,原封不动地被放进茶水间的冰箱,江稚真恨不得现在就回公司把这些代表着刺伤陆燕谦的“罪证”通通销毁。 当他带领着同事们欢庆陆燕谦生日快乐时,陆燕谦心里受着怎样的煎熬?陆燕谦的回避与失态,也是一种重大创伤过后不由自主启动的防御机制吧,他怎么能够要求陆燕谦笑容满面地接受他的祝福? 陆燕谦也没有办法和他解释,要他在这一天去回忆那次惨痛的经历是一次灭亡式般剥皮剔骨的痛楚。 陆燕谦这些年是怎样过来的呢?在日复一日的自责与悔恨的折磨里,他会不会产生“要是我不过生日就好了、要是我不去游乐园就好了、是我害死我爸爸妈妈”这样极端的念头? 江稚真只是听一听陆燕谦的遭遇,就已经湿了眼眶。 十岁的陆燕谦肯定夜夜痛哭流涕吧。他失去了自己的家,去给别人家当小孩,再也没有爸爸妈妈爱他,寄人篱下、谨小慎微,当江稚真因为挑食家里人变着花样只为哄他多吃一口饭时,陆燕谦却没有任何不喜欢的权利。 江稚真开始明白,为什么陆燕谦总是以一副疏离到冷情的状态示人,在常年的察言观色和自我封闭里,也许流露真情反而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陆燕谦再也无法“生日快乐”。 江稚真下了车直奔陆燕谦的家门口,摁铃没人开门,他就等、一直等。 等到腿酸得站不住,得靠着墙慢慢蹲下来。等到临近凌晨十二点夜完全深下来,等到他蹲得双腿也酸麻得渐渐失去了知觉。终于,等到电梯叮的一声开启。 陆燕谦走了出来。 两人视线交汇,过道橙黄色的灯光恍惚似朦胧的梦境,陆燕谦以为是幻觉,止步不前。 江稚真缓慢扶着墙站起身,等得太久困顿了,脸上的表情懵懵的,但开口却染上哽咽,“陆燕谦......” 像有一滴水叮咚坠进湖面打碎了平静,时针不偏不倚卡住十二点。 过完三十一岁生日的陆燕谦望着眼里转着泪花的江稚真,感受到心脏无规律地跳动起来。他在过重的带有空谷回响足以掩埋一切冰寒的心跳声中,满心满眼只剩下在无限黑暗里散发着温暖微光的江稚真,其余的什么都没法看、没法想。 【??作者有话说】 彻底沦陷吧陆燕谦 宝宝们情人节快乐呀??ˋ??ˊ?
第34章 “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半晌,陆燕谦才找回散落的思绪,往前走几步,来到江稚真面前,音色略显沙哑地问道。 江稚真眨去眼底的水汽,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抿唇看着他。 初春的夜晚还是冷,过道里阴阴的,待久了容易受凉。陆燕谦输入密码锁,“先进屋吧。” 江稚真像条无声的小尾巴跟着他,陆燕谦人走到客厅,却发现他还局促地站在玄关,便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江稚真盯着陆燕谦踩在光洁地板上的皮鞋,低声讲:“鞋子,不要换吗?” 这个对陆燕谦固定的流程竟还要客人江稚真提醒,他一怔,折返回去换上棉拖,又从柜子里拿出崭新的放在江稚真脚边。 两人换好同款不同色的家居鞋,关好门后,陆燕谦率先发问:“说吧,你来找我干什么?” 江稚真不清楚陆燕谦是否会介意他去找陆怀微打探他过往的事,神色犹豫,但还是诚实地说:“我去见了你姑姑。” 陆燕谦自然垂落在侧的手动了动,他心思敏捷,即刻从江稚真的这一句话里解读出大量的信息,然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道:“你都知道了。” 江稚真轻轻地点了下脑袋。 陆燕谦疲于应对这段带有血泪的往事,只想速战速决,他垂眸道:“如果你是为了跟我道歉而来,那好,我接受你的歉意。同样的,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下午没能以更好的方式去回应你的祝福。” 陆燕谦不是个会逃避问题的人,在是非对错上自有一套标准,对于无意中伤怀揣着最美好的祝愿向他示好的江稚真,陆燕谦承认自己是过错方。既然错了,道歉是最基本的礼貌,这样浅显的道理陆燕谦很小的时候已有父母教导。 他相信父母不会希望见到他为了所谓的面子连声对不起都耻于去讲,但他也并不想过多地谈论有关那一天的事。 说话的同时,陆燕谦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就近的单人沙发扶手上,人在不愿面对的时候总容易用动作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他更习惯用独处消化那些负面影响,因而接着道:“时间不早,回去睡觉吧......” 他重新抬起头来,见到江稚真努力睁着眼睛不让涌上眼底的泪水溢出眼眶。 陆燕谦的指尖紧了一下。 有着最柔软心扉的江稚真为了他而流泪吗? 陆燕谦也曾失声痛哭过,在他发觉再也没有办法跟父母见面的时候,在那个阴沉沉的只有黑白色彩的葬礼的时候,在他住进姑姑家日夜恐惧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他那时候年纪小,除了躲起来哭泣,没有任何办法缓解他的痛苦。 但渐渐地,还没有长大的陆燕谦却先学会了成人的体面,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内心深处,诸如眼泪等外化的创痛再也不会从他身上出现。 可是现在,江稚真站在他眼前,因为触摸到他的痛、他的苦而哭泣。 陆燕谦的喉咙感受到一阵熟悉且陌生的潮湿,要很用力才能压制下去。 江稚真揉着眼睛,如鲠在喉地说:“陆燕谦,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开心,我不是有意揭你的伤疤......” 愧疚快要把绵善的江稚真淹没到窒息了。 他哭的时候没声音,只泪水一个劲地往下落,可忽然之间,肚子毫无预兆“咕——”的好大一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尤其响亮。 江稚真噎了一下,本就绯红的脸蛋瞬间红透,睁着一对水眼无措地看向陆燕谦,模样既笨拙又可爱。 原先神色凝重的陆燕谦突然笑出声,是不含一点儿杂质的、真心开怀的轻笑。他总是冷峭的眉眼像融化的冰山一样舒展开来,声音也变得不那么冷沉,“原来大半夜到我这里是讨吃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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