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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断绝关系,我没什么理由跪陌生人。” “赵危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朱清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向后踉跄两步,“我们生你养你……” “您二位似乎没起到什么抚养我长大的作用。不过念在血缘关系和生育之恩的份上,你们老了,我可以给你们养老送终。”赵危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会正常承担起赡养的义务。至于之前您二位为我支付过的费用,算上利率,我连本带利一起打给你们,就当还清了。” 闻昭不在,赵危行也懒得再伪装出一副斯文和善的面具,他手指轻轻敲击椅背,对着朱清和赵修远摆了摆手。 “这是我家。”赵危行毫不犹豫地送客,“慢走,以后没什么事也不用来了。” 亲缘淡漠、友情疏离,缺乏作为一个正常人对待外界的情感感知能力。 朱清和赵修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惊恐。 他们都想起了赵危行十一二岁时的样子,垂着眼,不参与学校任何小朋友的游戏,只安静捣鼓着电子设备,对老师,也缺乏作为一个小孩子应有的,对大人又敬又怕又喜欢的态度。 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有态度,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同样的。 甚至对父母,也是似有若无地游离在外。 朱清曾经感觉到不对劲过,带着赵危行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如果不加以控制和干涉,这种人最容易长成一个天性冷漠的高智商罪犯。 那时朱清和赵修远都吓到了,推了一段时间的工作,专门在家陪着赵危行。 只过了几个月吧,十几岁的赵危行脸上就带了笑,跟父母亲切了不少,在学校见到老师会主动打招呼了,甚至也和同学们玩到了一块儿。 朱清和赵修远就放松下来,自以为成果显著。 现在回忆起来,另一种细思极恐的可能性瞬间破土而出。 如果那时候,赵危行就是装的呢? 就像现在一样,所有的周全、礼貌、斯文全都是假的,那层彬彬有礼的外皮被撕开,露出了本来的真面目,冰冷地要将他们驱逐。 然而现在,他们做父母的已经无能为力了,这个男人早就已经独立了,自己事业有成,似乎确实也没什么必要听从父母的安排。 赵危行这么多年来都太正常了,正常到朱清和赵修远几乎已经忘了他底子里的危险。 可如果当初他们自以为给孩子带来的改变就是失败的,那赵危行如今仍然正直的三观,仍然遵纪守法的行踪都是怎么形成的? ……是闻昭。 朱清和赵修远同时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们的儿子,把所有的温柔、耐心与爱意,都给了闻昭。 从小养到大,软乎乎总笑着的小孩儿,甜甜叫着哥哥的小孩儿,牵住赵危行的人性。 好在十三岁的时候,漂亮的、纯粹的、善良的小娃娃,扑进了赵危行的怀里。 没有人会不爱闻昭,他真的太纯洁太美好了,那些被社会诟病的“傻”、“无用”和“善意”,都始终闪闪发光地保存在闻昭的精神内核中。 即使是他们,也对闻昭喜欢得紧,赵修远即使暴怒到那种程度,也没对闻昭说过一句重话。 更别提赵危行。 说句不合时宜的,赵危行就好像是一滩冰冷的流质,闻昭的存在给他塑造了一个真善美俱全的人形的壳子,赵危行就甘愿老老实实戴在那个壳子里面,真善美装得久了,就真的从壳子外面融入到流质里了。 朱清和赵修远都不说话了。 他们哑口无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包裹住他们。 如果不是闻昭,如果不是闻昭……他们都难以想象,赵危行恐怕早就去了不知名的地方,和他们彻底断掉联系,而因为闻昭栓住了他,这么多年,赵危行才始终保持着和他们都联络。 两个已过中年的人徒劳又颓丧地,沉默无言坐在沙发上。 年轻时的傲慢与疏忽,终于在十多年之后,成了正中眉心的回旋镖,悔恨如同潮水般吞没了他们,让他们几乎难以呼吸。 他们没资格教训儿子,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合格的父母,赵危行此后的每一条选择,都与他们无关。 赵危行将他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无声讥笑。 “儿子……”朱清试探着,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赵危行抬眼。 “你……会对昭昭好的,对吧?” 赵危行挑眉。 “昭昭是个单纯的好孩子,你别辜负他。”朱清深深叹了一口气,妥协道。 “即使我死了,也不会伤害他。”赵危行说,“不过承诺向来是最没用的东西,如何相处,一看就知道了。” 也是,这么多年,赵危行几乎把闻昭捧在手心里,生活样样亲力亲为,将人照顾得熨熨帖帖,水一直是温的,衣服永远是搭好的,水果永远是切好的,饭菜永远是最健康最荤素搭配的…… “好吧……” “所以,你们同意了?”赵危行问。 赵修远沉默别开脑袋,朱清肘击了他一下,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赵危行满意了,“同意就好,昭昭喜欢你们,我也不可能真跟你们断绝关系,毕竟你们还是沈姨和闻叔的挚友,如果断了,以后一家人聚在一起挺尴尬的。所以刚刚就是吓你们一下,诈一诈。妈,爸,别害怕。” 朱清:“……” 赵修远:“……” 赵修远懵了,转头看朱清,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儿子什么意思?” 朱清:“你儿子。” “你儿子。” “你儿子。” “……” “行了。”赵危行打断他们,“聘礼记得好好准备,我现在去找昭昭,回来一起吃年夜饭。” 第48章 出了门后, 闻昭死死扒着门框,往门口一蹲,说什么也不走了。 嘴唇撅得可高, 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委屈兮兮地看着父母,眼泪要掉不掉, 沁湿在眼尾, 又红又潮。 闻昭还能听到门内时不时传来的吼声,但却听不清晰字句,但赵修远没吼一句,闻昭就一抖, “妈妈……” 沈惜无奈,她只能蹲下来,好声好气哄着:“小宝乖, 外面凉, 咱先去对门坐会儿好不好,等你朱姨赵叔和小行哥哥聊完再回去。” 闻昭用力摇头,他不要被骗走, 也不想让他哥一个人面临怒火与压力,虽然他哥坚持让他离开,闻昭听赵危行的话,但却不能把赵危行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固执地往门口一坐, 双臂交叉, 抱着胸, 一副说什么也不走了的架势。 “乖乖, ”沈惜默了默闻昭的脑袋,“妈妈没有责怪你,也没有反对你的决定, 只是有些话我们在场,他们一家人没有办法摊开来说,你懂吗?” 闻昭愣怔,他防御的姿态松了些,沈惜张开双臂,把儿子揽进怀里,闻昭感受到从鼻尖传来的一种细腻的草本清香。 “所以妈妈才带你暂时离开的,”沈惜说,“地上那么凉,要是冻坏了,你小行哥哥会心疼的。” “妈妈……?”闻昭有些迷茫了。 “走吧?我们先去隔壁坐一会儿,等他们一家人聊完,小行哥哥就会来找你啦。”沈惜眨眨眼睛,“所以乖乖,要不要去屋里面坐着,听听妈妈的意见?” 沈惜也很温柔,甚至表情称得上是调皮,闻昭思索片刻,垂眸用袖子抹干净眼泪,站起身,打开了对面那户的房门。 屋里的装修齐全,地暖同样烧得很足,虽然冷冷清清没有人居住,但每隔几天赵危行都会请家政来打扫,屋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沈惜半搂着他坐在沙发上,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哄婴儿似的安抚着他,嘴里哼着轻松的去掉,一副完全没有被刚刚的事情影响的模样。 闻昭沉默片刻,忍不住开口:“妈妈,你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呀宝贝?”沈惜有些惊讶,“你又没做错什么。” “啊……”闻昭茫然,“我……其实没做错?” “嗯呢,当然。” 闻昭心脏紧了紧,他立刻抓住沈惜的手,绷直脊背,匆匆道,“妈妈,不是我哥哄骗的我,这件事不怪我哥,就算没有我哥,我的性取向也一直是男生。跟我哥没关系的,不是他的错!” 闻昭生怕两边的大人因为年岁和阅历的缘故,把这件事的过错全权推到赵危行身上。 这应该是他和他哥两个人共同承担的责任,他怎么可能只让他哥一个人扛着双方父母的怒火? “当然当然,我知道,宝贝,不要急。”沈惜拍了拍他的手背。 “妈妈……” “好啦好啦,乖乖,妈妈知道,你们两人都没做错。” 闻昭愣愣看着身子,嘴唇翕张,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你这小孩儿,”沈惜扑哧一声笑出来,“都说了带你离开是为了给他们留出空间,怎么还不信呢?没听出来嘛,刚刚你赵叔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们之类的话,所以我们在那里待着只能添乱。你不相信我们,总得相信你小行哥哥吧?” 闻昭紧紧绷直的肩膀和脊背松了一些,他缓缓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 沈惜看闻昭接受了,这才说:“喜欢任何一个人都不是错。你和你小行哥哥,都没做错什么。妈妈在感情上看得很开的,世界上的人千奇百怪,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有的性向是天生的,也有人是后天经历一些事后发生了改变。人的情感也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构成物,谁又规定了一定要喜欢异性、和异性谈恋爱才是正确的?” 沈惜的声音很轻灵,像是山间的一阵清风,时间和岁月几乎没有在这位女士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沈惜如同哼着摇篮曲一样有节奏地用手掌抚拍着闻昭的手背,面色变得感慨,追忆往昔。 “妈妈走过世界上那么多地方,在有的国家,妈妈甚至看到有人和一张桌子、一支笔结婚。他们没偷没抢没伤害别人,依旧对世界心怀善良,你能说他们做错了吗?” “他们的做法可能不符合社会主流观念和大众常识,但他们没有犯错。而相反,家暴、出轨、屡次三番背弃原配在外滥交的,不论异性恋同性恋,这样才是错的。” “衡量爱情的深浅与浓淡,看的是人品。感情这种事,其实本就应该和性别无关,所爱的只是这个人本身而已。” 闻昭豁然开朗,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被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沈惜顿了顿,等闻昭大脑加载完毕。 “爸爸妈妈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这位闻昭小朋友,你本身已经做到了善良、坚强、乐观、友爱……等等一系列美好的品质,不需要我们再做干涉了,你只是你自己。妈妈和爸爸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快乐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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