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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听见贺祯在耳边不断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但由于失去了意识,根本没办法回应。后来又觉得脑袋越来越重,逐渐连贺祯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终于把人送进医院抢救后,贺祯紧绷的状态霎时崩溃,浑身脱力地瘫坐在了走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已经被程谨川的血洇透了。 ——他怎么能让程谨川受伤呢? 自责的情绪压得他透不过气,双手始终在发抖。在旁边与医护人员沟通的姜澈见状走了过来,对他说道:“是何锡。” 贺祯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望向姜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问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伤害程谨川的那个人是何锡,那么何锡就一定是冲自己来的。 偏偏让人出乎意料的是,程谨川为自己挡下了那一刀。 假设那一刀直直地捅进了贺祯的心脏,在场的人岂不是该皆大欢喜?何锡为了之前的事而做出报复,程谨川更是无需动手就能看着他死在眼前。 程谨川不是说会杀了自己吗? 连姜澈似乎都看出了什么,轻叹一声后说道:“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你。” 此时此刻,贺祯却没有感受到半分的开心与庆幸,他甚至希望程谨川对自己的恨能更深一些,深到至少不会因为今天这一刀而受伤。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事发的那一刻,他一定会紧紧抱着程谨川,说什么也不会让程谨川离开座位,然后等待利刃刺穿自己的身体。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贺祯始终紧盯着抢救室的门,神情却逐渐变得冷静,仿佛灭顶的痛苦席卷过后只剩下毫无波澜的麻木。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人,看上去同样狼狈不堪,脸上神情惊恐,一过来就立刻扯住贺祯的衣领:“谨川怎么样了?” 贺祯毫不示弱,一拳挥在了对方脸上:“你还有脸问?” 庄文均的目光有些迷离,或许还没彻底清醒,但在酒精麻痹神经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做出思考:“他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伤的,难道不该追究你的责任吗?” “你知道是谁伤的程谨川吗?”姜澈忽然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庄文均愣了愣,没回答。当时他也被姜澈灌醉了,即使当时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也完全不知道当时了什么。他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这才有些理亏地没再说话。 ——虽然这件事跟贺祯脱不了干系,但何锡毕竟是被自己的信息引过来的。谁知道贺祯这个人阴魂不散,每次都能恰好出现在程谨川的身边,又恰好能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何锡是你叫过来的吧。”贺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的语气里却仿佛酝酿着惊涛骇浪,暂且被封存在眼底凝滞的死水之下。 庄文均仍然想要狡辩:“那也是因为你的存在刺激到了何锡。” “放心,我知道自己难辞其咎。”贺祯忽地扬起几分唇角,“我欠程谨川的迟早会还给他。不过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先找到何锡。我会让他付出百倍的代价,并且彻底消失在程谨川的眼前。” 庄文均喉间一梗,对方说话时的威慑力让他心生恐惧,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掌重压在头顶,让他无处可逃。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明明已经领教过了贺祯的手段,自己却一点儿记性也没长,甚至在再次见到贺祯的时候,还下意识想要跟着何锡一起继续欺负他。 明明已经毕业了十几年,贺祯早就不再是当年的贺祯,而他们却毫无长进。 “我不怕什么报应,反正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以命换命也无所谓。”贺祯看向庄文均的眼神里忽地多了几分狠戾,“但是如果程谨川有什么闪失——我连你也不会放过。” —— 其实在昏迷之前,程谨川浑身无力地挨在贺祯身上,却清晰地知道自己受了重伤、会被送去医院。 于是他一直在等待救护车的声音。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唤醒他的却并非救护车的警报声,而是遥远的、轻快的下课铃声。 程谨川缓缓睁开眼,觉得自己像是做了长达十多年的梦。久到他枕在课桌上的双臂都在发麻,血液凝滞不通,过了很久才逐渐恢复知觉。 “程哥,”耳边传来何锡满怀鄙夷的声音,“那臭要饭的怎么总往我们这边看啊,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程谨川举起课本,隔开何锡近得快要贴上来的那张嘴,顺便评价了对方一句:“自我意识过剩。” 何锡瘪了瘪嘴,抱怨道:“他这种人就该老老实实在贫民窟待着,怎么敢厚着脸皮转来这里读书——还刚好插进了我们班,我都快要被他那股穷酸气熏吐了。” 他没再回何锡的话,因为程谨川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何锡总会再往下多说两句。 没得到程谨川的回应,何锡果然转过了身,接着和前桌聊天去了。 程谨川打开桌面上的书,目光虽然落在上面,思绪却还没收回来。 其实他也有所察觉,转身时偶尔会教室角落里的贺祯视线相撞。或许眼神接触并不是件稀罕事,但于程谨川而言,他从来不会将注意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平时的程谨川连旁人的脸都是一扫而过,因此这种屏蔽外界的对视有时会让他感到奇怪。 因为贺祯望过来的视线仿佛已经落在自己身上很久了,而自己只是恰好发现了。可即使这样,贺祯的目光也依旧明目张胆,对视时也从不移开。 像是带着某种目的,在暗地里观察自己。 不过程谨川并不在意,他没有兴趣去探究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想对自己做什么。 在后来听说贺祯喜欢乔希羽的时候,这一切才终于有了解释。 乔希羽不仅是班长,也是英语课代表,有时候程谨川会主动揽过乔希羽的责任,去办公室帮她搬作业,将练习册发下去。 但是后来,就连这样的功劳也被人抢走了——贺祯对乔希羽倒是真心,不像自己只是为了做点表面功夫。但是贺祯连这个都要斤斤计较,心眼够小。 贺祯帮乔希羽发作业的时候,周围反而会掀起一片起哄声,大概是觉得贺祯是在挑衅程谨川,敢当着程谨川的面向乔希羽示好。 程谨川甚至也觉得贺祯对自己抱有敌意。 不然他不会总是这样暗暗地盯着自己、做什么都要跟着模仿,还总是围着乔希羽转。 他正这么想着,一边目不斜视地望着发作业的那人,却看见贺祯翻开练习册的手瞬间一顿,双眼也随之一亮,仿佛看见了能够令他高兴的名字。 然后贺祯的目光稍稍抬起,顺着教室绕了半圈,似乎是在寻找那本练习册的主人。 期待成这样,肯定是乔希羽的,这才能方便他制造与乔希羽说话的机会。程谨川有些好笑地在心里想着。 没想到贺祯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了自己身上。 程谨川怔了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去关注贺祯在做什么。 可他从来不是喜欢避让的性格,于是他也没转开视线,而是直直地看着贺祯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两人的距离逐渐缩近。 近得不能再近。 程谨川坐在椅子上,不得不仰脸去看贺祯,又觉得站在身前的人影高大又挺拔,在气势上就压了自己一头。 但也没必要因此站起来,不然肯定会引起何锡的注意,立刻过来羞辱贺祯一番。 不过对方这样来势汹汹,毫不讲理地完全挡在自己身前,不知道是想做什么。程谨川仍然在打量对方的脸。 难道是要打架?毕竟他已经因为乔希羽而暗中观察自己很久了,或许是想找个机会彻底撕破脸,因为平时贺祯基本没有机会和自己说话。 而下一秒,贺祯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练习册很轻地放在他的桌面。 “你的字和你的人一样好看。” 贺祯说这句话时才透露出了一丝躲闪,眼神也不好意思地向着桌面一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匆匆地离开了程谨川身边。 背影也显得有几分慌忙。 程谨川百思不得其解地拿起练习册,一边觉得贺祯行为举止太过怪异,一边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 他望着自己曾经写下的“程谨川”,却不是在看字。 ——他在看贺祯于此留下的目光。 那种目光的意味实在复杂,不仅让学生时代的程谨川没读明白,也让十三年后的程谨川仍然不解其意。 只是每一次贺祯向他走来、与他说话,到后来将他拥入怀中、同床共枕,望过来的视线却与年少时没有任何区别。 程谨川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该从哪一场梦中醒来。 他嗅到血腥气,感受到冰冷的利器刺入温热的躯体,身边传来颤抖的喘息与呼喊。 于是程谨川又想起了一些事。 遵从本心下意识做出的反应明明矛盾且不合常理,可当刀刃落下的时候,就连程谨川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去保护一个人。 别说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就连程谨川都不能很好地说服自己,他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有多可笑。 在这一回合里,他甘愿认输,因为他确实无法做到完全不去在意贺祯。 或许产生喜欢这一情愫的时候,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心动,而是在某天深夜因噩梦惊醒、或者在危难之际,第一反应是意识到自己不能没有贺祯。
第65章 两清 医生说程谨川目前没有太大的危险,但醒过来的时间要看个人的恢复情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等。 卢玥安和程海平过来了好几趟,看见程谨川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气不打一出来,总说要让庄文均血债血偿。贺祯沉声安慰放心,他来处理。 其实一开始卢玥安对贺祯也有很大的意见,毕竟程谨川是因为帮他挡下那一刀才受伤的。自己儿子从小就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但看在贺祯这些天一直尽职尽责地陪在程谨川身边,还总让他们回去休息,说自己会一直看着程谨川,等他醒来,卢玥安才稍稍转变了些态度。 至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等到探望的人离开后,贺祯就坐在程谨川的病床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真相总是在将要诉之于口时被戛然打断,他亲眼看着自己与程谨川之间的鸿沟越裂越深。 贺祯现在才明白,所谓“缘分”的绳索本就单方面地被程谨川攥在手里,但凡程谨川一松手,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因为说好了要给程谨川当狗,所以那绳索并非红绳,而是缰绳——缰绳在自己的脖颈间。他伸手企图拽回,却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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