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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深躺了下来,心中却仍萦绕着诸多疑问,难以安然入眠。 薛散支着头侧身看他:“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檀深眼睫轻颤。 他仍在耿耿于怀的是裴奉的死因,以及雨旸那句“他料到我会去杀裴奉,难道就没算到我也会来杀你吗”。 但这些都不便直问。 于是,他迂回开口:“我在想……您给我的那块咒牌……” 薛散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檀深继续道:“是不是该还给您了。” “你留着吧。”薛散语气温和,“既然送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 檀深沉默了半秒,继续道:“那咒牌真的能杀人吗?” “你真的认为咒语可以害了裴奉?”薛散轻笑,“小家伙真是想象力丰富。” 檀深垂眸道:“假设是呢?” “假设?”薛散问。 “我是说‘假设’。”檀深认真道,“假设咒牌确实有某种功能,能影响裴奉让他坠马。而我也确实怀着恶意对他使用了它。即便咒语本身没有杀伤力,但我的意图和行为都指向他——在法律上,这已经构成主客观一致。” 檀深说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假设”。 而是真相。 那块咒牌独特的反光特性,足以同时影响裴奉和他的坐骑。檀深推测,当时马匹受惊失控,而裴奉猝不及防,才酿成了这场意外。 尽管当时檀深并不相信诅咒,但他的确朝着裴奉举起了那块咒牌。 听着檀深的滔滔不绝,薛散的紫眸变得幽深。 檀深认真地看着薛散的眼睛:“真要上法庭,我是有罪的。” “但是,”薛散缓缓靠近檀深,“亲爱的,你不会上法庭。” 说着,他在檀深额间轻轻印下一吻。 那吻极轻,如雪花飘落,转瞬融化,只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檀深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薛散已经关掉了床头灯。 他只好合上双眼,努力摒除纷杂的思绪,试图让自己沉入睡眠。 有一点,薛散说的很对。 那就是檀深不会上法庭。 在外人看来,坠马是一次意外。按照咒牌材质的特性,即便聚光了,在外人看来都不会有可见的光束。这一点和普通的镜面反光不一样。 当时感受到那道刺眼强光的,只有裴奉和他的马。 马不会说话。 而现在……裴奉也永远沉默了。 裴奉光是坠马,是不会死的。 致命的是……他被雨旸所杀。 按照雨旸的说法,这一凶案乃是薛散引导的。 薛散引导雨旸杀了裴奉之后,一切死无对证。 “他料到我会去杀裴奉,难道就没算到我也会来杀你吗?” 想到这个,檀深心中蓦然一惊:在薛散的计划里,也要杀我吗? 这似乎很合理。 裴奉和薛散不睦,薛散想要裴奉的性命,借刀杀人。 檀深若是死了,这次刺杀才算干干净净,没有人能联想到薛散身上。 令裴奉坠马的是檀深,刺死裴奉的是雨旸。 薛散什么都没干…… 因为适才的亲密而发烫的肌肤,此刻猛地凉了下来。 檀深僵硬地躺在薛散身侧,陷入诡异的梦境—— 一面是晚宴水晶灯下,薛散的指尖无情地扣动扳机,从容地夺去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另一面是方才的床笫之间,同样是这双手,温柔拭擦他的唇边,珍重得像在触碰初绽的玉兰…… 冰冷的杀戮与滚烫的缠绵在神经末梢疯狂撕扯。 檀深粗喘着气惊醒。 他额头流着冷汗,惊呼一声,将枕边人也吵醒了。 薛散睁开惺忪的眼睛,支起身体:“怎么了,亲爱的?” 这一声“亲爱的”让檀深冷静下来。 他看着薛散惺忪未醒的眼眸,那双紫眸有着不同平常的朦胧。 那种朦胧,是一种柔软的不设防。 看着这样的双眼,檀深一瞬间也柔软下来了:如果薛散要我的性命,又怎么会叫我继续睡在他的身边呢? 檀深轻轻吐了一口气,又想到:是了,他答应了会放过雨旸,只是送雨旸去精神病院。 如果他连雨旸的性命都能留,怎么可能要我的呢? 终究是我多心了? 想到这个,檀深还是想确认一下,便低声问道:“您……您确定雨旸可以活着吗?” 薛散的眼神倏然转冷,良久才牵起一抹浅笑:“亲爱的,你对他似乎过分仁慈了。” 檀深一怔。 薛散伸手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他屡次想要取你性命,你却一次次宽恕他、拯救他,甚至为他担忧到夜半惊梦。” 感受到薛散眼底渐起的寒意,檀深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能告诉我吗?”薛散声音依然轻柔,“为什么?”
第25章 薛散的过去 檀深意识到这是个需要谨慎回答的问题。 “不是仁慈。”他抿了抿唇,斟酌道,“而是恐惧。” “恐惧?”薛散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冷意因疑惑而稍减。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大概是这样的恐惧吧。”檀深眼中晃动着真实的忧色,“毕竟,我和他的处境有相似的地方。帮助他,就像是自己也能稍微掌控自己的命运一样。” “你说你和他处境相似?”薛散戏谑一笑,“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埋汰我。” 檀深怔了怔,解释道:“裴奉自然不能与您相提并论。但无论主人何等尊贵,都改变不了宠物卑微的本质。” 薛散伸出手指,挑起檀深的下巴,迫使二人应视。 在交织的目光中,薛散轻声问:“你真觉得自己卑微吗?” “这不是事实吗?”檀深问他。 “当然不是。”薛散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亲爱的,你骨子里的东西,从来都没变过。” 檀深愣住了:“我……骨子里的东西?” 檀深并未明白他骨子里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但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就是这个东西,让薛散对他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他之前就曾经感觉到,薛散对自己身上某个特质很感兴趣。 或许,答案就在这里。 檀深问道:“这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 “恐怕我也回答不上来。”薛散的手指仍停留在他下颌。 檀深皱起眉头。 薛散笑了笑,收回手转而轻抚他的发顶:“先休息吧。夜深了,别太费神,会影响睡眠。” 说着,薛散关闭了床头灯。 黑暗中,檀深顺从地躺下,却依然毫无睡意。 薛散便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脊。 檀深浑身一震:“这是……” “这叫做‘哄睡’,”薛散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蔓延,“你小时候不曾被母亲这样对待过吗?” “当然,母亲……”说到这词语的时候,檀深不禁眼眶发热,半晌低声道,“伯爵也被母亲这样哄睡过吗?” “是啊,”薛散语气微起波澜,“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母亲疼。” 听出他话里的锐刺,檀深微微一颤:“我无意冒犯。” “但我有意,抱歉。”薛散道,“原谅我,和家庭幸福的小孩谈及这个话题,总会有些应激。” 檀深微怔,想说:我也算得上幸福人家了么? 却又听到薛散道:“我年少失怙。” 檀深把话咽了回去,轻声道:“抱歉。” “不必抱歉,”薛散拍了拍他的背,“这又不是你造成的。” 檀深依偎在他臂弯里,嗅着那抹干净的气息,渐渐沉入了睡梦。 薛散也陷入了梦乡。 在他的梦里,恍惚又回到年少的当初。 在贫民窟里,四季从不由天定,全凭贵族们的一时兴起。或是某位老爷想赏雪,七月的天空便会飘下鹅毛大雪;或是某位夫人想看雨景,晴空万里也能骤然落下连绵大雨…… 薛散在贫民窟里,也算是一个小少爷,起码屋子不漏雨,还负担得起恒温系统,即便贵族怎么折腾气温,他们一家都能睡个好觉。 能有这样的收入,自然不是靠正经行当。 合法体面又高薪的工作,可不会掉到贫民窟里面去。 在这个时代,天然食物极为稀缺,屠宰业更是被大财团垄断。走私天然肉是重罪,但由于天然肉类价格高昂、需求旺盛,仍有不少人铤而走险。 薛散的父母就从事这一行。他们从多个隐秘渠道获取肉源:有时是兽医院,有时是实验室,偶尔还能弄到冷冻库过期处理的储备肉……这些原料被悄悄运回家里屠宰加工,再通过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贩卖出去。 所以,薛散从小就习惯了,屋子里每天总会死掉些什么东西。 只有这样,昂贵的恒温系统才能持续运转,确保他们不会因某个贵族突发的赏雪雅兴,在某个盛夏的夜晚冻死。 他过早地习惯了杀戮,用一条条生命换取生存的资本。 但是,他还是很难习惯各种令人不安的气味,或者是因为他天生的嗅觉比较灵敏。 由于家中的营生,屋子里总是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息。出于卫生考虑,父母也曾用消毒水处理,但化学气味并不比血腥好多少。 所幸贫民窟也有学校和图书馆,勤奋好学的薛散查阅了大量资料,终于研究出一套彻底清除这些气味的方法。 每当屠宰结束,父母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休息后,少年薛散便会独自留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工作间。 他熟练地戴上自制口罩,按照从旧书里学来的方法调配中和剂。用特殊吸附材料覆盖地面残留的血迹,再用喷雾均匀喷洒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最后打开通风扇,让浑浊的气味被一点点抽离。 日子本该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下去,衣食无忧,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灰暗。 打破这一切的,是某位贵妇突如其来的善心。 她决计要吃素,并让管家放生他们庄园里饲养的一切肉猪、肉牛、肉鸡……如此庞大数量的天然牲畜,价值百万。 管家非常专业地将这些牲畜放生到了各个私人屠宰处。 那天清晨,父亲出门前笑着往薛散的账户转了虚拟币,还俏皮地眨眨眼:“去买你心心念念的新玩具吧。今晚咱们家要发大财了。” 然而,当夜幕降临,父母却再也没有回来。 舅舅接管了这间屋子,以及屋里已经屠宰完毕的肉类。 当然,他也理所当然地掌控了薛散的生活。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年少的薛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的抹布正擦拭血渍。 “磨蹭什么!”舅舅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我养着你这个拖油瓶,不是让你在这儿偷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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