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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很大的水声,前方的他开始奔跑,发泄似的跑,那个方向和他回家的路刚好相反,我想叫住他,却仍然卑劣地按捺自己,一个杀人犯不需要同情心,更不需要爱。 我加快脚步跟上他。 他要去哪里? 雨这么大,几乎看不到方向,这个时候他会去哪里?他为什么不马上给我打个电话? 我不信任人性,基于人性的情感事件于我就是胡扯,但我总在某些感情冲动的时刻信任一个具体的人; 他相反,他信任人性,认为“理想的人”和“理想的爱情”肯定存在,但他不相信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他爱我,但他不信任我。 那么他要去哪里?他的衣服是不是已经湿透了?他冷不冷?已经走了这么久,他累不累? 他拐进一条街道,那里有个小区。 他要找谁?那个小区里有谁? 但他只是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往回走。幸好我和他一直保持距离,我迅速退到路边的绿化带,用伞挡住自己的上身,很快他匆匆而过。 我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看着很高级,里边住了谁?他的朋友?队长?初中那个班长?送饭的姐姐? 他的脚步放慢了,拖拉犹豫,他似乎也没想好要去哪里,路面上一辆辆车飞驰而过,有时溅起一层浊浪般的积水,他避也不避。我突然想起小学时的我刻意在学校呆到很晚,回家时走完这条街,又走那条街,家附近的街我全走过,为了不过是拖延时间,我怕回家遇到喝醉的爸爸。他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经历? 他走了不长不短的一段,又一次停在雨中。雨幕中撑伞的他像一朵单薄的蘑菇。 我费力辨认他前面的建筑。 一家医院?没错。这似乎是医院的后门,没有宽敞的前院,只有凄迷风雨中幽森的标牌,灯光隐约提示着“医院”、“急诊”字样,六层高楼厚重古板,旁边还有相似的建筑。 是他妈妈工作的医院吗?他担心妈妈?他想继续和妈妈谈谈?他想讲和?没错,和解是母子必然的结局,哪怕内心的间隔已成鸿沟,母子仍然会和解。 我有些紧张,他们和解了我怎么办? 我几乎想摔掉自己的伞,一头撞向马路开来的车——那是一辆鸣叫的救护车,我不能撞。 不论我多少次震惊于自己的自私和无耻,下一次,我会更无耻。 但他没有走进那个看似入口的后门,他撑着伞凝望,伞面向后斜,他在仰头,也许他在找某一个楼层,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也许雨已经落在他的脸上。 那把深色的雨伞突然低了下去,迅速沿着街远离那栋建筑。 我叫了一声! 我差点就要上前拉住他。 雨淹没了我的声音和动作,我只好继续跟着他。这条街我不熟悉,尽管它离学校不算远,但和我家是两个方向,我平日只在学校、某个补习班、家的三点范围打转,只认识地铁公交站牌,懒得看目的地的附近有什么。我猜不出他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有目的地。原来在他心中同样有一条街,我的街是虚无的,是根据真实杜撰的;他的街就在眼前,是真实的真实。他走得那么快,几乎在闷头疾跑,几乎在逃离,我只能紧紧跟着,很快,他拐进主干道的一个不大的路口,没几步又看到一个建筑。 我停住了,没再往前。 那个建筑十分显眼,一层层雨雾中,外墙上亮色的大象、长颈鹿和鲸鱼,栏杆里隐约的滑梯、秋千、攀登架、平衡木,路灯下的雨丝擦出形状模糊的光斑,本该温馨的场景废弃般冷清,他的背影更冷清。 他没绕到大门,只在栏杆外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设施,它们像一堆玩具。 我有个荒谬的想法:莫非那个男人有私生子,在这家幼儿园上学? 我随即鄙视自己,如今的我阴暗到了极点,既不能刻薄我的妈妈,也不愿苛刻他的妈妈,只好把所有恶意堆在那个男人身上,恨不得他多几道肮脏罪名减轻我的心头的负担。虽然我和他毫无关系。 我前方的雨伞似乎转了几下,是我的错觉还是他在转伞? 我明白了,这是他曾读过的幼儿园。 我退后几步,试图以更全面的视角看一看这个地方,可惜他站的依然是整体建筑的一个偏角,他以一种微不足道的形式看了妈妈工作的医院,又看自己度过童年的幼儿园。 他发了好一会儿呆,雨势稍稍收住,他抖了抖雨伞,沿着街一直向前走。 街上人不太多,单车更少,只有公车和汽车匆匆忙忙,溅水不断,我以为雨会渐渐停下,没想到它只是休息,突然一阵劲风扫来,雨点更大了。 我有点冷,他冷不冷? 我几乎就要上前抓住他,他又一次停住。 这次是一个大拉门,一个低矮的收发室,我看了看门旁的牌子,一所名声不错的小学。 是他读过的学校? 我的心怦怦乱跳,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妈妈的医院,幼儿园,小学,他来这些地方做什么?他不进入,看几眼就走开,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暇观察这所小学,他的伞又动了,我似乎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 我看到意料中的校园匾额,是他的初中,一所重点初中。 他的脚步慢了,我的也慢了,我随他在几条街道上游逛,突然觉得可笑。 几乎称得上漫长的、度日如年的人生,经历过那么多家庭变故,也认识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事,原来认识的人不过校园内外,做的事不过周而复始,经历的成长和变故长不过几条街,他如此,我也如此,我们不过在有限范围内筋疲力尽地打转。我猜那个医院不只是他妈妈工作的地方,也是他出生的地方,这不难理解,我隐约听过他妈妈在一家很好的医院工作,在自己工作的地方由信任的医生接生很正常。 他懦弱极了,无法真正伤害别人,也怕自己太痛,他总是想逃跑,从妈妈身边逃开,从校园逃开,从外面的社会逃开,从初中的友谊中逃开,从真正的人群逃开,从世界逃开,甚至不止一次想从我身边逃开,他一直逃亡,最后却走不出这么几条出生长大的街道,就像永远也逃不开与人的羁绊和妈妈的爱和负重。是不是世界上每个人都在日复一日逃亡,日复一日失败,日复一日麻木,最后变成街道上活动的建筑,被大雨不停敲打。 我舔了舔嘴唇,它不干,也不湿,我只是需要一些味道来缓解喉咙里不存在的苦,但嘴唇上没有咸味,也没有雨水的土腥味,我突然想吻他,他的嘴唇是软的,带着不存在的甜。我的舌头滑过唇,我想这是猎物看到猎物的下意识动作,人太渺小,命运跟在我们身后,我们一时的厮杀相爱不过是它眼中的过场,它玩味的目光继续将我推向他。 太好了。 我的心脏雀跃着。 太好了! 今天不仅仅是我期望的节点,以此时他的情绪波动,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挑拨他,鼓动他,摧毁他。 摧毁他不是难事,我不止一次这样做过。现在他自己把自己挖空了。他在做什么可笑的事?他本想投奔一位朋友,或者某位长辈,也许他从前遇到委屈就那样投奔过,在那个高级小区门外打个电话,或登堂入室,和队长或者什么人喝喝酒,说说话,或者借个房间安静地萎靡一下午,但这一次他放弃了。然后他做了什么?重温他的幼儿园,小学,初中?他现在要去哪里?哦,一个街边露天球场,不大不小,空无一人,那就是他从前打篮球的地方?也许他最初的篮球课就在这里,没错,他家离这里不算远,也许他曾穿着小球衣坐在那个男人肩头,在男人的指导下拍球、运球、艰难地投篮,也许他曾和许多同学、好友、那些和他一起笑抢他食物的男生们蜂拥而入,为一块场地的使用和人争执或谈判,他一定能把事情处理得很漂亮,也许球场才是他真正没有负担的地方。接下来他也许还要看看那个夺得冠军的体育场,也许还要看看他印象最深的补习班,也许还会回到现在的学校……他把他的一生走马灯似的看了一遍,有什么意思呢?想得到一些勇气? 也许吧。 他和我不同,我有意疏远人群,他却要从人群里吸收快乐,他需要别人的承认,需要别人的喜爱,他内心会为这种承认和喜爱洋洋得意。他不止一次让我了解别人对我的喜爱,正是因为他在乎这些,认为这些东西能够让一个人从心理上活泼振作,他错了,我和他在乎的东西不一样,我从未走出童年,我反反复复自始至终,要的仍然是父母的那一丁点承认和喜爱。不,现在我不想要了,我只要他。 他在这些地方长大。他在妈妈工作的医院出生,他那么白,想必生下来就可爱,医院的医生护士或多或少认识他的妈妈,以她温柔的性格,他们会喜爱她,会为这么可爱的孩子开心,他们也许会传递着看他,他的妈妈躺在产床上一脸欣慰,他的爸爸在产房外欣喜若狂;他在一个简单温馨的家庭成长,爸爸妈妈没有心机、没有野心、没有生活的龃龉,一门心思爱对方、爱他,共同参与他第一次睁开眼、第一次发出声音、第一次站起身迈开步子、第一次向前跑;他没能完全继承父母外貌的优点,但他依然好看;他几乎全部继承了父母性格的优点,温柔、聪明、坚韧、善良,幼时的他必然是调皮的,就像他最爱听的《哈利波特》的那些主人公,但他不会闯大祸,他是幼儿园老师赞不绝口又头疼的小孩,每当父母去接他,英俊的父亲,美丽的母亲,可爱的孩子,手牵手一起回家,想必如一幅夕阳下的彩画;他童年不是坐在爸爸肩头就是睡在妈妈怀里,老师眼中的小淘气,小朋友心中的孩子王,每天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几乎没有烦恼。直到他的妈妈看到他的优秀下存在的某种缺陷。 这个缺陷不来自他本身,是一种天生的、无法改变的差距,在他的身边总是有那么多比他懂乐器、比他懂外语、比他懂奥数、比他懂幼儿编程、比他懂围棋、比他懂柔道……比他懂各种各样学问的同龄人,天资的聪颖没有后天的打磨很容易沦为平庸,他的妈妈突然领悟了这个道理,也许她开始后悔自己过去太过无为、太过散淡,得到了自己惬意安详的人生,放弃了孩子天然的起跑线。她爱家庭,爱孩子,她不愿一个如此优秀的孩子不是因为资质仅仅因为金钱输给别人,她迫不及待改变这种状况,没想到却把她最爱的家庭和孩子推向一条看不到方向的道路。 他的世界突然变了,学校依然是热闹的,身边依然是拥挤的,老师同学们的目光依然是喜爱和信赖的,但他心灵的支柱已经出现裂缝,那时的他是聪明的,敏锐地察觉到这裂缝的危险,但他毕竟还小,一直习惯性地依赖双亲,在双亲渐行渐远的中点不知所措,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玻璃,他像旁观者一般站在玻璃罩子外面焦急地敲打,玻璃隔绝了他的声音,他看到背叛、看到争吵、看到分离,战争以玻璃破碎落幕,他在一地狼藉中远离背叛者,走向自己的母亲,那时他只有八岁。他本是童真的、满心好奇的、热烈的,却要被迫稳妥、早熟、理智,这些违背成长的要求不断撕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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