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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打在身上不疼,妈妈力气小,根本没法造成伤害,我弯身将落在地毯上的手机捡了起来,低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妈妈美丽的眼睛几乎就要软弱,随即又被寒冰覆住,她的声音更冷: “回家前、昨天晚上,你和谁在一起?在哪里?你们做了什么?” 我全身上下的皮肤几乎要炸掉,寒意直冲天灵盖。 在妈妈愤怒的眼瞳中,我又一次看到命运的恶意,我才刚刚决定重新开始,它便当头砍下一刀! 妈妈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她怎么知道的? 愤怒一瞬间盖住了惶恐。 “你监视我?”我稳住自己质问道。 我没有大叫,越危险的时候我越镇定,呵呵,她这套摄像头的把戏到底还要玩多少年? 她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墙壁,那里有个隐蔽的摄像头,我离家时曾用刀子砸过,它看上去毫发无伤。 “你似乎很讨厌这个东西。”她的语气竟然放松了,我立刻提高警惕盯着她,她好笑地回头看我,“你就是这样,一天到晚觉得别人针对你,从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我也笑了,“您说的对,家贼难防,我有前科,您安这些东西是应该的。” “原来您知道自己做过错事,我还以为您是世界上最无辜的。那您记不记得安装摄像头之前,您把谁带到家里?” 我一愣。 “您知不知道大人也会害怕?” 我更愣了。 “你知不知道你邀请的这个人的母亲对你自己的母亲做过什么!”妈妈不再和我对着阴阳怪气,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把他的儿子带到家里,你想过我害怕吗?” 我退了一步。 往事潮涌般翻进脑海,无数次、无数次,在旁人的口中我听过妈妈的遭遇,在公司门口,在小区门口,在街道,在车站,在超市,在每一个想到想不到的地方,他的妈妈神出鬼没,从不起眼的角落冲上来谩骂厮打,我妈妈力气小,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她平日要靠高傲,要靠气场,要靠一定的姿态压服他人,她没法应对暴力。对她来说,那段日子就像噩梦。 我突然懂了那些摄像头。当妈妈在监控里看到我和他在家里四处看,甚至在二楼蛰伏一个晚上,妈妈慌了,她以为那个女人又来报复了,这次来的是一个人高马大、血气方刚的高中生,她娇小的身材根本架不住对方一个拳头,这个高中男孩一脸抑郁仇恨,他来做什么?他是来帮妈妈报仇的!妈妈只是个弱女子,当暴力逼近,她当然会害怕! 我又退了一步。我从来没想过,是的,我从来没想过,就连他也想到我妈妈安摄像头只是正常反应,我却没有一秒钟想过妈妈会怕,我只想我自己,我的自私自利和冷酷从来没变过! 我开口就想屈服,理智硬生生拉住了我。 不对劲。 我了解妈妈,她不屑说谎,她说的都是真的,但她更讨厌服软,她和我一样把低声下气的解释视为耻辱,她怎么可能对我说这些?我越发冷静,没错,她在和我谈判,这是谈判技巧,她在拉高我的愧疚,降低我的防备,她一定有后招。 我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问:“这就是你监视我的理由?” 妈妈显然没想到我毫无反应,她倒抽一口气,笑道:“好,好,好,是我欠你的,你不为我着想是应该的。那么你记不记得上次见你舅舅?我们一起参加别人的生日宴会的那天。” 我点了点头。 “记不记得很多人问你孩子的学习?” 我点头,愈发迷惑。 “那些阿姨有各式各样的产业,其中一位——不是直接和你定家教的——是那个向你问孩子课业提高问题的,你和她说了很多。” 我努力思索,哪里记得住。 “她家做旅馆生意,有大有小,其中一个算得上高端……”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家。” 天旋地转,我眼前几乎一黑。 当人生置于人群,我们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我们以为找到了最隐秘的场所,却不知最安全的地方可能最危险。 “是她吗?”我听到自己面无人色的声音,“到处说我离家出走的人?” “未必。”妈妈的声音仍是理智而冷笑的,“听听你说的话,弟弟妹妹都比你知道轻重。她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得罪我吗?你大咧咧住在旅馆,家里的保姆,小区的邻居,学校的老师同学,哪一个不会说嘴把消息散出去?也许他们没说,你只是在街上恰好被一个熟人看到,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引人注目?” 我无言以对,我不可能找到第一个传播者。我想起他不止一次说过的话,他让我注意自己的言行,注意自己的表情,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我从不放在心上。 “今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妈妈说。 我反应了一下,“那个阿姨?” “对。态度友好,只说想提醒我一下。” 我想马上逃跑。 “你离家出走的新闻沸沸扬扬时,她发现你住她直接管理的旅馆,她说本来想装做不知道暗中照顾,结果今天早上看到你和一个男生一起出门,她查了监控,昨晚你们住在一起。” 我在冒冷汗,我们到底生活在多少目光之下?那些目光随时看管我们。 “为什么查监控?”妈妈的目光有刺,“因为你们穿着情侣款的衣服,戴同样的手环,举止过于亲密。她还查到你们之前就开过房。” 我强自镇定,不,我不能承认,不能把这件事闹大。 “刚巧昨天我在家长群里看到你们两个的视频,真亲热,说说,你们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我索性嘴硬,我不信一家以隐私闻名的旅馆还能拿出一张床照。 妈妈目中带火,却是荒原上即将烧尽的灰黑的枯火,在灰烬里不甘心地烧,她的愤怒突然苍老又疲倦,声音也哑了好几度:“你学的那些纸飞机折法究竟折给你们班那个小作家,还是给那个女人的儿子?” 我狠狠咬住嘴唇,我不想对妈妈撒谎,但我不能承认。 “别装了,”妈妈的声音更疲倦了,“你怎么说也是我儿子,没离开我身边几年,你从小到大不爱理人,直到去年你连一个朋友也没有,更不要说和另一个人亲密交谈、打闹、穿同样的衣服鞋子。” “那又怎么样?”我反问,“难道我不可以和别人交谈、打闹、亲密、穿同样的衣服鞋子?” “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确认了一下。你的改变的确因为他。” 我顿时语塞。 “我又去你房间看了看,看到了一些纸条,你藏得真仔细,是谁写的?需不需要核对笔迹?——抱歉,不该随便进你的房间,不过我在你心中十恶不赦,再犯点错误也没什么。” 她知道了! 我太蠢了!妈妈怎么会问一个没准备的问题。 “承认了?”她像个法官,我是个犯人面对着铁证如山。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没有圆滑的狡辩技巧,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样弥合气氛,我只能将头扭偏,心中却燃起怒火,我的爱情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躲躲藏藏?为什么此时的我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但我不敢看妈妈,我一直试图避免妈妈知道这件事,为此我默认一个无辜女孩卷进这起绯闻,这不是我的作风,我却一直这样做。这不是避免,这是潜意识的害怕,我怕妈妈知道,我的恐惧不比他少。 我听到一个冷到极点的刻板声音,不像是女性发出来的。 “分手。” 我转回头。她说什么? “分手,马上。” 我和她四目相对。她向我走来。 “分手。你是同性恋我认了,找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找他。”一向简洁的她竟然把一句话说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 “不分。”我脱口而出。她已经站在我面前。 我不是不怕伤害她,我知道她恨那让她饱受非议的女人,这种憎恨过于强烈漫长,足以延续到下一代,何况他身上有她最不喜欢的个性。所以我没打算将这件事公布于众,没打算让她知道,我一直回避。 但回避不是退让,我不退让。 “我不分。”我看着她,一字字地说,“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唯一喜欢的人,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刺激谁报复谁,就算你是我妈妈也不能干涉我的情感选择,一是一,二是二,我的错误是错误,感情是感情,不论你们上一代发生过什么,不能算到我头上,更不能因此要挟我,我……” 脖颈突然传来火辣辣的疼。 我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妈妈仍然面无表情地看我,仿佛一尊雕塑。 我低下头,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也许是她的指甲划破了我的脖子,她那么用力,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似乎想抓住的不是衣服,而是我的咽喉。 我在她眼里看到极端的憎恨、厌恶、还有,极端的失望。 她的表情突然完全崩溃了,她忍无可忍地咆哮:“你到底还要侮辱我到什么时候!” 我目瞪口呆。妈妈的声音几乎震破我的耳膜,我甚至怀疑她的声带承受不了这样的音量。 侮辱? 我侮辱她? 全世界的风似乎在同一时刻灌进这个客厅,我快要站立不稳。 和平的假象终于被吹垮,我和妈妈站在飓风中对峙,这一次谁也不会后退。
第93章 96(上) === 96 我的第一感觉是好笑。 我知道妈妈会生气,自己的儿子不但是个同性恋,还和宿敌的儿子搅在一起,她能心平气和才怪。但她谈恋爱闹得风言风语、她抛家弃子和外面的男人成双成对、她拿着婚内财产混得风生水起让爸爸举步维艰,是不是对我的侮辱?我偷偷谈了个根本没希望的恋爱就是侮辱她?她的公主病这辈子是不是改不了了?这世上的果然都有病,我有病,他有病,妈妈也有病,为什么都不去治? 侮辱?呵呵。 “你笑什么?” 妈妈的声音像从地底钻出的冷气,凉了我半截身子。 “不好笑吗?” 我反问,我已经完全忘了今天回家的目的,我侮辱她?明明是她在侮辱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做错?” “不,我有错,我做事不够谨慎,损害了您的名誉,打扰了您的心情,破坏了您的家庭形象,对不起。” 妈妈突然镇定了,前一秒她还因急促发颤,身体像一片摇摇的白色花叶,现在她凝成一块冰。她对我笑。 笑是我和她的导火索,她受不了,我也一样。 “妈妈,您说我侮辱您,什么叫侮辱?我不过谈了一场根本没打算让人知道的恋爱,说穿了,我只是喜欢了一个您不喜欢的人,这就是对您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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