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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眼睛弯了,眼神顿时活了,我注意他袖边的皮肤,特意抬高身子俯看他衬衫领口,还好,没有任何青色和红色。 “喂,干什么,一大早的。”他握了下领口,又马上松开手,自说自笑地,“别乱看,气死我了,总做这么让人误会的事。” “我又没非礼你。”我讨厌在旁人面前亲热,有旁人在我们应该规规矩矩的。 “好好好,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解风情。”他继续哼哼。 我没说话,他不知道我们的“这辈子”没剩几天了。 “不过昨天表现得不错。”他又说。 “什么?” 他一只手扫到我面前,拇指和食指摩擦,很响的一声,然后,手停在我眼睛前。 一个心形。 我有点脸热,他笑着把手收回去,上课铃刚好响了。 “真想送花给你。”他说。 “玫瑰吗?”我问。 “嗯。一大把,最贵最好看的那种,一个月不吃午饭攒钱也行。” “为什么要为了几朵花不吃饭?”简直荒谬,他在搞笑吗?难怪搞文艺的容易挨饿。 “赶紧走开,气死我了。”他还在笑,手放在心口,还是那个形状,又眨了下眼睛。 我觉得他不用不吃午饭攒钱,我已经收到他的花了。他真神奇,一个眼神,一个笑,一个动作,就让我鼓足一个上午的干劲,就算结局横在前方,此刻我是快乐的,心中装满玫瑰的红和香。我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后排的他,他手里拿着一瓶提神饮料,努力听课,没有任何松懈。我很满意。虽然不知他昨晚发生了什么,至少他现在的状态是轻松的,不是装出来的。 是不是我也让他开心了? 我更开心。笔速几乎要飞起来,困也忘了。 中午,他打着呵欠问我要不要先睡一觉。经过一上午的不正常的高度兴奋,我也倦得很,但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那我叫班长他们带点吃的。”他看我一脸严肃,笑得很温柔,“我没事。” 我没说话,盯着他,我意识到我又像在审问他。他已经习惯了,乖乖坐在我前面,两手放在腿上,像个坦白从宽的犯人。 “说吧。”我说。 他忍不住笑,好不容易正色说:“我没事,我妈……和我道歉了。” “什么?” “道歉。很郑重的道歉。”他笑得风轻云淡的,“说她不该过多干涉我,不该打我,不该给我压力,她说了很多,没哭,没激动,好像真想开了。” “好像?”我从来不会为一点好消息欣喜若狂,我从小到大没碰到过几件好事,好事也不会降临在我们头上。 他只是笑笑,这个笑我根本看不懂。他的眼神看着窗外,中午阳光发干,他的眼睛也不水润,他继续说:“昨天我回去路上就看作家发来的那张纸,跟她说我的确有很多知识点漏掉了,这次没考好,她说……”他顿了顿,“我妈说,‘你好好看看人家写的,肯定有帮助。’”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我问。 “问题大了。”他无奈地看着我笑,“的确,她知道你的实力,她相信你的提纲,她自己也曾没忍住问你怎么复习,但她怎么会直接跟我说出来,还用这么家常的口吻。” “你是不是想多了?”我不懂,母亲为了孩子能学好,什么不做?想想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阿姨跟我套近乎,送礼物给我,提供便利给我,坦率地说,她们比我妈妈有钱有地位,要是真想让我做什么不太难,但她们客客气气跟我打交道,更不勉强我,如此屈就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说了你也不懂。你会跟你妈夸我爸吗?比如跟她说‘叔叔挺不容易的,你对他更好点’?” 我好像有点理解了。他妈妈对我妈妈、对我有经年累月的仇恨和厌恶,就算承认我有优点,一时间哪里说得出口?这态度转折得太奇怪了。 “我真的……太像我妈了。”他闷闷地说。 “然后呢?”我问。 “然后?回到家她就给我道歉了,也没说很久,然后就陪我一起学习到凌晨,我让她睡觉,她说她接了个医院里整理资料的私活,是别人嫌麻烦私下转给她的,她要尽快做完。我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我明白他说的“像”的意思了。的确,他做事一向灵活,他妈妈也不逞多让,当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失去儿子(尽管是个误会),她明白过去的哭和打骂没有任何作用,正是这些把儿子推向了父亲,所以她立刻冷静头脑转变策略,她要把自己身上不让人接受的缺点去掉,做一个只知善解人意、任劳任怨又知错能改的母亲(哪怕只是做个样子),她想用道歉换来儿子的谅解和同情,提醒儿子她的优点和他们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她不但灵活,还懂放低姿态。 我松了口气,不论如何,她不会再打人了。但他眉头紧锁,愈发不见放松。 “你不高兴吗?”我问。 “我宁愿她直接打,直接说。”他说,“有些东西积累着只会越来越糟。” “那你有没有……和她谈谈?”我不太愿意深思,是的,越想我越愧疚,越觉得对不起所有人,我就要带他一起死了,还要虚伪地关心他妈妈的心情,呵呵,我真恶心。 “我和她简单说了一下我爸为什么来送饭。”他说。 “这件事……怎么说?” “实话实说。” 我无话可说,说真实原因是刺激她,不说又会让她猜疑,他是一个如此温柔,如此善良的男孩,为什么要面对这些? “上午外语那个随堂小测试,阅读部分,”他一点笑意也没有地笑着,“安徒生,皇帝的新装。还是小孩好,你看我……说真话也不对,说假话也不对,真不知怎么办。” 我难过极了,但我很高兴他愿意跟我说这些。 “你看你,怎么好像比我还为难。”他左看看,右看看,把手放在我的手上磨了磨,“给我手机,真不自觉,我要看看昨天有多少人对你表达爱慕!” 我连忙拿给他,他很久没看过我的手机,那手机在他手里就是个醋缸子,他一口接一口喝着,假装质问我和某个男生是不是关系变好了,又醋哄哄地说我加了很多女生的微信,那只隔空凑热闹的招福也突然发来消息,推荐一本新出的参考书,他抓住把柄似的说他曾经的暗恋者和我太亲密……我懒得理他。我知道他在发泄,他在撒娇,他需要人软软地安慰他,但我根本不会这些,他只能自己找甜头,和我恋爱真辛苦。我只好给他折加大难度的飞机,他不看手机,看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心中不安,这突来的和平竟如某种暴风雨前的安静,我一遍遍回想昨天的事,他的妈妈在教室里亲切有礼,没有任何异常,她道歉,想要提前重新开始他们的母子关系,可是他竟然丝毫不开心,他的眼睛是纯黑的,语调无精打采,他对这种和解毫不看好,他认为这件事糟透了。我没他了解他妈妈,到底糟到什么程度?他担心什么?还是……他害怕什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脱口而出。 “我的上仙,你知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烦恼。”他继续无奈,“我了解我妈,她那么执着,怎么可能改变,她现在这种做法分明是定时炸弹,不知哪天就炸。但这不是我也不是你能预防和解决的,说了也不过……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以前总是用尽耐心去对待妈妈,也许最近太忙,也许成绩下降的打击,也许他现在太困,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调说他妈妈,声音里自然不会有反感,也不是厌倦,而是……漠然。他似乎不想管任何事,只想和我一起学习,或者随便说点什么。 他的语调……像我。 我不知自己开不开心,我无法评价他,也搞不懂自己。我只好说:“你和作家说一样的话,‘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烦恼’。” “咦,你女朋友怎么和你说这个?”他随口问。 我的心一沉,认真道:“别再这么说,我没有女朋友,我介意这件事。” “好……”他连忙说,“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我点头,仔细想了想作家那些话,没什么不可以对他说的,就原原本本全说了,包括我的评语。 “拜托!什么文艺派,你怎么回事,这才是正常的!”他轻松多了,打量我说,“算了,你不懂。其实正常人的心理都有特别感性的一面,你可能觉得连表白都不说太逊了,但她要考虑对方的承受水平,咱们副班长可不是金刚芭比,她挺细腻的,而且特别重视友情,比如现在好朋友要是出了什么事,她肯定直接掉成绩。” “什么?” “因为内疚啊。多数人会自责,认为自己没能及时关心朋友,要是自己做点什么可能就不会有不好的结果。” “自恋。关他们什么事。” “自己喜欢的人出问题,怎么不关自己的事。” “诡辩。” “切,就说你不懂,好了,他们快回来了,我们吃完饭睡一会儿怎么样?幸好今晚没课,我们早点回家睡觉……” 他絮絮地说着,语气很绵,催眠似的,我渐渐支撑不住,用胳膊支着头,很快倒在桌子上,视线里他也枕着胳膊睡了过去,这种不确定的睡眠短暂却解乏,打一个盹就能让我们的精神好上很多,我希望脑子里没有那些摸不清的疑问和快要成型的不安,它们黑漆漆的,似乎在笑,我的脚走在长街上,好像有很多人在叫我。 我突然惊醒了。 真的有人叫我,班长他们拿了两盒饭让我们快点吃。 我惊惶地看着他们。我想起他说的话。 “比如现在好朋友要是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他会说这句话? 我回忆语境,回忆前边的话和后边的话,没什么问题,他只是随口说说,他那么困,恐怕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他嘟嘟囔囔的,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着班长,副班长拉着作家在旁边说话,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要把一个座位放在心上,眼镜在旁边装可怜说他也需要这样的死党,班花说他做梦,他们和往常一样笑着,闹着,就在我们身边。 我们死了会影响他们的成绩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好受。他们不是经历过太多人生离合的我们,他们的生活里有亲情,有友情,有一路的赞誉,有良好的心态,有小算盘,也有对他人的奉献和体恤。噩耗会让他们懂得人生无常,这不是他们的年纪该懂的。 我有些难过。我想我应该更多地为作家他们留下一些提高计划,这样我离开后他们才不会偏离复习主线,也能弥补一点我给他们造成的冲击。他无意的话提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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