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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试着在诊疗里多说点园区生活的细节和带来的怕,可小心地绕开所有关于昆楚和眼下处境的真实感受,只说是“严的恩人”和“得适应新环境”。 米勒博士好像接受了他这说法,带着他做创伤记忆的慢慢暴露和认知重构练习,教他些对付心慌和噩梦的法子。 这些法子有点用,起码让他半夜吓醒的次数少了点。可每回诊疗完,看着屏幕上米勒博士温和鼓励的笑,差猜心里都会冒出更深的空落感。 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在用医生的专业,治那些被允许露出来的口子,却把最血糊糊、最要命的口子死死捂着。 这天下午,语言课下了,老师走之前,忽然用中文轻轻说了句:“差猜先生,您学得真快。有些事……兴许能变,可要耐着性子,用点脑子。” 说完,她像往常那样微微点点头,快步走了,好像刚才那句只是差猜耳朵出了毛病。 差猜僵在那儿,心咚咚地撞。又来了!这种藏着掖着的暗示!上回是“更多机会”,这回是“能变”?啥意思?谁让说的?昆楚?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是鼓劲儿,还是试探?又或者……是这庄园暗流里,另一股他摸不透的势力搅出的一丝水花? 他不敢往深了琢磨,把这句话死死按在心里,连日记里都不敢提。可他开始更留神语言老师的举动。她总是那么专业、温和、隔着距离,除了讲课,从不多嘴。 可偶尔,在她纠正他发音、俩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差猜好像能抓到一丝飞快闪过的、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像可怜他,又像……别的什么。 庄园里其他人呢?颂西老师永远严肃,康复师只盯着身体数据,仆人们脸上没表情。每个人都像这座精密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按着点儿转。 差猜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没声的谜里头,能看见些模糊的线,可拼不出整张图。 昆楚走的第五天,差猜收到个包裹,直接送他屋里了。没写谁送的,可包得讲究。 他疑疑惑惑地打开,里头是本精装的、厚墩墩的英文原版小说——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书是崭新的,可扉页上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写了一行字:“To Chachai, for the moments between the lines.”(致差猜,为了字里行间的片刻。) 字儿不认识,不是昆楚的。差猜的心猛地一跳。谁送的?宋律师?语言老师?还是……某个他压根不知道的人? 他拿起书,手指头拂过滑溜溜的封面。《月亮与六便士》,一个讲追寻心里那点真东西、逃开世俗枷锁的故事。送这书的人,想说啥?“字里行间的片刻”又是啥意思? 他觉得一股凉气爬过后脊梁,又有点莫名的、说不清的悸动。这书像把钥匙,轻轻敲了敲他心底那扇关死的、关于自在和自己的门。可它打哪儿来?是好意,还是另一个更漂亮的套? 他不敢把书明摆着,小心地藏进了衣柜深处,跟那本兰花册子搁一块儿。可那几个字儿老在脑子里晃: “为了字里行间的片刻”……是在点他,就算被看得再死,也能在看书时找口喘气的缝儿? 那天晚上,他头一回在日记里,用含糊得不能再含糊的词记了这事:“收到没名儿的书一本,讲艺术和跑。疑是试探或碰巧。先收着,没看。”他犹豫了一下,没写书名和那行题字。 夜深了,庄园里静得吓人。差猜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腕子上的表小声滴答,昆楚走的倒计时在无声地流。 庄园暂时的主事人(宋律师)按部就班,老师们话里有话,没名儿的书悄悄冒出来,暗处的“清理计划”好像正一步步往前推……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慢慢转着的漩涡边儿上,脚下是看着平静的水面,水底下却暗流乱窜,藏着不知道的力量和凶险。 昆楚是漩涡的正中心,什么都捏在手里。而他,这个扒在漩涡中心边上的小不点儿,却开始隐隐觉出别的暗流在扯他。 想跑的念头,对园区会咋样的惦记,对自个儿处境的恨,对妈的责任,对那本神秘书的好奇,对语言老师那话的糊涂……所有这些心思和线头绞在一块儿,织成一张巨大的、乱糟糟的网,把他缠得死紧。 他不知道哪根线是活路,哪根线是坑。 他只知道,昆楚不在的这段“空档”,面上静,底下却翻腾得厉害。而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小心,更警醒,同时,也更得使劲儿……去看,去听,去琢磨。 为了那也许有的、“字里行间的片刻”。 也为了心底深处,那个一直没完全灭掉的、关于“林砚”的火星子。
第24章 侧影与“馈赠” 昆楚走的第七天,庄园里来了位不速之客——那位在家族聚会上露过脸的、看着就精干的中年男人,昆楚的叔叔,昆楚管他叫“颂恩先生”。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俩像助理的,还有个看着像高级管家的老头儿。这趟像是来处理家族在清迈这边的产业,顺便在庄园落脚。 颂恩先生一到,庄园里的仆人腰弯得更低了,连颂西老师讲课的声儿都不自觉地往下降了降。 差猜被嘱咐了,颂恩先生待的这几天,没啥事尽量在自己屋里待着,少碰面。这正合差猜的意,他巴不得不跟这些家族要紧人物打照面。可有些事,躲不过。 这天下午,差猜按康复师的要求,在院子里慢走。太阳挺好,他沿着碎石小道,心不在焉地挪步子,脑子里还在转那本《月亮与六便士》和那行神叨叨的题字。 不知不觉,晃到了靠主楼侧边露天茶座附近。 茶座里,颂恩先生正跟宋律师说话。俩人背对着差猜这头,声儿不高,可顺风飘过来几句。 “……阿楚这回去欧洲,不止是谈那笔航运生意吧?”是颂恩先生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里头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 宋律师的声儿恭敬又小心:“是的,颂恩先生。昆楚少爷确实还有些别的安排,具体细节我不便……” “跟我还绕弯子?”颂恩先生轻笑了声,听不出高兴不高兴,“是不是跟南边橡胶林里那摊‘脏东西’有关?” 差猜的脚步骤然钉死,血像是一下子冻住了。橡胶林!脏东西!他屏住气,下意识闪身躲到一丛茂密的九重葛后头。 宋律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少爷确实对那片地方最近的……治安,上了点心。” “上心?”颂恩先生哼了一声,“他那脾气,光是‘上心’?怕是早想连根拔了。 也好,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早该扫干净了,省得脏了家里的名声。上回聚会,我就瞧见他身边带着那孩子……”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词儿,“那孩子,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差猜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手指头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 “……是。”宋律师回得短。 “难怪。”颂恩先生的声儿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种居高临下的了然, “阿楚打小就这性子,自己的东西,别人碰了,就得付出代价。那地方伤了他的人,他自然不会放过。不过,用这法子‘补’或者‘收着’,倒像他的做派。” 语气里好像有丝不赞同,可更多的,是对侄子这套路数的无可奈何和某种程度的默许。 “少爷心里有数。”宋律师低声道。 “有数?”颂恩先生像是笑了笑,“他那‘数’,就是绝对的拿捏。也好,起码那孩子看着还算安生,没惹乱子。 这回清理,你盯紧点,要干净,别留尾巴。尤其是那些知道太多的‘蛇头’,处理利索了,别让半点脏水溅到家里。” “是,颂恩先生。少爷已经布置周详,相关证据链和……处理法子,都备妥了。等欧洲那边事一了,就动手。” “嗯。”颂恩先生应了声,话头转回了生意,“那批从仰光来的木材……” 后头的话,差猜听不清了。他背靠着又凉又糙的树干,浑身发冷,冷汗把后背衣裳都浸透了。 昆楚的“清理”,果然不光是嫌恶,更是因为“他的东西被碰了”要报复、要扫除。 那些还在园区里遭罪的、那些像他一样的受害者,在昆楚和颂恩这种人眼里,大概根本不算个事儿,只是“脏东西”的一部分,需要被“干净”地“处理”掉,免得“脏了名声”或者“溅到家里”。 而他,差猜(林砚),是这场冷血清洗的引子,也是昆楚“补”或者“收着”的“战利品”。一个还算“安生”、没惹事的“战利品”。 巨大的恶心和悲哀淹了他。他原以为自己能借着昆楚的手看见点公道,哪怕这公道是打私心里长出来的。 现在看,他太天真了。在绝对的权势跟前,没公道,只有利、脸面,和冷冰冰的效率。 不知过了多久,茶座那边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差猜才像被抽干了力气,慢慢从花丛后头挪出来。太阳扎眼,可他觉不到半点暖。 他魂不守舍地挪回自己那间套屋,反锁了门。坐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半天没动。 吃晚饭时,他一口也咽不下。送饭的仆人收走几乎没动的盘子时,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可没多问。 晚上,他头一回主动翻开了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掀到扉页,看着那行“为了字里行间的片刻”。 片刻?在这么一个被彻底捏着、连报仇都只是主子兴头上的冷酷游戏里,他还能有自个儿的“片刻”吗?送书的人,是不是也知道这残酷的底细? 他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孤独和没指望。这庄园像个漂亮的坟,埋了“林砚”,也困着“差猜”。 外头那个世界,那个他曾拼命想逃回去的世界,好像也没啥真出路、真公道。 起码,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只有昆楚那样冰一样硬、山一样压着的意志说了算。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不是送东西的仆人,敲的声儿不一样。 差猜警觉地问:“谁?” “是我,差猜先生。”门外传来语言老师压低的嗓音,“开下门,有东西给您。” 差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语言老师飞快地闪进来,手里拿着个普通的文件袋,神色有点紧。 “这个,”她把文件袋塞给差猜,话说得很快,“是昆楚先生走之前吩咐的,说要是您……在有些时候显得特别慌或者不安,让我交给您。他说……也许能让您定定心。” 差猜愣住了,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我只能送到这儿。您自己看吧。我啥也没说。”语言老师说完,像怕被人瞧见,匆匆走了。 差猜关上门,心咚咚地撞。昆楚留的?在他显得“特别慌或者不安”的时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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