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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事儿?”差猜盯着他,目光锐利,“迟到早退,干活出错,是小事?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往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钻,也是小事?李栋,你爷爷让你出来,是学本事挣干净钱,不是让你学赌、败家!” “谁……谁赌了!你别瞎说!”李栋脸色变了,嘴还硬,但底气虚了。 王海波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害怕地瞥了李栋一眼,脑袋耷拉下去。 差猜不再看李栋,转向王海波,声音放沉了些,但压力没减:“海波,你爸的病,怎么样了?上次汇的钱,顶用吗?” 王海波浑身一抖,眼泪唰地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砚哥……我对不住你……我……我是没法子了啊!我爸的药不能断……厂里那点工钱,根本不够……栋子说,去玩两把, 手气好就能翻身……我……我开头是赢了一点,后来……后来全折进去了,还欠了陈老板的钱……利滚利,我还不上啊砚哥!” 他抱着头,哭出声来。 李栋脸白了,想拦王海波已经来不及,只能慌里慌张地辩:“砚哥,不是……是他自己手臭!跟我没关系!” 看着地上崩溃痛哭的王海波和旁边色厉内荏的李栋,差猜胸口堵得难受。火气,失望,还有更深的无力。他该更早拦住,更早插手。现在,王海波已经陷进去了。 “欠了多少?”差猜问,嗓子发干。 王海波报了个数。不算天价,但对一个普通工人来说,是笔能压死人的债,照那种高利贷的算法,翻起来快得很。 “陈老板那边,给多久期限?” “……半个月。还不上,就……就找我家里,或者……” 王海波吓得说不下去。 差猜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事,他一个人捂不住了。赌债,高利贷,牵扯到外面的黑势力,随时可能把火引到公司,甚至……烧到他身上,烧到昆楚那儿。 那点想报恩的心软,在冷冰冰的现实和看不见的大祸面前,显得又傻又苍白。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当个管事的,不光是给机会、拉一把。 有时候,得做冷血的、顾大局的选择,还得扛起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包括良心上的债。 “这事,我会处理。”差猜睁开眼,眼神已经静下来,但那静底下,是一片冷硬的决断,“李栋,王海波,从现在起,你们停职。没我点头,待在宿舍,不准出门,更不准再碰那个姓陈的。听明白了?” 李栋还想犟,可对上差猜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打了个寒颤,话卡在喉咙里。王海波只是瘫在地上哭。 让等在外头的林涛把人带回宿舍看住后,差猜一个人在那间昏暗的小办公室里坐了挺久。窗外,清迈的夜灯火通明,热闹是别人的。他只觉着浑身发冷。 最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昆楚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那边背景很静。 “先生,”差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是平,底下却绷着根发涩的弦,“有件事,得跟您汇报。我引荐的那几个同乡……出了岔子,沾了外面赌档和高利贷。是我没管好,失察了。”
第75章 边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即使隔着听筒,差猜也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无声的压力漫过来。他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等着。 “人在哪儿?”昆楚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起伏,是处理公事时那种平。 “控制住了,在宿舍。赌债那头,是个本地有帮派背景的地下钱庄,领头的姓陈。”差猜尽量让声音稳。 “陈昌?”昆楚似乎对这名字有点印象,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倒是会钻空子。你打算怎么弄?” 差猜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这才是考校。昆楚在问,也在试。他强迫脑子转起来: “按公司规矩,他们严重违纪,沾赌,影响干活,还可能惹来外头麻烦,该立刻开除,看情况报警或遣返。” “嗯。还有呢?”昆楚声音里听不出倾向。 “但是……”差猜顿了顿,嗓子发干,“王海波家里情况特殊,爹病重等钱救命,他是被李栋拖下水的,现在欠一屁股债,没路走了。直接开除,高利贷那帮人可能逼死他。 李栋是村长孙子,当年……对我家有过情分。直接送警或者让高利贷收拾,恐怕……” “恐怕什么?”昆楚打断他,语气还是平,“怕人说你忘恩负义?怕他们家里闹?还是怕自己心里过不去?” 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在差猜心口上。他没法否认。都是。 “所以你觉得,因为他们家里难,因为他们帮过你,就能破例?就能由着他们碰红线,甚至把麻烦引到公司,引到我这儿?”昆楚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冷硬, “差猜,我让你管,是让你学着用规矩管人,不是让你拿人情管事。规矩立了,就是让人守的。守不住,自己担着。这道理,还用我教?” 差猜脸上有点烧,是难堪,也是清醒。他知道昆楚说得对。在昆楚那儿,规矩和控风险,比什么温情都顶用。 他之前那点犹豫和心软,落在昆楚眼里,大概就是软肋,是不及格。 “对不起,先生。是我没想透,心软了。”他低声认。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然后,昆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好像缓了那么一丝丝: “心软不是坏事,但得看用在哪儿,怎么用。你想保他们,行。前提是,把麻烦铲干净,而且,没有下回。” “请先生指点。”差猜立刻接话。他知道,昆楚肯这么说,就是给了机会,也是教他。 “第一,赌债的钱,你不能替他们还,一分都不行。”昆楚声音冷下来,“你今天帮他们还了,明天他们就敢欠更多,还会觉着有你兜底。赌这毛病,不断了他们念想和后路,好不了。” 差猜心头一凛。是这么回事。 “第二,他们没犯泰国重罪,就是违反公司规定和欠债。警局和移民局,用不着惊动。”昆楚继续道,语气里有种把控全局的冷静, “那个陈昌,我让人去递个话。债,按最开始的本金加合法利息顶格算,多一分不给。钱,让他们自己家里想办法凑,或者以后在别处打工慢慢还,陈昌懂分寸。” 意思是,昆楚会动关系,把高利贷的威胁压下去,变成一桩普通债务,但还钱的担子,还在李栋和王海波自己肩上。这既解了眼前的险,也没让他们彻底脱了责。 “第三,人,不能留。”昆楚下了判词, “绿洲贸易,包括我名下其他干净产业,没他们的位置了。今天敢赌,明天就敢偷,敢卖公司消息。一粒老鼠屎,坏一锅汤。而且,留着他俩,对别的守规矩的人,不公平。” 差猜沉默。他知道这是最合理、也最顾全大局的决定。只是…… “那……怎么让他们走?”他问。直接开除撵回去,太生硬,也容易炸。 昆楚好像早就想过,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让他们自己选。你把实情告诉他们家里。赌钱,欠债,坏了公司规矩。家里要是还想让他们在泰国别处找条正路走,就自己凑钱把这里的债平了,然后把人领回去,管好。 要是家里管不了,或者觉着回去也没活路,那就按自动离职算,公司出警告函,取消工签担保,让他们自生自灭。泰国正规路子,他们往后就别想了。” 把选择权,或者说,把压力和决断,扔一部分回他们自己家。同时,也掐断了他们在昆楚地盘上任何再被“照顾”的可能。冷酷,但斩草除根。 “至于你,”昆楚话头一转,落到差猜身上,“人是你引来的,出了事,你脱不了责。把这事扫尾扫干净,稳住其他同乡,写份详细的报告和检讨给我。 还有,绿洲贸易那边,类似的人事管理和风险排查,你拿个更严的章程出来。” “是,先生。我明白。”差猜应下,心里沉,但脑子清楚多了。昆楚画了框,也划了线。 之后两天,对差猜来说像场熬人的试炼。他先让昆楚派去的人妥帖处理了和陈昌那边的债务,把高得吓人的非法利息压下来,定了最终还款的数和期限(比高利贷宽,但仍是笔巨款)。 然后,他让林涛把李栋和王海波分别带进那小办公室。 他没吼,也没多骂,只是冷静地告诉他们公司的最终决定:开除。以及,昆楚先生出面后,和陈昌那边谈妥的债务处理办法。 李栋听完,先是瞪大眼不信,接着是恼火,最后变成怕。“砚哥!你不能这样!开除我,我回去怎么跟我爷交代?那些债……那么多钱,我家哪还得起?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王海波则面如死灰,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我爸的药咋办……” 差猜看着他们,心里已经是一片冷硬的静。他拿出手机,调出录音功能,搁在桌上。 “现在,给你们家里打电话。把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赌钱,欠债,被开除了。说完,电话给我。” 这是昆楚交代的关键一步——让家里知道,让最在意他们、也最能管住他们的人,直面真相,扛住压力,做选择。 李栋和王海波哆哆嗦嗦,在录音下给家里拨了电话。那头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惊,骂,哭,求。李栋的村长爷爷气得声音发颤,连着跟差猜赔不是,保证一定想办法凑钱,马上让李栋滚回去。 王海波的妈在电话里哭得几乎背过气,他爹抢过电话,声音老得像破风箱,但最后说:“海波……回来吧,爹这病……不治了,咱不欠人家的,回来……” 听着电话里那些熟悉乡音里的痛苦和绝望,差猜的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但他没动摇。他知道,这时候心软,才是对他们、对其他人、对往后更大的不负责。 他接过电话,尽量用平的口气,跟两边家长说明了情况,强调了赌的危害和公司规矩的硬,也转达了债务了结后的安排(本金加合法利息,分期)。 他没提昆楚,只说公司上头定了开除。最后,他给了两条路:家里凑钱,把人领回去;或者,撒手不管,让他们在泰国自生自灭。 结果没意外。两家哪怕砸锅卖铁,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异国他乡成黑户,或者更糟。 李栋的爷爷几乎当场就諵砜答应尽快借钱汇来。王海波的爹妈也在悲痛里选了让他回去。 挂了电话,李栋和王海波像被抽了筋,瘫在地上,之前那点气性全没了,只剩悔和怕。 差猜让人把他们带回宿舍,严加看管,等家里汇款和安排回程。他亲自盯着整个过程: 收拾行李,注销门禁,结算最后那点工资。送他们上去机场的车前,他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眼神静得像潭水,两人不约而同低下头,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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