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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栋法式殖民时期的老别墅,隐藏在高大的绿树之后。推开铁门,庭院里种满了各种花草,一条石子路通向主楼。 沈志远坐在客厅里等着他们。他穿着传统的越南长衫,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依然清明。 “申烬。”他看到申烬进来,微微点头,“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申烬在他对面坐下:“您见过她?” “见过。”沈志远说,“她小时候,我常去沈家。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只蝴蝶。” 他顿了顿:“后来她长大了,就不跑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别人跑。” 这句话让申烬心中一动。 “沈老先生,”阮雪檐开口,“您找我们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们吗?” 沈志远点点头,从身边拿出一个木盒。盒子很旧了,漆面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是静宜留给你的。”他把盒子递给申烬,“她最后一次回越南时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就把这个给你。” 申烬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 封面是褪了色的粉色,看起来是少女用的那种。翻开第一页,字迹稚嫩而工整: “沈静宜,1975年9月入学记。” 这是沈静宜少女时期的日记。 申烬一页页翻看。前面的内容很普通——校园生活,朋友交往,喜欢的书,讨厌的课。但翻到1978年时,内容变了。 “父亲的公司破产了。家里欠了很多债。母亲整天哭,父亲喝醉了就打人。我想要逃离这个家。” “今天有个男人来找父亲,说是可以帮我们还债,但有个条件……他要我嫁给他儿子。那个男人姓申,他儿子叫申振海,比我大十岁。” “我答应了。没有选择。至少,申家有钱,我可以过上好日子。至于爱情……那是有钱人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再往后翻,日记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 “1979年3月。回来了。一切都变了。我也变了。” “1979年5月。他们说要把我嫁给申振海。我没有拒绝。无所谓。” “1980年1月。申振海从来不回家。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房子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后面的很多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的纸根。 翻到最后几页,日期已经是2007年。 “今天又去了越南。选了一个女孩。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当年的我。” “她叫阮氏香。十八岁。” “我把她带走了。不是救她,是毁了她。和我一样。” “我真是个魔鬼。”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蝴蝶。短暂,但自由。” 申烬合上日记,沉默了很久。 沈志远看着他,轻声说:“你母亲这一生,活得很苦。但她在最后的时刻,还是选择了告诉你真相。这说明,她心里是有你的。” 申烬抬起头,眼眶微红。 “谢谢您。”他说,“谢谢您一直保管着这些。” 沈志远摇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替她守着这些,等着你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我这一生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最让我后悔的,是当年没有帮静宜一把。”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她来找过我,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但我……我告诉她,认命吧。” 他转过身,看着申烬:“你是她的孩子,你替她活出了另一种可能。这让我这个老头子,心里好受了一些。” 申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沈志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五月二十日,胡志明市。 离开越南前的最后一天。 阮雪檐陪阮秋去看了青龙夫人——黎氏青的墓。墓在城郊的一座寺庙里,很安静,四周种满了花。 阮秋在墓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黎氏青穿着军装,英气逼人。那是她年轻时的样子,还没成为“青龙夫人”,还没成为那个让整个东南亚闻风丧胆的黑帮女枭。 阮雪檐站在远处,没有打扰姐姐。 等阮秋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微笑。 “走吧。”她说。 “说完了?” “嗯。” “说什么了?” 阮秋想了想:“说谢谢她。谢谢她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了赎罪。谢谢她救了妈妈,虽然晚了点。” 她顿了顿:“还说,下辈子,做姐妹吧。亲的那种。” 阮雪檐轻轻抱住她。 “会的。”他说。 下午,申烬和阮雪檐一起去了湄公河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走近这条河。河水宽阔而浑浊,缓缓流向大海。两岸是茂密的热带丛林,偶尔有渔船划过,留下长长的波纹。 “你母亲叫阮氏香。”申烬看着河水,“我母亲叫阮氏香。她们都叫这个名字。” “巧合吗?”阮雪檐问。 “也许是命运。”申烬说,“让两个同名的女人,生下了两个相遇的人。” 阮雪檐转头看他。 阳光洒在申烬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看着河水,很平静,很安然。 “申烬。”阮雪檐忽然说。 “嗯?” “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申烬想了想:“先把申氏的转型方案推进下去。然后,找个时间,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 “然后呢?” “然后……”申烬看着他,“然后和你一起,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阮雪檐笑了。 “好。” 夕阳西下,湄公河被染成金红色。两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河水的那一头。 远处,有渔夫唱着歌,收网归航。 明天,他们就要回澳门了。 但此刻,在这条流淌了千年的河流边,他们什么都不想。 只想这样站着,看着,和彼此在一起。 这样就很好。 五月二十一日,胡志明市新山一国际机场。 阮氏芳来送行。她拉着申烬的手,不停地叮嘱:“要照顾好自己,要常来信,要是有时间就回来看看……” 申烬一一答应。 阮秋和黎文雄握手告别。黎文雄说,等退休后,会去澳门看看他们。 “到时候我做东。”阮秋笑着说,“请您吃澳门最地道的葡国菜。” 登机广播响起。 三人走向安检口。 回头时,阮氏芳还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黎文雄站在她身边,也挥着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飞机起飞后,阮雪檐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胡志明市。 这座城市,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寻找真相,第二次是寻找归宿。 两次都找到了。 他看向身边的申烬。申烬已经睡着了,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这些天他太累了,终于可以放松一下。 阮雪檐轻轻握住他的手。 申烬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满机舱。 阮雪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母亲黎氏清最后那个微笑。 申烬站在阮氏香墓前的背影。 阮秋和黎氏青墓前的低语。 湄公河上金红色的夕阳。 还有那只银手镯,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腕上。 那是母亲阮氏香留给申烬的遗物,申烬又转赠给了他。 两个母亲,两个儿子,两条生命,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命运从来不是单行道。 它像湄公河一样,有无数支流,分分合合,最终汇入同一片大海。 而他和申烬,就是那两条注定要相遇的支流。 飞机继续向前。 飞向澳门,飞向明天,飞向所有未知但值得期待的以后。 窗外,云海茫茫,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第47章 归来 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澳门国际机场。 飞机降落的瞬间,阮雪檐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但和胡志明市那种湿热的热带阳光不同,澳门的阳光里带着一丝海风的清凉。 “到了。”他轻声说。 申烬从浅眠中醒来,揉了揉眼睛。这一路他睡得很沉,难得没有做梦。 “几点了?” “下午三点。” 申烬看向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澳门塔,友谊大桥,氹仔的酒店群……那些他看了二十多年的建筑,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新鲜感。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回来,心境不一样了。 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大厅,陈默已经在等着了。 “申总,阮先生,阮小姐。”他迎上前,接过行李,“车在外面。林娜让我转告,公司一切正常,不用担心。” “她呢?”申烬问。 “在横琴岛。”陈默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是项目那边有点急事,今天回不来。” 申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友谊大桥向澳门半岛驶去。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快艇划过,拖曳出白色的浪花。 “感觉不一样了。”阮雪檐忽然说。 “什么不一样?” “这座城市。”他看着窗外,“以前回来,总觉得有什么等着我去处理——麻烦,危机,需要应对的人和事。这次回来,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是因为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申烬说。 “是吗?”阮雪檐转头看他,“那接下来呢?” 申烬想了想:“接下来,就是生活了吧。” 生活。这个词听起来很简单,但对这两个从十六七岁就开始在豪门漩涡里挣扎的人来说,却是最奢侈的东西。 车子先送阮秋回公寓。阮秋下车前,抱了抱阮雪檐。 “晚上过来吃饭。”她说,“我做饭。” “好。” 阮秋又看向申烬:“申烬也来。” 申烬点头:“谢谢阮秋姐。” 车子继续驶向申烬的公寓。阮雪檐没有下车,只是对司机说:“先送申总上去,然后送我。” 申烬看他:“不上去坐坐?” “累了。”阮雪檐靠在椅背上,“想回去睡一觉。晚上见。” 申烬点点头,下车。 走进公寓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子还停在门口,阮雪檐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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