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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的大理石瓷砖在眼里变成了纯黑色,盯久了,竟然旋转起来,就像是漩涡。 肖长乐突然想到他和邹一衡聊过葬礼的话题,邹一衡说他参加的葬礼没有人哭,他回邹一衡说自己会为他哇哇大哭。 他是真心的。 邹一衡带笑的眼睛出现在眼前,邹一衡对他说“谢谢”。 漩涡停了下来。 刚刚进电梯的时候,他听到肖未叫邹一衡“一衡哥”,肖未凭什么这么叫,他们很熟吗? 魏菀打断了他越来越奇怪的思绪。 她平时不会和他搭话,看见他只用一些语气词来表达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是"哈",心情一般的时候是"哼",心情差的时候是"嘁",再多加一句"我他妈懒得跟你废话"。 今天大概是因为不安,坐了不到十五分钟,魏菀又没话找话地说:"你说肖未带上去的人是谁,那气质不像肖未的同学,难道肖仲和这么早就开始培养肖未接班了?你能不能多少学学肖未?你在你爸面前跟死了亲爹似的,你说他能乐意见到你?" "我样样不如肖未,那你怎么没生出来他?肖仲和不乐意见到我,"肖长乐提高声音,他这一刻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肖未的名字,坐在这里突然变得煎熬,"也不乐意到你,够了吗?" “你喊什么!”魏菀以更高的声音盖过他。 肖长乐猛地站起来,走到金碧辉煌大厅的门口。 邹一衡的笑还在眼前。 邹一衡会和肖未一起下来吗? 邹一衡会在电梯里问肖未关于自己的问题吗? 肖未会怎么告诉他? 总之,不会是好话。 听了肖未的话,邹一衡还会把自己当做是朋友吗? 邹一衡搬家的时候,还会叫他吗? 还会和他一起吃包子吗? 还会看着他笑吗? 还会担心他吗? 对面马路上的信号灯,由红变绿,车一辆接一辆,都有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谁。 明明他连眼神都不敢和邹一衡对上,却又忍不住想,肖未是怎么认识邹一衡的? 世界真的很小,他听过六人定律。定律说,人与人之间只隔着六个人,今天他相信了。 "一衡哥。" “一衡哥。” “一衡哥。” 他们很熟吗? 有多熟? 肖长乐眼前的信号灯由绿变红。 “一衡哥,”肖未跟着站起来,问道,“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邹一衡拒绝道,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楼下等着的人,不需要解决吗?” “不用管,”肖未毫不犹豫,“你今天又没开车,让我送你好不好嘛。” 邹一衡:“那送到电梯门口吧。” 肖仲和跟着肖未把邹一衡送到门口,语气温和:“今天招待不周,小邹多担待。改天有空,来家里吃顿便饭。你那边要紧事就别耽误,什么时候得闲,随时欢迎再上来坐坐。” 助理刷开电梯的门,邹一衡走进去,肖未挥手开朗地笑着说:“那之后再见啊,一衡哥。” “好。”邹一衡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下行。 他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肖长乐。 肖长乐的吃惊应该会比自己更多,但面上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平静得过分。 进门的时候,邹一衡跟在肖长乐身后才发现——虽然他只留下一个安静的背影,但压抑却透过他绷紧的后背,掐在掌根的十指,从僵直不动的肩胛到像被勒住的步伐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邹一衡心里十分确定,当下不是和肖长乐说话的好时机。 而且肖长乐明显也没打算和他说话,连一个点头打招呼都没有。肖长乐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他想,根本还不到时候。 即使他早已经知道一切,一切也不该在这种时刻,以这样的方式被揭开,再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尤其是,所有人都清楚肖长乐会在意。 肖长乐在意自己的出身,在意自己的父母,更在意这些事被人知道。 肖长乐的视线游离,却像被灼伤过的飞蛾避开火焰一样避开他。 于是邹一衡知道了,肖长乐特别不想让他知道。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 看他在被魏菀骂的时候保持沉默,看他在被肖未叫进去的时候保持沉默,肖长乐一直沉默着,举止却依旧井然,甚至过分端庄了。仿佛早已经无师自通,在越难堪的时候,越要站得笔直,崩溃是不被他自己允许的。 肖长乐不说话,邹一衡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没办法开口。 他很明白肖长乐就是这样的人,也明白他应该尊重肖长乐疲惫至极后的克制,把委屈和伤口层层包裹,只露出最体面的部分给外人的努力。 他向来很尊重体面。 他一向都很有分寸。 但心疼像竹刺扎在指尖,不尖锐,存在感却很强。 他当然知道肖长乐为什么沉默。 当一个人在情绪上可以依靠和信任另一个人,并由此获得安全感,他在面对外部世界的时候,就能更有勇气去探索和成长。因为他确定,在遇到困难时,他可以退回到安全基地,寻求安慰和支持。 但肖长乐没有,所以他沉默。 肖长乐总是沉默。 压抑是他学会的语言,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机制。 不然肖长乐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活着。 电梯停在一楼,电梯门打开,邹一衡大步向门口走去。 但肖长乐不知道的是,压抑之后,愤怒不会消失,痛苦也不会结束,而是变成了死火山。 等着有一天积累到临界点,重又被触发,再以千百倍的威力,把人炸得粉身碎骨。 情绪需要表达然后消化,而不是压抑。 只是从来没有人接住过他的情绪。 邹一衡又瞥了眼手机,微信上肖长乐发过来的天空澄澈晴朗。 “今天天气挺好的。”他说。 邹一衡往前看,肖长乐的背影映在远方不变的天空中,他一个人站在门口,邹一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邹一衡走到肖长乐身边,第一次对他命令道:“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注:安全基地是依恋理论中的概念,由心理学家约翰鲍尔比提出。 大意指的是个体(特别是婴幼儿)在情感依附对象(如父母)那里获得安全感,这种依附关系能使个体安心地探索外部世界。 在成年关系中,一个值得信赖的伴侣也可以被称为安全基地。
第46章 往前走,不回头 肖长乐和邹一衡一起站在路边,冲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发愣。 他还没回过神来。 对邹一衡现在就站在他旁边这件事,肖长乐还没回过神来。 刚刚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人和在耳边响起的声音,结结实实吓了他一大跳。 肖长乐回过头去,除了邹一衡,没有其他人,尤其是没有肖未,邹一衡的话只能是对自己说的。 邹一衡不容反驳地说:“跟我走。” 邹一衡一向是温和的,笑起来眉眼温柔,但当他神情一沉,眼神冷下来,气质仿佛彻底变了。 被邹一衡的眼神一扫,肖长乐只觉得分不清自己的后背是发凉还是发烫。 邹一衡没打算等肖长乐回答。 这不是个询问。 说完邹一衡就越过了肖长乐。 肖长乐还没反应过来,邹一衡手一伸,准确地拽住了他胸前的书包带子。邹一衡没收着劲,拉力不小,肖长乐赶紧把书包背好,被带着跟上去。 这不是“跟我走”,这是“不得不走”。 邹一衡拽着书包带没放,肖长乐也没反应过来叫他,说自己会跟着他走,他可以放手,只觉得带子有点儿短,邹一衡又离自己太近了。 肖长乐心里越紧张,思维越是发散,他不敢抬头,边走边盯着地下,很怕自己一不注意,一脚踩上邹一衡的脚后跟。 邹一衡穿着棕色休闲鞋,鞋带看着像是装饰,穿脱应该能一脚蹬,如果自己不小心踩上去,大约能把邹一衡的鞋踩掉。 他想象着邹一衡单脚站在路中央的画面。邹一衡的袜子是什么颜色? 恍惚间,似乎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肖长乐刚要回头,就被邹一衡按住了后脑勺。 “别回头。”邹一衡说。 这句话肖长乐听清了。 肖长乐立刻点头,说:“哦。” 往前走,不回头。 但身后的声音他却觉得熟悉。 下一句话声音变大了,肖长乐勉强听清,是魏菀在后面喊:“你他妈去哪?” 肖长乐心说他也不知道,但他牢记着邹一衡的话,没回头,没回答。 “三,二……”邹一衡在旁边低声倒数。 肖长乐这才诧异地抬头,把目光从脚后跟移到邹一衡脸上,轻轻接住邹一衡放过来的目光。 邹一衡笑了笑,是肖长乐熟悉的温柔,他看着肖长乐,猛地提高音量:“一,跑!” 邹一衡跑字一说完,撒手放开肖长乐的书包带子,往前冲去,肖长乐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就已经跟上了他。 迎面风呼呼地扑在脸上,书包有节奏地敲他的腰。 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儿,肖长乐盯着邹一衡的后脑勺,开始加速摆动手臂。 邹一衡穿着休闲鞋,他穿的是运动鞋,肖长乐发现自己竟然得尽全力才能跟上邹一衡。 腿长在跑步中这么占优势吗? 肖长乐咬牙又提了点儿速。 大冬天的马路上,他们一个二个跑得飞快,用刚抢完银行撤退的速度。 路边有人停下来看他们,邹一衡又转过一个弯。 行人和车,肖长乐全没注意,他眼里只有邹一衡,全神贯注地追着邹一衡跑。 生怕一个错眼,就把人跟丢了。 虽然这里转过弯也都是笔直的大路,不是瓦片街那种恨不得修成迷宫、弯来又拐去的小道,但肖长乐仍然死死地盯住邹一衡的背影。 就像……他真的能追上他。 跑过大约三条街,又转过两个弯,邹一衡才慢慢减速,肖长乐也跟着调整呼吸,放慢脚步。 再过一条街,减到了平时散步的速度。 肖长乐跑过之后,有一点儿轻微的喘,眼前的邹一衡却面色如常,呼吸不乱,还回过头笑着对他说:"跑挺快。" 风声,心跳声,邹一衡看过来的眼神,肖长乐血液上涌,嘴比脑子快:“我成犯罪团伙了吗?狗都没你快。” 肖仲和公司旁边就有银行,他们突然跑起来,真像是没干什么好事的团伙。 "组队抢银行吗?"邹一衡又笑,他跟肖长乐想到一起去了。 紧接着促狭地问:“谁是狗?” 肖长乐叹口气说:“我是狗,我没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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