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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包厢,肖长乐拒绝了服务员帮他挂衣服的询问。 肖长乐走进衣帽间,慢慢地脱下夹克。夹克也很轻,比他自己买的卫衣都轻。 邹一衡给他准备的,肖长乐又开始笑。 抖一抖衣袖,理一理领口,肖长乐一边笑一边伸手小心地把夹克挂在衣帽间的衣柜里。 这个包厢不仅有衣帽间还有客厅。 客厅与餐桌区域用一道雕花玻璃隔断分开,隔断后是一张黑胡桃木的长桌。 桌上摆着低矮的白瓷花瓶,几枝淡绿洋桔梗像是刚从温室剪下,水汽还挂在花瓣边缘。 邹一衡身边的位置空着,肖长乐走过去,轻轻坐下。 “弟弟来了,”江挽说,“这里没有菜单,弟弟想吃什么,报菜名。” “你们点,我不挑食。” 何理说:“别客气,随便点随便吃。” 肖长乐觉得他们都还怪友善的,“我没客气。” “让你邹哥问你。”顾长青说。 邹一衡笑着说:“加个蛋吧。” “什么蛋?”江挽问。 “澳龙蒸蛋吧。”邹一衡说。助力小孩儿的长高梦想。 十九岁应该还能蹦一蹦,也不算梦想。就算不为了长高,肖长乐也该多吃,他偏瘦了。 余光能扫到肖长乐正瞪着自己,邹一衡没转头,忍着笑,认真地说:“多吃点。” 肖长乐用眼神表达“我谢谢你”,但没被问到任何一个问题,肖长乐心里松一口气,打算就放开了吃,争取明年一米八八。 顾长青眼神询问邹一衡,够友善吗?邹一衡勾了个笑。 服务员带着菜名走出包厢,顾长青清了清嗓子,打算以关心开头:“你瘦了。” “还行。”邹一衡答。 关心就到这里,顾长青直奔主题:“你真谈恋爱了?” “怎么了,”邹一衡笑着问,“我谈恋爱你很惊讶吗?” “那必须的啊,谁都搞不定你,大家一直以为你是无性恋,”顾长青食指敲在桌上,咚咚咚三声,像衙门升堂,“我是带着群众的任务来的,务必要问清楚来龙去脉,甲乙丙丁。” 江挽补充:“丁丑寅卯。” 何理跟着凑热闹:“现在请原告发言。” “你们问,”邹一衡抬了抬手,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说,“就为这事专程飞过来,你们主要还是太闲。” “你以为我们是想见你吗,我们想见你对象,”顾长青向邹一衡提要求,特地指出关键,“见真人,不要照片。我们要看看是怎样的天仙,让出家人都破戒动心了。” 不仅动心,办的事儿还挺恋爱脑。 “不行。”邹一衡的拒绝没有余地。 “我先问,”反正今天是没办法见到了,顾长青很识时务,“真谈了?” “还没有。”邹一衡回道。 顾长青和江挽对视一眼,这个“还”字说得很有空间。不寻常,很不寻常。 “还没有是指未来会?”江挽问道。 “有可能。”邹一衡模棱两可。 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邹一衡从来不会模棱两可,顾长青朝江挽眨了眨眼,接着问:“男的女的?” 邹一衡甚至从来没有说过他的性取向,他们都不知道邹一衡是不是还喜欢人类。 “男。”邹一衡爽快地说。 “所以,”顾长青的惊讶不是装的,“你真的出柜了?” 邹一衡回国的时候,他和江挽正在岛上度假,很快就听说邹一衡出柜之后又离家出走了。 顾长青的震惊难以言表:“所以离家出走也是真的?” “真的。”邹一衡点头说。 真恋爱脑啊。 顾长青突然觉得了解一个人还是太难了,哪怕是他二十几年的发小,“我当时还打着国际漫游替你辟谣,他们不敢问你,都来问我,我挨个儿强调‘绝对是假消息,绝不可能是邹一衡,谁都可能这么做,但绝对不是邹一衡’,你这不鸣则已,一来就是爆炸的大场面啊。什么情况?” 菜一道一道地走,每上一道菜,都会先展示摆盘,确认后才轻轻转入桌面中央。 他们仨都放下了筷子等着邹一衡说清楚,邹一衡却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吃,回答也慢吞吞的,顾长青急得想拍桌子:“你先说清楚再吃。” “行,”邹一衡依言放下筷子,“你问。” 又低头对肖长乐说:“没事,你自己吃。” 肖长乐沉默着点了点头。 顾长青接着问邹一衡:“你爸怎么说?” 邹一衡:“哪个?” 顾长青:“亲生。” “你得有个妻子。”邹一衡回道。 顾长青等了几个呼吸,发现邹一衡已经说完了:“没了?就这样?” 邹一衡说:“原话。” 原话,就是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顾长青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人能有多离谱,亲儿子出柜好歹也算个事,就这么一句话就没了? 这一句话还不是问句,是个命令的祈使句。 “见面说的吗?”江挽问道。 邹一衡笑了笑,指尖点在手机上:“手机。” 不很意外,但他们真行。顾长青问:“你怎么说?” 邹一衡:“没怎么说,家里断电就搬出来了。” 顾长青:“然后?” 邹一衡说得轻松,但顾长青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从小到大虽然没看过邹一衡失态,但很早之前,顾长青就觉得邹一衡总有一天要变态。 那年高考,邹一衡在卡在截止的最后一刻改了志愿。 邹一衡平时表现得很好,想法也实在瞒得很好,事以密成这个道理,想必邹一衡铭记于心,志愿的事连他们三个都没告诉。 都提前知道了录取线,他们还特地来恭喜邹一衡,当时邹一衡也没说,直到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门口,他改了志愿的事才被大家发现。 邹一衡在赌,赌他们问过录取线,不会要看录取名单。 大学第一年,邹一衡所有卡全停,申请助学贷款不过,每天去当家教挣学费住宿费生活费。 顾长青经济完全没独立,当天晚上偷偷转钱给邹一衡,第二天上午就跟着被停了所有卡。 江挽和邹一衡在同一个学校,顾长青吃不起饭了,名正言顺地来找江挽蹭饭。 邹一衡骑着单车从校外上完家教课回来,一点良心不剩,不感激他雪中送炭,还笑他说:“你何必。” 云淡风轻,从容自若。邹一衡还是顾长青认识的那个邹一衡。 “你怎么不急?”顾长青完全不理解。 江挽也淡定,他指出问题:“他既然早有计划,钱能不先准备好吗?” 顾长青真不明白,还可能是四个人里唯一不明白的,这让他很不爽。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顾长青问邹一衡,“既然有钱,还到处打什么工?” “我们邹邹装可怜。”还是江挽给顾长青解释,“他在赌,赌他们会不会心软。” 邹一衡没说话,笑了笑。 顾长青转钱的时候,知道被发现是早晚的事,直接顶着一天的限额转给邹一衡,结果那笔钱没在邹一衡卡里待过二十四小时就被撤回来了。 他们的心一直硬着,一整个学期,邹一衡所有的空闲时间,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打工路上。 寒假出期末成绩,邹一衡关掉官网上三门不及格的成绩单,打教务处的电话申请成绩复核。那边回电很快,说是成绩没有问题,顾长青抢过电话,破口大骂。 邹一衡不及格,比他考满分的概率还低。 对面听完了说:“您别为难我。” 他们之前没被收拾过,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多可以收拾他们的办法。 江挽在一边问:“还能转博吗?” 顾长青想起邹一衡读的直博,大概率对成绩和绩点有要求,又开始骂,边骂边砸。 邹一衡没拦他,坐在电脑前,神色很平静,等顾长青砸完,竟然还倒反天罡地安慰他:“不生气。” 顾长青把邹一衡房间的台式电脑也砸了。 江挽和邹一衡买在学校附近的三室两厅,顾长青三天两头也来蹭住。 拿起邹一衡笔记本电脑的时候,江挽拦了顾长青一下,邹一衡看着他们说:“没事,数据有备份。” 顾长青砸完邹一衡的房间,累得完全没力气躺在床垫上。床单被他扒下来,在地上蹬了好几脚。邹一衡把计算好的金额发给江挽,附言:转钱。 顾长青现在怀疑邹一衡当时是想换新电脑了。 “会比大学那次还严重吗?”顾长青接着问。 “还给我转钱吗?”邹一衡一挑眉。 “当然转,我大富翁了现在,”顾长青经济独立了,豪气冲天,“但都在江挽那儿放着,他个抠门精,不爱花钱,我们的钱肯定有很多,让你吃香喝辣一百年没问题。” “谢谢,”邹一衡笑着说,“你们仨,真的,都谢谢。” 何理一直没插话,只在邹一衡说完谢谢后举了举茶杯。 “不客气,”江挽不急不慢地回道,“抠门精今天回去先把给大富翁订的古董胸针退了。” 顾长青扑过去抱着江挽不撒手,江挽一脸厌烦,却始终没推开他。 视线越过顾长青看向邹一衡,江挽不动声色地做口型:“有事就说。” 邹一衡笑着举了举杯,江挽点头。 顾长青吃好了,放下筷子,看着邹一衡好奇道:“你怎么没变啊?” “变什么?”邹一衡问。 “没见过你谈恋爱,”顾长青支使江挽替他叉个葡萄,“铁树开花,怎么着也得是变了态吧?感觉你一点没变。” 邹一衡一本正经地科普:“变态是在发育过程中,形态和结构发生显著变化的现象。你说的心理异常行为反常,医学上描述是精神障碍,不使用‘变态’来作为诊断。” “你的研究方向不是肿瘤吗?”顾长青吃着葡萄问道,“还搞上精神医学了?” 肖长乐一直埋头吃饭,现在才放下筷子。 真在为长高而努力着,邹一衡没搭顾长青的话,转头示意肖长乐再吃点儿水果,“吃好了吗?” 肖长乐点了点头说:“嗯。” 大概吃撑了吧。 “抱歉,”邹一衡低声说,“之前没说过我的性取向,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性取向需要向周围的人说明吗?为什么要向我解释?”肖长乐问道。 肖长乐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明。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谁,只是在他还没完全清楚自己的取向时,搜索记录就被魏菀发现了而已。 接着所有人都比他更清楚他是变态了,运气太差。 “不必须,这是你的私事,”邹一衡温和地说,“说和不说,都是个人选择,不该有压力。但是,因为我在意你的感受,所以如果你介意,我会理解,如果你需要保持更多距离,我也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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