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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喊他真要停下来散步了。”周朗星说。 “我才没有。”周疏明反驳。 “有。”纪程看着他,“谁还不知道你啊,一看就跑得半条命都没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走回班级休息区。有人在专心致志地做题,有人偷偷摸摸地打着扑克,风不大,但吹得人舒服。 周疏明坐下,靠在看台上,头发被风拨弄得有些凌乱。纪程坐到他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巧克力派递过去:“吃吗?” “这个不是你最爱吃的吗?” “我还有一个。” 周疏明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太甜了,不是自己平时会买的零食类型,但他不会拂了纪程的好意。周朗星在不远处跟同班同学讲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替跑事件,绘声绘色,还模仿他冲刺时的步伐。纪程在他旁边低头写着什么,看起来像是班级值日表。 阳光洒在他们脚边的草地上,有几只蚂蚁慢慢爬过,搬运着掉落的零食残渣。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下一场一千五百米准备!” 那是别人的事了,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这里就好。 他心想着,低头看了一眼行进的蚂蚁军队,又咬了口派。 第3章 纪程的相机是纪敏华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据说是日本原装,他刚一拿到就爱不释手,研究了一晚上说明书,第二天索性带去了学校,课间把双胞胎叫到一起神神秘秘地说:“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相机,今天带来试试看。” “数码的?”周朗星立刻凑过去,“带变焦那种?几倍?” “十二倍变焦,傻瓜款。”纪程把包打开给他看,机身不大,却沉甸甸的,“比手机拍得清楚多了。” 周疏明瞄了一眼,那相机是银灰色的,镜头边缘印着英文字母,看起来挺高级。 “放学去海边拍拍。”纪程说。 三人先坐公交到石老人,再步行穿过一排海产店,走到那片熟悉的小礁石滩。十一月的海风吹得人有点冷,但好在天还亮着。 “你到底要拍什么?”周朗星抱怨道,“都快冬天了,还拍海。” “光线挺好的,”纪程背着相机,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还有云。” “云?你拍云我在家里阳台就能给你拍五十张,还用跑海边来?”周朗星撇嘴。 “你拍的云不好看。”纪程说。 “你怎么知道?” “只要是你拍的我就不想看。” “你这人嘴太欠了,”周朗星转头冲周疏明告状,“哥你听听。” “你拍照水平确实一般。”周疏明淡淡地说。 “你们两个就知道合伙诋毁我。”周朗星忿忿不平。 他们边说边走,腥咸的味道慢慢浮上来,礁石滩一如既往潮湿,阳光洒下来时水面上泛着淡金色的光。纪程停下,把相机从包里取出,先拍了几张远景,又换了个角度拍石缝里的水草,还蹲下来对着沙子里的螃蟹拍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别对着脚趾头取景啊,”周朗星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这么冷你还蹲着。” “我觉得挺好看的。”纪程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叫以小见大,你不懂。”拍了十几张之后,他转过来,镜头对准周疏明,“站那儿别动。” 周疏明愣了一下:“拍我干嘛?” “试试人像模式。”纪程按了下快门,“笑一个。” “我不会笑。” “随便咧一下嘴就行。” 周疏明只好努力咧了咧嘴,露出如同做牙科检查的僵硬表情。 “你这笑容太吓人了哥,”周朗星一看乐了,“我来,我比你会笑。”说着冲到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笑得满脸灿烂,“快拍我纪老师!” 纪程翻了个白眼:“不行,你太臭屁了,会污染我的相机。” “哎你这人咋这么偏心啊?” “你管我。” 纪程继续拍他的礁石、海浪、脚边的贝壳,拍到一半,他说口渴了,要去便利店买水,把相机递给周疏明:“你拿着,别摔了。” “知道了。” 相机握在手里有些沉。周疏明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点开相册随便翻着。前几张是正常的海景,第三行开始,画面里出现了他自己的背影、侧脸、低头时的发旋、仰头看天的剪影。 全是抓拍,不经意的角度,没有刻意的构图,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照片比他眼中的自己看上去要……柔和很多。 他点进一张,屏幕上那个少年站在落日光晕里,背后是虚焦的海岸,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半眯着,仿佛刚刚被人叫了一声,准备回头。 “拍得不错吧?”纪程回来,抱着三罐汽水,路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周疏明把相机还给他,“照片比本人好看。” 背后传来噗呲的开罐声,周朗星拿着汽水凑了过来:“你们俩说什么呢?给我也看看。” 他凑到纪程身边去看相机,一眼就看到周疏明的那张照片,顿时嚷嚷:“完全是扯淡!我这么帅我哥当然也是大帅哥——但还是比我差一点。” “滚,”纪程把相机收回去,“离我远点,我怕智商低会传染。” “我就不。”周朗星喝了一口汽水,把空着的那只手悄悄探进了水里,然后哗地一声朝两人甩过去。 “靠!”周疏明往后跳了一步,裤脚还是被溅湿了。 纪程反应比他快,护着相机闪到一边,他低头看了眼,转头骂道:“你有病啊!” “你们排挤我,不反击说不过去。”周朗星振振有词,说完干脆蹚到海水里,站在膝盖深的位置,两手捧起一大片水朝他们泼过来,“看你们还往哪儿跑!” “我靠你别过来!”纪程迅速转身逃跑。 “我还拿着书包!”周疏明被泼了两下,鞋子彻底湿透。 三人就这么在滩涂边追追打打,冷风吹得脸发麻,鞋里进了水,笑声夹在风里,传出去很远。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潮水涨了些。 最后是纪程先喊了停,他把相机藏进包里,整个人都湿了一半,手臂上还粘着几块海草。周疏明也坐在礁石边喘气,裤脚贴着腿发凉,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周朗星还想再玩,被两人一人一只手按在原地。 回家路上周朗星开始打喷嚏,连打三个,脸色明显不好了。纪程丢给他一张纸巾:“你活该。” “有点冷,”他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明天早上我可能要请假。” 周朗星对自己有较为清晰的认知,第二天早上他果然没能起床,窝在被子里,一边咳嗽一边鼻音浓重地说:“哥……帮我请个假……” 李红霞探进头:“怎么了?” “昨天玩水发烧了。”周疏明摸了摸弟弟滚烫的额头,“刚测了一下三十八度六。” “活该!让你皮!”李红霞嗔怪一句,又恨铁不成钢地去翻找退烧药,“疏明你不用管他,赶紧吃饭上学去。” 周疏明看着周朗星裹成蚕蛹的样子,“嗯”了一声,照常洗漱去了。准备出门时,他突然停了两秒,然后又转身跑回去,从衣架上扯下了周朗星的那件深蓝色夹克穿上。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穿那件外套,可能是因为今天风有点大,自己没有合适的衣服,也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周疏明吓了一跳,他在嫉妒周朗星吗?嫉妒什么?嫉妒纪程总是对他口无遮拦,可以肆无忌惮地嬉笑怒骂,反而纪程对自己永远都是和和气气的,总是眉眼温顺地喊“疏明”。这有可比性吗?他和周朗星的性格本就大相径庭,也许纪程是为了照顾自己脆弱的自尊心才对自己这么和善的,毕竟他已经能够精准地辨认出自己了,不是吗? 如此宽慰着自己,周疏明敲响了对面的门。 门很快开了,纪程穿着校服,嘴里叼着牙刷,一见是他,微微愣了下,然后含着泡沫问:“你今天怎么穿了朗星的衣服?” 周疏明呆住了:“这你都认得出来?”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纪程把牙刷取出来漱口,“你们两个哪里都不一样啊。” 拙劣的模仿者周疏明耳根烧了起来,“朗星发烧请假了,”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只有我们两个。” “猜到了。”纪程弯腰换鞋,顺手把他拉进门里,“进来等我,我拿个东西。” 周疏明不知所措地站在玄关,一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拉链头,想通了一件事。 想试试,也许就是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短暂地,从弟弟那里借一点东西过来,哪怕只是一点微乎其微的存在感,那点本不该属于他的,但他又实实在在渴望过的存在感。 从小到大他被认错了太多次,熟人也好,老师也罢,有时连家里的亲戚都会喊错。他说“我是哥哥”,对方一拍脑门,“哎呀你们太像了,我真分不清。”说完继续笑着把话题转向周朗星,讲他又闯了什么祸,说他有多聪明、多调皮、多讨人喜欢。 但纪程认出来了,他说你们两个哪里都不一样啊。 于是,不够自信、不够讨人喜欢的周疏明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心思,一边为纪程对他特殊的关注欢欣鼓舞,并决定再也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了。 第4章 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冷下来的,周疏明也记不清了。 大概是期中考试前后,风卷得人耳朵疼,街边的树叶也掉了个干干净净。三个人并排走的时候,纪程会把围巾拉高些挡风,周朗星则揣着手抱怨“靠怎么这么冷”,然后走到一半又说“其实也还行”。 再后来,天黑得越来越早,晚饭后一起坐在客厅写作业的时间也少了,偶尔周朗星要背英语课文,纪程就站在茶几旁边假装严肃地一句一句听,背错就罚他重新来。周疏明坐在沙发边写数学,有时会听着他们的吵闹声发呆,也不觉得烦。 他们还是不上晚自习,放学一起回家,偶尔顺路买点东西吃。生活没有特别大的起伏,也没有人觉得哪天和哪天有什么不一样。 直到腊月中旬,某天李红霞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突然喊:“程程啊,你妈大年三十是不是又要值班?一个人在家多冷清,今年也来阿姨家吃年夜饭哈。” 周疏明觉得,纪程之所以会变成他家半个儿子,李红霞功不可没。多年的教育事业使李红霞变成了一个极具责任感的人,她看不得邻居家的乖孩子过年连饭都吃不上,于是在平时已经代为照顾纪程的情况下,前两年又大包大揽了他的年夜饭,并对纪敏华保证:“纪姐姐,程程是个乖孩子,我跟老周过年闲,都能帮你照看照看,你就尽管放心工作。” 纪敏华是医院的急诊科副主任,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有这么个好邻居简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并放心地把孩子丢到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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