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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分钟,纪程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没想过。”周疏明说。 “我觉得你可以当老师。” “为什么?”周疏明有些讶异,老师?这个职业完全没有出现过他的未来规划里。 “你讲题的时候条理很清晰,而且……”纪程停顿了一下,“我喜欢听你讲题。” 周疏明不擅长处理这类情绪,明明是平常的一句夸奖,但因为“喜欢”两个字的出现,他竟无端地羞赧起来,装作没听懂,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他倒没觉得自己讲得多好,大家都是只有一张嘴巴,他又没比别人多什么超能力,平心而论,有时候只是因为熟练,有比别人更早看过题型的经验而已。可纪程说“我喜欢听你讲题”时的语气,好像确实很认真。 纪程很少这样直面地表露情绪,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妥协的,但又好像和谁都隔着距离。他没想过自己能从纪程嘴里听到他喜欢什么,哪怕只是讲题这件小事,听多了他说“我都可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适应。 尽管还陷在惊讶的心情里,但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让他无比愉悦,也确实因为这句话讲得更仔细了些。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李红霞正在看新闻,说着什么高考改革的新方案。纪程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 “我得回去了。”他说。 “好。” 门被轻轻带上了。 纪程离开后,周疏明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和弟弟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周朗星不一样。 周朗星获得友情总是很容易,他不需要付出太多精力讨好纪程,不想动的时候可以无所谓地说“我今天做了一堆卷子我不想动脑”,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对着纪程说“你是我亲哥”,而自己没有那么松弛,需要小心翼翼维护这段珍贵的关系,连讲个题都怕自己讲不好,又怕纪程听不懂嫌弃他。 周疏明是可恶的胆小鬼。 但周疏明也是最懂得坚持的胆小鬼。 讲题这种事,他最擅长了,如果纪程愿意听,那他就一直讲下去。 哪怕不能讲出答案,也想试试看能不能讲出自己藏着的那些心事。 第8章 还有不到两周就是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时间异常紧迫,集训安排得越来越密,除了每周三周五的常规辅导,晚自习周疏明也要留校跟老师对题。 刚开始他觉得没什么,晚上回家时饭菜总是还热着,李红霞照旧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周朗星坐在沙发上边刷手机边喊“哥我给你留了鸡腿”,纪程也还是会在他们家写作业。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周疏明自己知道,离开教室以后,楼梯口、操场边、校门口……他偶尔会看到纪程和周朗星并肩出去,一个背着书包,一个单手插兜,边走边说话。 有时纪程搭着周朗星肩膀,有时周朗星在笑,动作浮夸,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有时两个人争抢同一袋零食,对亲密接触毫不避讳。 ……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从“他们仨”变成了“他们俩”加上他自己?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纪程和周朗星关系好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况且他又不是不知道,自从周朗星学会背古诗的那天起,这家伙的人际圈就扩张得飞快,而纪程也一直是那种跟谁都能相处得很自然的人,勾肩搭背、分享同一袋零食,对于他们来说太正常了。 周疏明赌气般地心想,他也不是非得每天跟这俩人厮混在一起不可,他一个人走路也很快,一个人做题更不容易被打扰,但不知怎么的,真正看到那画面时,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我好孤单”,而是——你们也太熟了吧。 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明明前几天纪程还找他讲题,周朗星也照样一进门就嚷着“你们又在瞒着我偷偷学习”,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周疏明不想再继续想。 毕竟他没办法讨厌周朗星,也不可能讨厌纪程。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最好的朋友,这种事,就算哪怕真的有一点点情绪,也得立刻消灭掉,扔进垃圾桶,再盖好盖子。 晚上吃饭时周疏明原以为纪程也会来,下意识看了两次门口,最后才想起来,纪敏华今晚不用值夜班,他说要在家写卷子。 李红霞问周疏明这周怎么总这么晚回来。“周日就要比赛,时间太紧了,老师让我留校多熟悉熟悉题型。”周疏明说。 “这么快啊,我都没听说。”李红霞有点吃惊。 周朗星扒了一口饭,说:“哥你最近太忙了,我们都不敢打扰你了。” 周疏明抬头看他。 “纪程还说,等你拿了奖要请你吃饭。”周朗星咬着筷子头,语气故意夸张道,“你现在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又满嘴跑火车。”周疏明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朗星一边嚼一边含糊道,“你弟已经心甘情愿做背景板了。” 饭吃到一半突然停电了,天花板上的吊灯咔哒一声熄掉,整间屋子陷进黑暗里,李红霞在厨房喊:“是不是跳闸了?老周你去楼道看看!” “我去吧。”周朗星把饭碗一推,站起来,“顺便再去楼下超市买点电池。” “你也真是积极。”周疏明说。 “没电你咋学习?我们家的希望可不能熄火啊。”周朗星咧嘴一笑,“哥你记住,我现在就是你背后的男人。” 周疏明:“……” 周朗星出门不到两分钟,周疏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纪程发来消息:【你家有电吗?】 他回:【刚断了。】 纪程:【我妈临时去医院出急诊,我在家挺黑的,能去找你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多想,回了个:【来吧。】 然后他家的门立刻就被敲响了。 纪程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肩膀上只挂着书包一根带子,手里还拎了一袋子不知道什么,他抬手捋了捋额发,语气平静。“你家有手电筒吗?”他说。“我桌子上有一只,”周疏明伸手把袋子接过来,看到里面是一堆苹果,“不太亮,你凑合着用。” 两人进了房间,把手电筒立在桌子上,弥散的白光晕开在天花板中央。纪程坐在周朗星的桌前翻资料,纸页窸窸窣窣地响着,周疏明在旁边继续做未写完的竞赛题。 气氛很安静,他写着写着偶尔偏头,看到纪程专注的侧脸,睫毛在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周疏明没法解释这种感觉,仿佛一切事物都被抽离于现实,只剩这个狭小的房间。他甚至忘了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只觉得纪程在身边,就足够让他有种奇怪的安心。 可这份安心来得太突兀,他一时搞不懂来源,本着求真精神,周疏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如果周朗星在场,肯定会嘲笑他们“哟凿壁偷光呢”。 周疏明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低头画辅助线,结果一个不留神把线画偏了,明明是最熟的题型,刚刚晚自习还被老师当例题讲过,可他竟然连第一条辅助线都画歪了。只好叹了口气,重新构图,试图让自己专注一点。 “你以后想去哪儿上大学?”纪程忽然问。 “……还没想好。”周疏明说。 “你肯定能保送吧。”纪程托着腮望向他。 “怎么可能,”周疏明拿笔戳了下草稿纸,“要进国家集训队才能保送的。” 纪程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万一呢。” “你太看得起我了。”周疏明摇摇头。 “那……如果我和朗星考到了同一个城市,你会不会和我们一起?”纪程又问。 周疏明顿了一下,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我希望你来。”纪程轻声说。 话刚落下,那只本来就不太亮的手电筒忽然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周疏明本想拿手机照明,但纪程没动,他也就没动。窗外的夜风往屋里钻,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 他们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沉默像某种细小却实在的重量,在夜色中悄然落下。周疏明几乎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呼吸变得急促,心脏砰砰直跳,有种没来由的慌张感觉。如果现在有人拿红外热像仪拍他,一定能看到他的耳朵是红色的,不对,也可能整张脸都是红色。 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周疏明疑心自己得了某种怪病,却不敢细想,只好分散精力去想别的事,想小时候纪程偶尔周末在他家留宿,三人一张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总是睡在最角落。纪程睡觉总要开床头灯,说怕黑,那时候周朗星明明比他还小,却经常反过来安慰他,说“我俩都在,怕啥”。 哦,原来他们从这时候关系就这么好了,想到这里周疏明的不甘又加深了几分。 但总之还是不太愿意被纪程发现自己阴暗的想法,如果现在解锁手机,纪程会不会看出来他脸上有什么不对劲。 还是就让这灯晚点再亮吧,他闭了一下眼睛。 第9章 联赛结束后不到三周,成绩出来了。周疏明拿了省一等奖,竞赛组通知他加入省队,并作为正式选手代表全省参加CMO。 这个结果没出乎他的意料,那套题对他而言难度并不是很大,总体写得还算顺,成绩出来不过是确认一件本来就八九不离十的事。 和他一起进省队的同校另一个男生早就停了课,说是上了个昂贵的培训班,跟着有带竞赛经验的老师备战。相比之下周疏明倒显得散漫了些,他从没参加过校外培训,甚至到现在还在照常上每节课,写发下来的卷子。 因为周疏明觉得有点没必要。他从初三就开始做奥数题,高中更是习惯了各种超纲的知识点,题型越刷越熟练,直到各种公式和套路全都变成思维定式。对他而言,竞赛不是什么投资,也不需要回报,甚至现在问他“你为什么会参加竞赛”,他可能也只能答出一句:“因为我想做题。” 学习数学或许一开始确实有为了被谁夸赞的成分在,但现在他只是单纯认为把一道难题解出来很开心,不解出来会觉得可惜,不想留下遗憾,仅此而已。 周疏明从不信他人口中的“天赋异禀”,这种评价对他来说太不切实际了,他只信自己手里那支笔。 十二月下旬,省队出发去山城参加CMO,从机场集合,一路飞过去。飞机起飞时窗外雾气很重,城市整个被压低的云盖住了。周疏明靠在座椅上闭眼睡了会儿,等再次睁眼时,飞机已经快落地,广播开始提醒旅客降温加衣。 山城果然冷,尤其是风,吹得人不约而同都变成缩头乌龟,刚出航站楼,纪程送他的围巾就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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