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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元“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桑硕那张沾了点面粉的、白白的、圆润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桑硕看着世子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世子今天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世子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更什么,他想不出合适的词,但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姜汤,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梅花糕蒸好的时候,桑硕端着碟子走进书房,发现沈清辞又来了。 这位沈公子似乎把盛王府当成了自己家,来去自如,连通报都不用。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座上,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桑硕端着梅花糕走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小桑!”沈清辞放下折扇,从座位上探过身子,“今天做的是什么?好香!” “梅花糕,”桑硕把碟子放在桌上,先端了两块放到叶天元的书案上,然后把剩下的放在矮桌上,冲沈清辞笑了笑,“沈公子您尝尝。” 沈清辞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表情瞬间变得陶醉,闭上眼睛嚼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小桑,你这个手艺真是绝了,梅花糕我吃过无数家,没有一家能做到你这个火候的,外皮酥脆,内馅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和豆沙的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说完了吗?”叶天元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冷冷的,像冬天的一盆冰水。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表弟,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表弟,你这就不对了,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嘛,你一个人吃独食,也不怕噎着。” “你可以走了。”叶天元的声音更冷了。 沈清辞不但没走,反而又拿了一块梅花糕,慢悠悠地吃着,目光在叶天元和桑硕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笑了。 “小桑,”沈清辞转向桑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家世子最近是不是特别好说话?我上次来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不了几个字,今天居然跟我说了完整的一句话,虽然那句话是‘你可以走了’。” 桑硕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憨地笑着说:“世子一直都很好说话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而已。” “不爱说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天元一眼,“我这个表弟,小时候可不是不爱说话的人,他七岁之前,话多得能把我耳朵磨出茧子,整天‘表哥这个表哥那个’的,烦都烦死了。”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桑硕看到,叶天元握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好像沈清辞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 沈清辞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冲桑硕眨了眨眼:“小桑,上次说好的点心,你帮我做了吗?” 桑硕点了点头,从矮桌下面拿出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他昨天晚上做的桂花糕和枣泥酥,各码了一盒,整整齐齐的。 “沈公子,这些够吗?不够的话小的今晚再做一些,您明天走的时候来拿就行。” 沈清辞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矮桌上。 “这是补的定钱,你收着。” 桑硕低头一看那张银票的面额,差点没把舌头咬掉——五十两。 “沈公子,这太多了!”桑硕急得脸都红了,“上次您已经给了五两了,这些点心不值这么多钱——” “值,”沈清辞拍了拍桑硕的肩膀,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小桑,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你做的点心值这个价,我说值就值,你别跟我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对着桑硕说了一句:“小桑,你那个‘一辈子’的承诺,可要说话算话啊。” 说完他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天元一眼,然后摇着折扇走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桑硕站在矮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整个人像一只被雷劈了的鹌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世子,这个……这个怎么办?”桑硕举着银票,声音都变了调,“五十两啊,小的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收了。”叶天元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淡淡的,好像五十两和五文钱没什么区别。 “可是——” “他有钱,你不用替他省,”叶天元翻了一页书,语气依旧平淡,“你做的点心值这个价,他说得对。”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世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银票叠好,贴身收着,心里盘算着等回家的时候给桑远。 他哥攒了好多年的钱,都没这五十两多。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沈公子是个好人,给他这么多钱,他要多做点好吃的报答人家。 他不知道的是,书案后面的叶天元透过书卷上方的缝隙,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眼神变得深邃。 他的人,他的点心,都是他的。 谁都不能抢。
第11章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桑硕很快就适应了在王府居住的生活。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厨房做点心,做完端到书房给世子当早膳,然后陪世子看书、抄书、练字,中午一起用膳,下午继续看书,傍晚有时候在院子里散步,有时候在廊下撸猫。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但桑硕注意到了一件事,世子越来越黏他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张旗鼓的黏。 而是一种细微的、不动声色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黏。 比如,以前世子看书的时候,他在矮桌上抄书,两人各坐各的位置,中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 现在世子看书的时候,会让他把矮桌搬到书案旁边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臂。 以前世子用膳的时候,他在矮桌上吃自己的那份,两人各吃各的。 现在世子会让他坐到膳桌旁边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世子吃到什么好吃的,还会用公筷给他夹一筷子,动作自然得好像天经地义。 世子傍晚回寝殿的时候,以前会跟他说一句“你回去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现在世子回寝殿之前,会在书房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还在收拾东西的桑硕,等桑硕收拾完了,跟他说一句“明天见”,才转身离开。 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每天朝夕相处,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桑硕注意到了。 他不但注意到了,还在心里偷偷地高兴。 世子把他当朋友了。 不是伴读,是朋友。 这个认知让桑硕高兴了好几天,走路都带风,做点心的时候还哼起了小曲,连元宝都被他的好心情感染,在他腿上睡得更香了。 这天傍晚,桑硕跟叶天元说了一声,想回家看看桑远。 “我哥一个人在家,肯定又凑合着吃饭了,”桑硕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小的回去给他做顿饭,陪他吃个晚饭,明天早上再回来。”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书卷,目光落在书上,没有抬头。 “嗯。”他说。 桑硕背着书袋走出书房,走到月亮门的时候,隐约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他。 他回过头,看见叶天元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卷书,正看着他。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世子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身后的书房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那双浅淡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世子?”桑硕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您还有什么事吗?” 叶天元沉默了两息,然后摇了摇头。 “路上小心。”他说。 桑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肉堆在一起,看着喜气洋洋的:“知道了,世子明天见!” 他转过身,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他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月亮门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叶天元换了一件鸦青色的外出袍,墨发用银簪束着,手里没有拿书,而是拿着一把折扇。 不是沈清辞那种附庸风雅的折扇,而是一把扇骨里藏着暗器的折扇。 赵武跟在他身后,一脸无奈。 “世子,您不是说让桑公子自己回去吗?”赵武压低声音问。 叶天元没有回答,迈步走出了月亮门,步伐不紧不慢,方向正是桑硕离开的方向。 赵武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他早就习惯了。 自从那个小胖子住进王府,世子的变化一天比一天大,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世子,现在会偷偷跟着一个小伴读回家,只为了确保他路上安全。 这样的世子,说出去谁信? 桑硕到家的时候,桑远正在厨房里煮面。 面条是街上买的干面,下到锅里煮一煮捞出来,浇上一勺酱油、一勺猪油、几滴醋,再撒上一把葱花,就是一顿晚饭。 简单,但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酸。 “哥!”桑硕推门进来,看见桑远端着一碗素面从厨房出来,鼻子一酸,“你怎么又吃面?我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吃饭吗?” 桑远看见弟弟,先是惊喜,然后有些心虚地把面碗往身后藏了藏:“这不是懒得做嘛,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凑合一顿算一顿。” 桑硕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他从菜篮子里翻出一块五花肉、两根葱、一块姜,又从柜子里找到半袋面粉,开始忙活起来。 和面、剁肉、切葱、调馅,动作行云流水,比几个月前不知道熟练了多少倍。 桑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圆滚滚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心里又暖又酸。 “硕儿,你在王府是不是天天做饭?”桑远问。 “没有啊,就做点心,做饭是王府厨子的事,”桑硕头都没抬,专注地包着饺子,“不过我跟厨子学了几手,回头做给哥吃。” 饺子包好下了锅,桑硕又炒了两个菜——一个蒜蓉青菜,一个葱爆肉片,都是简单家常的菜,但热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兄弟俩围着饭桌坐下,桑硕给桑远夹了一筷子肉片,又给他倒了杯热茶,絮絮叨叨地说着王府里的事。 什么元宝又胖了,世子昨天吃了两笼小笼包,沈公子给了五十两银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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