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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春游的人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桃林前的空地上。 桑硕粗粗看了一眼,有穿锦袍的公子哥,有戴帷帽的小姐,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带着随从和丫鬟的。 人群的谈笑声远远传过来,给这片原本静谧的山林添了几分热闹。 桑硕跟在叶天元身后,眼睛忍不住四处张望,但又想起自己是世子的伴读,不能太丢份儿,便努力把目光收回来,板着小脸,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可他板着脸的时候,两颊的肉就鼓得更明显了,看起来不像端庄,倒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叶天元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步伐放慢了一些,慢到桑硕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程度。 “哟,这不是盛王府的小世子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桑硕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靠在一棵桃树下,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眉目间带着明显的轻慢。少年看上去和叶天元差不多大,但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叶天元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那这个少年就是夏天烧得正旺的炭火,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热度。 “江家的。”叶天元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桑硕虽然书读得多,但对这些世家子弟的弯弯绕绕了解不多。他不知道这个“江家”是什么来头,但从那人说话的语气和周围人微微变色的表情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善茬。 “叶天元,好久不见啊。”江公子收起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目光在叶天元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了桑硕身上,打量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又是你新找的伴读?看着倒是比前几个壮实不少。” 桑硕觉得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江公子安好。” 江公子没理他,目光重新回到叶天元身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听说你之前的伴读又被你逼跑了?这都第几个了?叶天元,你这脾气也得改改,别整天冷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桑硕注意到,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有几个小姐已经悄悄退远了一些,但那些公子哥倒是兴致勃勃地围了过来,眼睛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叶天元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江公子一眼,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这种漠视显然激怒了江公子。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快走两步拦在了叶天元面前,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叶天元,你装什么装?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盛王府的小世子?你七岁那年被绑匪绑走那件事,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空气突然安静了。 桑硕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叶天元停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顿,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之前的静止。世子的脊背依旧挺直,肩线依旧平稳,连呼吸的幅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桑硕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公子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或者察觉到了但仗着人多不信叶天元敢做什么,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拔高了几分:“你说你被绑了三天,回来以后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外面都在传,说那些绑匪——” 他凑近了一些,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那些绑匪,是不是对高贵的世子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桑硕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看见江公子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说什么“传言”“猥亵”“玷污”之类的字眼,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叶天元的脸,想从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什么也看不出来。 叶天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他就像一尊精致的玉雕,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存在那层冰冷的玉质之下,外人窥不见分毫。 然后桑硕看见了一道光。 银白色的、极细极快的一道弧光,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快得像一道闪电。 等桑硕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江公子的惨叫声划破了桃花林的宁静。 殷红的血从那只断了一截小拇指的右手上喷涌而出,溅在粉白色的桃花瓣上,触目惊心。江公子捂着手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惨叫的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断掉的那截小拇指落在地上,在泥土和花瓣之间滚了一圈,沾上了灰尘和碎叶。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嘴巴大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个小姐惊叫着躲到了丫鬟身后,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桑硕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山楂的红色和地上的鲜血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见了叶天元手里的那把匕首。 很短,很小,鞘上嵌着一颗暗色的宝石,看着像一件精致的装饰品,不像凶器。 但刀刃上还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叶天元月白色的衣袍下摆上溅出几点细小的红梅。 叶天元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匕首上的血,从袖中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刀刃,然后将匕首收回了袖中。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抖一下。 “江如松,”叶天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以下犯上,污蔑宗室,按大梁律例,当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他微微偏头,那双浅淡的眼睛看着地上哀嚎的江公子,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断你一根手指,算是轻的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鸦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带起一阵冷香,那香气穿过桃花的甜腻和鲜血的铁锈味,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桑硕的鼻子里。 桑硕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半天没动。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第一,外面的传言不全是假的,世子是真的会动手的,而且动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二,世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瘦弱,刚刚那一下,如果不是练家子是根本做不到的。 第三,那个江公子说的话……关于绑匪的,关于那些传言的…… 桑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叶天元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双永远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想起世子不爱吃饭、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见人。他想起那个安静得过分的院子,想起那些被赶走的伴读,想起小厮们提起世子时脸上的畏惧。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里,他说“世子是个特别好的人”的时候,叶天元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嘲讽。 是不信。 是不相信有人会觉得他好。 是不相信自己还配得上“好”这个字。 桑硕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小时候摔断了胳膊都没哭,被巷口的野狗追了三条街也没哭,但此刻站在桃花林里,闻着混了血腥味的花香,他就是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一个被绑匪带走三天、回来之后就性情大变的七岁孩子。 一个被人嚼了这么多年舌根、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少年。 一个把自己关在安静的院子里、用冷漠和暴戾做盔甲的十四岁世子。 桑硕吸了吸鼻子,把手里那串糖葫芦的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迈开步子,朝着叶天元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叶天元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桃林边缘的一棵老桃树下,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目光落在满树繁花之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让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温暖的色调。 但他的表情依旧是冷的。 桑硕跑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桑硕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两步。 “世子……”桑硕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很多,小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叶天元终于看向了他。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桑硕不知道为什么,从那片死水里看到了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等着看你会不会推他下去。 “怕了?”叶天元问。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桑硕看着他,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他确实怕。 那把匕首闪着寒光划过空气的瞬间,那个血珠飞溅的画面,那截落在地上的断指——这些东西他大概会记很久很久,久到成为他记忆里一道抹不掉的痕迹。 但点头之后,他又摇了摇头。 “世子处置一个以下犯上的人,是应该的,”桑硕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污蔑世子,该受惩罚,小的……小的不是怕这个。” 叶天元微微眯了眯眼。 “那怕什么?” 桑硕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的怕世子心里不舒服。”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桃林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山间吹过来,卷起满地的桃花瓣,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又散开了。 远处传来江公子被人抬走的嘈杂声,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叶天元看着桑硕,那双浅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感动,甚至不是任何一种能被轻易命名的情绪。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忽然看到一点光,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去辨认,那到底是真实的光,还是又一次幻觉。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带着算计的弧度,也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就收回去的冷淡。 是真真正正的、放声的、笑出了声的笑。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起初是低沉的,带着几分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闷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在空旷的桃林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枝头的几只雀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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